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在劫难逃(65)

　　赋性生来是野流，手持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劳吠不休。

　　寥寥数语，无限沧桑漫卷而来，使人读来无不为之动容。但最令人吃惊的应
该是第一句，自甘承认是" 野流" 是另类已属不易，句首又冠以" 赋性" ，对世
态的嘲讽揶揄是何等的刻毒而又机智！此句已经超出了文字本身而露出了冷冷的
白牙！

　　总之，饥饿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无论你怎么做，没有食物，是不灵的。

　　于是，我们又走进了一个村庄。白跑了一圈，直到天色断黑，我们便打消了
再吃饭的念头，紧接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是：今晚到哪儿过夜。这是一个同吃饭
一样重要的问题。

　　后来，凭着对延安的感情，我们找到了一个破窑洞。面对窑洞我们满怀圣徒
的崇高，似乎毛主席就住在里边。但我们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毛主席他老人家
早就搬到中南海去了。洞里什么也没有。在洞里呆了一会儿，崇高的感觉终于没
法抵御要命的寒冷，我还想再坚持一会儿，哥哥却不耐烦了。

　　离开窑洞的时候，我们回头看了它好半天，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多年以
后，我故地重游，才发现那口破窑洞被修葺一新，里边供起了李自成的塑像，窑
洞一带围着砖墙，入口处是一个著名书法家写的五个大字：闯王喂马处。客人一
到，导游小姐拿着话筒使劲讲起来，我一直未能听清她讲的内容，但从游客平静
的面容来看，她并未讲出什么新鲜的事。后来，我翻了翻《明史》，才知道所谓
" 闯王喂马" 是指李自成把活人剖腹，掏空，其中填上草料、大豆等食品让马吃，
久而久之，李自成部队的战马见了活人就吃，成了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 吃人
马" 。借助这些吃人马，李自成使孙传庭、杨嗣昌的官兵闻风丧胆。关于张献忠，
我所知道的情况是：在长江沿岸他四处烧杀，使长江某段江面的人油厚达一寸。
张献忠杀人的方法是：刽子手在限度的时间内将犯人剥皮，如果犯人提前死去或
者人皮被剥出一个破洞，刽子手就要被株连九族。张献忠很爱杀妇女，所到之处，
他把女人赶到一起，让她们挖城墙，然后把她们一批批活埋，用来填壕沟。

　　二十九

　　火车离家越来越近，天空飘起了细雨。初中时学过一篇课文，叫《梁生宝买
稻种》，其中大致有这样的情景：火车将这些挑担背筐的农民抛在秦岭山区这个
小站以后，毫不犹豫地冒着雨向远方奔去，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在茫茫的雨夜
中，昏暗稀疏的灯光找着闲散的村庄。《梁生宝买稻种》选自《创业史》，我对
这篇课文的印象如此之深刻，就是因为柳青先生这两段关于雨的文笔。它虽然不
能引起我的情感想象，但却能引起我强烈的情感体验。这段文字中的强烈的流浪
气息，使我以前朦胧散乱的生活历历可数。我觉得雨是一种能令人沉思的东西。

　　过完一段山洞，转过一个急弯，一面长满青草的山坡缓缓展开。在我的成长
历程中，总有这样的山坡，无论是步行还是坐车的旅途中，它都会突然出现，在
每一个转弯处；然后再缓缓展开，山坡上的青草使人心碎，这种草只能长在记忆
中，在现实中它不可能长得如此完美。那一次，在急转弯见到这面山坡后，哥哥
十分惊奇地叫了一声：啊，你看，山坡，山坡！那山坡上长满了绿草，山坡的下
方，是一条大河，河的对面是森林，在森林与河流之间，是很多静水滩……每当
想到这里，我的眼神便开始迷离，眼前的世界不复存在了。

　　经过那面山坡，进入平原，我的思想状态便恢复了正常。我记得那次在火车
上，哥哥在不停地阻止我：不要吃了，给父亲母亲留点儿吧。我在没完没了地吃
着，那个大布口袋里的东西明显在减少。哥哥仍然在说不要吃了给父母留点儿吧，
我于是停下来，把布口袋放到货架上。那是从春季到夏季三个月来我们在外乞讨
的成果。哥哥不让我吃，并非完全出于孝心，因为如果空手回去，父亲是不会饶
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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