第60节：在劫难逃(60)

　　后来，公羊被胡命大解剖了。公羊的膀胱也破裂了。

　　另外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也与羊有关，只不过上一次是一只老公羊，这次是
一只小羔羊。那是一只才满三个月的小羔羊，还在吃奶。在平时，胡命大对这只
小羊也是非常喜欢的。人对小动物产生喜爱之情是一件非常合乎情理的事情，尤
其是这只小羔羊让你没法不喜欢它。它全身的毛洁白如雪，体形滚圆流畅，就象
一个小雪球。还长着两个黑眼窝。这一切都让它看上去象一只憨态十足的大熊猫。
正因为有这样的可爱之处，从它离开母体有了羊的样子，胡命大就开始喜欢上它
了。长到一个月的时候，胡命大给它喂过几回热汤；两个月的时候，它记住了胡
命大，对他产生了信任；三个月的时候，胡命大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黑眼窝。于是
只要胡命大叫一声" 黑眼窝" ，小羔羊就不顾一切地朝他跑去——就连它吃奶的
时候也毫不例外。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羔羊一天天长大，胡命大的生活也因为有
了这些内容而显得多了很多的乐趣。

　　有一天，在距离羊圈不远的山顶上，来了一大群修路的人，把路铲平铺好之
后，他们在路旁架起了十几口大锅，开始烧沥青，整日价浓烟滚滚，把周围的空
气烧得可以将一只白天鹅变成乌鸦。有一天晚上，道班班长从他住的帐篷里来到
胡命大和哥哥所在的羊圈，这个人拿着一双翻毛大头皮鞋，问胡命大想不想要，
看着自己脚上已经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再看看班长手中的崭新时髦的翻毛大头鞋，
胡命大自然是喜从天降，连客气都没来得及就说" 要要" ，语气中充满了十分下
贱的讨好与谄媚。道班班长接着提出了交换条件，他说：你要我可以给你，但你
必须给我一只你的小羔羊。胡命大自然也是毫无保留地全部接受，不过出于好奇，
他问了一句：你要它干什么？道班班长说" 吃啊"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你们不
知道，把小羔羊扔沥青里一烧，再捞出来一剥——说到这儿，道班班长使劲咽着
满口的口水，又咂了咂嘴：吃起来美得很！胡命大并不感到惊奇，而是继续陪着
笑脸奴性十足地说：你们城里人真聪明，连吃都有这么多的花样。

　　胡命大说话算数，第二天，他穿着崭新时髦的翻毛大头皮鞋，神气十足地从
羊圈里叫出小黑眼窝，把它抱到道班班长那儿。一路上，小黑眼窝拿它乌黑明亮
的大眼睛望着胡命大，还不停地用它的小舌头吮着胡命大的手和脸。到了山顶上，
道班班长早已等在那儿，从胡命大手里接过小羊，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就顺手将
它扔进了沸腾的沥青锅中，粘稠的液态沥青溅起了一朵黑色的罪恶之花，就马上
恢复了平静，好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道班班长看了一下表，记住了时间，说：
不能时间太长，八分钟就好了。在等时间的八分钟里，道班班长点了一支香烟，
十分悠闲地吞云吐雾；随着他嘴里的烟雾，有一股白色的蒸汽也从沥青锅中升起，
一股搀和着毛臊味的奇异的香味迎面扑来，道班班长看了一下表，说：好了。说
完他用一根带钩的钢筋朝锅里捞。现在，小羔羊已经被捞出来了，小羔羊还是小
羔羊，只不过八分钟以前它是白的，而现在它却是黑的；八分钟以前它是生的，
而现在它是熟的——被烧熟了、活活烧熟了。被捞出的小羔羊，已经没有了它生
前的样子，看上去更象是一个被烤焦的红薯，沥青还在它的身上沸腾，就象黑色
的火焰；小羔羊乌黑的躯体还在扭曲、变形，似乎它还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它只能
用这种方式才能表达的痛楚，但是，我的善良的朋友啊，你现在大可不必为它的
痛楚而痛楚，因为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块熟肉——熟肉只是痛楚的产物，而它自己
是没有感受痛楚的功能的。人生最大的悲哀与痛楚，是你总是听到或见到那些令
你痛楚的事情。比如说小羔羊被扔进沥青锅中的场面，是三十年前的事，我满以
为现在生活已经好了，人的素质也高了，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但在一次回
家的途中，透过玻璃，我又看到了同样的场面，同样的事，只不过这次被扔到沥
青锅里的不是羊，而是一只小狗，那个扔小狗的人，也不是道班班长的模样，而
是大款或者是官员模样。这件事就发生在几年前。三十年的工夫，人们的变化究
竟在哪里？我倒是觉得，现在的有钱有地位的人，除了不吃屎，什么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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