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浊酒余欢(68)
诚如申屠斌所观察的那样,党远的确坐如针毡。他的视线窝囊的躲避着杨子,
因而不得不常常落在侃侃而谈的左浩伟和饕餮大嚼的桃红身上,申屠斌一阵紧似
一阵的劝酒几乎使他失去了耐心。他知道杨子和他一样难受而且这种难受的目光
不时地停留在自己身上,让他针毡之上犹有火灸。他忽然觉得生活有时就能够简
单成一幅漫画,了了几笔完全可以原形毕露,那吃着的,侃着的和那对连貌都严
重合不上的夫妻以及失魂落魄的自己。
乘着桌上刚刚干完一杯酒的间隙,他站起来用抱拳而不是用握手的方式向申
屠夫妇致谢告辞。申屠斌连忙将嘴里的东西一口咽下,站起来时又撞翻了身后的
椅子,他抢到党远跟前硬把他抱在胸前的手拽下来握在手中使劲的摇了又摇,两
眼射出诀别一样的光芒,老党啊,这就走了哩?干吗这就走哩?
杨子的腰被他拉扯着只得跟随他一道站到党远面前,脸上堆着夫唱妇随的笑
容,心中却被党远匆匆掠过的空洞而又淡定的眼神扫成了一锅苦瓜汤。党远将申
屠热乎乎的手移交给了身旁的左浩伟处理,兀自转身离开了灯火辉煌的豪华包房。
走廊里厚厚的羊毛地毯使他自以为坚定的步伐变得踉跄,一路上服务小姐的
鞠躬致意在他眼梢的余光中仿佛是一件件匪夷所思的声控玩具,因为他的狼狈离
去而发出阵阵惊呼。党远最痛恨自己的莫过于心中明镜高悬,却永远也照不亮自
己的一举一动,身心脱离至此常常令他沮丧不已。凭什么他不能和那个挖煤出身
的申屠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凭什么他不可以嚼着鲍鱼喝着五粮液同这个土豪劣
绅谈谈洛克菲勒,谈谈比尔盖茨?凭什么他总也做不到视杨子为无物?非但做不
到而且还常常在她面前落荒而逃?看着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申屠斌一定比高
价卖掉几车皮的劣质煤还要兴高采烈。
走出餐厅的大门,党远差一点被一个匍匐前行的乞丐绊一跟头,为了避免踩
疼这具蓬头垢面的肉体,党远不得不自告奋勇地撞向路边大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把里面估计正往老家挂长途的农村大嫂吓得包袱撒了一地。终于坐进他的那部现
代车里的时候,党远从后视镜中发现额角居然撞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小肉包,而且
让向来吃疼的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疼痛。随后钻进车里的左浩伟和桃红笑得快岔
了气,左浩伟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以为侬尕快跑出来做啥呢,原来撞电话亭去了,
不至于吧尕想不通?桃红在察觉到党远额头上有些不同寻常后笑声戛然而止,她
猛地从后座上扑过来扳住党远的脖子凝视着那个小肉包,心疼地说,瞧,瘤都撞
出来了,疼不?左浩伟笑得愈加激烈了,车身都跟着颤抖起来。桃红狠狠瞪了他
一眼,拉开车门夺路往对面的药店飞奔而去。
左浩伟朝党远眨眨眼睛感慨道,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女人有时像桃红那样就
行,心无旁骛,一心礼佛,敬侬若神明。侬的佛光也该适当普照一下。党远的手
指绕着小肉包心烦意乱地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好朋友的肩上,普照个屁!左浩
伟笑着将那叠钱拿出来放在党远手里,这个不是屁,快收好吧。党远一把把它推
出去老远,侬气我?我怎么可能要?拿走!
桃红飞奔回来,还没等党远看清楚,一张和额头上的小肉包风马牛不相及的
创可贴已经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脑袋上。
17
在这座城市的郊外,虽然谈不上依山傍水,却也是钢筋水泥的长鞭之末。一
片片从都市里败退下来的葱绿终于在这里挽起了绵延的关于田野的记忆,金黄色
的油菜花亦如绝处逢生,感恩般地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竞相争妍。
俗话说,菜花黄痴子忙。坐落在充其量只能算小土丘的那个孤零零的山包附
近的“温泉极乐世界”里,这几天小姐们像一锅刚煮开的饺子上下扑腾,直把妈
咪折磨得筋疲力竭。原以为借助党校春夏秋冬四季源源不断前来培训的干部和此
处一汪据说能温胃养肾溢气除癣的泉水,夜总会的生意可以蒸蒸日上,可人算不
如天算,自从“温泉极乐世界”开幕伊始,够级别的客人不知何故迟迟没有露面,
这让远离都市的小姐们如丧考妣,腰包随着裤裆一同双双闲赋,只出不进。偶有
几个城中老客风尘仆仆百里驰援,探监一般地摸进山庄,无奈僧多粥少被众姐妹
东拉西扯得落荒而逃,没了下文。在城里一向千娇百媚的小姐们哪里受过这等委
屈和冷遇?纷纷哭着喊着要回城里去,有的甚至阴谋策划着倒戈向其他的夜总会,
这让妈咪忧心如焚,她恬着老脸给几个“够级别”的朋友打电话打探行情,他们
却不约而同的清一色的期期艾艾,惶顾左右而言他。报纸电视上还是那几句老话
套话,以妈咪初中肄业的文化水平也绝对辩不清东西。但非常之人总有过人之处,
妈咪坚定不移地认为,干部不吃不喝不捞钱不洗澡不泡小姐了那就不叫干部了,
江山可能亦将为之变色,而这恰恰是根本上不可能的事情,每每思路走到这里妈
咪便也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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