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在劫难逃(74)

　　材料报上，公社大为满意，当即决定将材料下发到各大队，掀起了一个全公
社人民学习闫屎棒的高潮。唯一令书记不满的是英雄的姓名，这么一位杰出的人
物，怎么能叫" 屎棒" 呢？经反复研究决定改为" 闫史榜" ，取历史上的榜样之
意。然后再将材料上报革委会，从而进一步在全县推广、普及。写材料的文书因
为人才难得，被提拔为主管宣传工作的公社副书记，但决定宣布不久，文书马上
被调到了县革委会。因为县里看了材料，觉得这个人长期呆在乡下会被埋没。

　　一场" 向闫史榜同志学习" 的群众运动在全县轰轰烈烈地开展了，在洪水之
后的断墙残壁上，到处可以看见标语、口号；有许多村庄、民房几乎被夷为平地，
但仍然可以听见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似乎洪水带给人们的并不是灾难，而是一场
节日。只是许多大队用来庆祝的鼓早已打破了，却没有钱补一补；有的大队没有
镲，就只好敲破白漆盆。

　　为了表彰闫史榜同志的英雄业绩和在抗洪报仓的斗争中作出贡献的人们，公
社党委决定为闫史榜同志开追悼会，并在会后给活着的英雄们发放三倍于原来数
目的供应粮。给闫史榜同志的家属奖励500 斤。追悼会开得庄严肃穆，振奋人心，
公社党委亲自主持了追悼会并且流了泪。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书记在流泪这件
事上的带头作用使在场的群众觉得自己不流泪，那就太不像话了，太对不起烈士，
对不起党，于是哗哗流出的泪水几乎又引发了一场洪水。书记用了好长的时间才
控制了局面，稳定了大家的情绪。供应粮如数发放，受到表彰的人们笑逐颜开，
一切都进行得顺理成章，令人满意。只是当分给闫史榜同志家属的500 斤供应粮
被几个大汉抬上来，从而使大会的压轴戏快要上演完毕，闫史榜的妻子显得莫名
其妙而又激动万分地流出眼泪时，从人群外突然挤进一个人，挤向闫史榜的妻子，
问她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闫妻说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听公社书记和别人说在为
一个姓闫的人开什么会，也不知道为什么给咱家分了500 斤供应粮。这个人登时
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接着大笑，后来竟然大哭起来，不住的喊，他只要80斤，没
想到一下子就给了500 斤！许多人都凑上来问他，他说他是闫屎棒。人群中马上
骚乱起来，人们大喊：闫史榜同志没有死，他回来了！公社书记终于听明白了，
当他得知闫史榜未死时，脸色苍白，呼吸短促，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后，他把那
个人叫到主席台前，亲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我叫闫屎棒。说得从容
自信，好像他真的是闫屎棒。书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只见自称是" 闫屎棒"
的这个人形容猥琐面目可憎，全身糊了一层裂满了口子的黄泥，根本不是材料中
所写的抗洪英雄" 闫史榜" 。于是他大声问起来，——这次与其说是问，毋宁说
是他在提醒他：你要小心，你根本不是闫史榜，他问道：你真的是闫史榜吗？回
答：我就是闫屎棒。问：你怎么是闫史榜同志呢？闫史榜同志已经死了，我们已
经给他开过追悼会了。答：可是，我没有死，我叫闫屎棒，我还活着。问：既然
是闫史榜，你为什么活着？答：我是活着，可我就是闫屎棒，问：这个世界上，
被人们称为" 英雄" 的人，不可能有活着的，你知道吗？回答：我知道，是不是
要成为英雄，非得去死呢？书记说：你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也懂了" 英雄" 的
含义，所以我说你不可能是闫史榜同志。那个人又问：那如果我承认我死了，是
不是我就可以是闫屎棒了呢？书记说：那当然是，只要你承认你死了，我们就承
认你是闫史榜。那人说：那我承认，我已经死了。书记说：我宣布，你是闫史榜。
那人说：那你现在看，我死了吗？书记说：是的，你死了。那人说：那我就是闫
屎棒了？是英雄了？书记说：是的，你就是闫史榜，是英雄。那人又问：那我同
刚才认为自己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吗？书记说：当然有所不同了，刚才你认为
自己没有死，因而你不是英雄，现在你承认你死了，你是英雄。那人又说：可是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没什么不同。书记笑了笑，很从容地回答：你马上会感到不同
的。既然你承认自己已经死了，你是英雄，我们公社党委会给你安排一种生活：
从今以后你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对任何事情表现出喜怒哀乐，不但如此，你还
不能有痛苦的感觉，我们本打算为你塑一座像供人们世代瞻仰，可我们现在就可
以直接把你钉在一个大木桩上，在你的身上裹上石膏，加以固定，但你必须明白
：你不能感觉到任何疼痛，既然死了，哪会感到疼痛呢？另外，你连一句话也不
能说，必须在装哑的状态中度过余生，因为有谁见过死人能说话呢？我还要提醒
你，我们还打算给闫史榜同志修一座坟墓，既然你承认你是闫史榜，那你只好住
进我们为英雄特制的高级棺材中去。必须提醒你的是：这口棺材全由楠木制成，
比一般的松木棺材还要厚一倍，钉棺材的钉子也要相应粗一点，大概像钢筋那么
粗，为了表示对英雄的尊敬，我们将用白面熬成浆糊，把棺材的缝子抹得严严的，
不可能有一丝空气透进去，棺材里外，我们将用上好的红漆漆成，为了使英雄永
久地安眠，我们还打算将墓穴挖到三丈以下，有砖砌起来，你看怎么样？一席话
说得那个人连尿也夹不住了，软瘫在地上不住地喘气，最后，他斗胆问了一句：
那500 斤粮还能归我所有吗？书记说：可以，但必须是你承认你是英雄，已经死
了。那人说道：好吧，我不是英雄，我承认我活着，但不是闫屎棒，那500 斤粮
我也不要了。说完，一手拉着英雄" 闫史榜" 的妻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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