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浊酒余欢(34)
党丁沉不住气,率先笑了起来。丁小然说,看来这个医生的水平还不错。
医生讲我脑子里可能有一个脑瘤,压迫神经,所以我老是头疼睡不着觉。
丁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侬的病历卡呢?党远回说卡在医院存着呢不让带回
来的,丁小然想了想便不再作声了。党丁问她母亲脑瘤是什么东西,丁小然说,
脑瘤么就是脑袋里面长了个肿瘤。党丁问会不会死人?丁小然回答说是恶性的话
应该会死的,可啥人晓得伊真的假的,侬快吃饭吧,吃完了我们早点困觉,吃力
煞了。党丁“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了脑瘤的含义,同时张开嘴巴让母亲看里面的
鱼刺,丁小然赶紧凑上去帮助她清理。
眼看关于脑瘤这个话题即将不了了之,党远的脑袋里像真的长出肿瘤那样抽
搐了好几下,他觉得即便真的得了不治之症不久于人世了他在这个家里的待遇也
不过如此。党远不甘灭亡地咳嗽了几声又说,所以,我想把我的女儿带到上海来
好为我送终。
你女儿?什么你女儿?丁小然困惑的看着党远。
哦,这事情一直瞒着你呢。我有个私生女藏在农村,今年快二十了。我年轻
时候和别人生的。党远看到丁小然和党丁总算出现了一些表情,不禁得意起来。
这样看来,侬脑子里的肿瘤是真的了。丁小然悠悠的转向党丁,看到了伐,
生脑瘤的人就是这样子的,阿拉汰浴困觉去,让伊自己发神经病去。
她们一前一后往她们的房间走去,党丁模仿着母亲扭动腰枝的样子,惟妙惟
肖。
党远颓然地面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剩菜,这一刻,他决定提前前往菲儿的那个
小镇。
8
如果有钱,其实党远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旅游。狗不遛会成疯狗,人也一样需
要放牧。
党远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列车已离开长江中下游平原越过了汉水流域。窗
外山峦叠障,丘陵起伏,间或出现的田野,渐渐的蒙上了一层土黄。
他非常不凑巧的和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共处一个软卧包厢,双方饱受尴尬,
彼此无处躲藏,他沦为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击证人不得不目睹他们之间的卿卿我我。
昨夜,他识相地走出房间坐到走廊的小折叠椅上,对方则不识相地立马将门反锁,
而且一锁就是近二个小时。可怜党远在这块比屁股还小的地方不断的猫腰曲腿躲
避着来来往往肩扛手提的旅客,他的屁股因此而磨得生疼,并因此而更进一步认
识到一种幸福总是以另一种不幸作为代价的。快十二点的时候,门锁终于发出了
一声脆响,党远如遇大赦,做贼一般的躬身潜入,里面已经黑灯瞎火,以至党远
在往自己铺位爬行的过程中脑袋重重的磕在了床头灯上。
约莫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列车停靠车站时的震荡将党远惊醒了,他忽然发
现这对新婚夫妻愁眉苦脸的坐到了外面的折叠椅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着哈欠。
经验告诉他,是自己久负盛名的鼾声将他们逼退到那去的,于是他带着微笑又沉
沉地睡去了。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反正党远刚一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夹着
防腐剂的香味,耳边一阵阵响着面条吸进嘴中吱吱声。党远很好笑的发现他们泡
着二碗面,却把两个脑袋凑在一个碗里,缠绵如勾结一起的方便面,男女之事,
在此时的党远看来,宛若精美的漫画。
可党远的心里还是漾起了一丝悲伤,他和杨子何尝没有这般缱绻悱恻的时光?
连上洗手间杨子都要把他推醒,脚不沾地的让他背了去又背了回来。那时杨子说
你比我老那么多,有一天你背不动我了,我还能背得动你。她说你现在就多疼我
些别觉得冤枉,以后喂菜喂饭,端屎端尿肯定我做得比你多。那番话在党远当时
看来,也许是小女人的娇情,他一次次诡谲地敷衍了杨子关于终身相许的种种试
探和决心,杨子的失望和伤感也从未用语言表达过,她只是在深夜更紧地偎依着
党远,仿佛从心里感觉到了这种缠绵的来日无多。
车箱晃动的节奏让那对饱食了方便面的新婚夫妇昏昏欲睡,没了党远的鼾声,
他们终于相拥着睡去,男的把大半个床留给了他丰腴的新娘,自己只用胯骨寻找
了一个支撑点,两条腿落在地上随着列车吃力的颠动着。党远的眼眶有些湿了,
他翻身面壁,额角抵在了蜷成一团的被褥上。杨子是个传统的女孩,她曾非常认
真的想把自己嫁给这个大她十七岁的男人,也因此在和党远一起的五年时间里,
男人在她的生活当中几乎绝迹,可在最后关头,党远退缩了。关于和杨子之间的
未来,他有心描述无力构筑,他给了自己五年,一千八百天的时间,却正好让他
走完了从抛物线顶端滑落的全程。在杨子必须结束待字闺中的时候,一天,趁着
杨子给他洗头,他的嘴对准面盆瓮声瓮气的说,我不能给你幸福我还是还你自由
罢。同时他也将眼泪混在了洗发水的泡沫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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