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然苹苹的手机响了，是找丽莎的，一个讲英语的男人。
苹苹兴奋地说：“呀！是你的机会到了！那天我们为了寻找未来的丈夫寄出去
的信，有回音啦！我们当时为了稳妥起见，留了我手机号码作为联络用的！你不记
得吗？”
丽莎头晕脑胀地反应过来，接听电话。
“哈喽，我是丽莎。”
对方是温和的男中音，一口标准的英国英语，丽莎很高兴能听到七八成意思呢！
他说他名叫朗努，是位退役加拿大军官，现在任职于一间保安公司，还是志愿兵，
参加了联合国和平部队的军事培训计划，每年都会到中国去几趟。他还说很乐意和
中国人交往，约丽莎明天见面。
丽莎不知是慌得还是激动得浑身冒汗。
“明天？”她求援似的看着苹苹。
苹苹拼命地点头说：“快答应他！”
丽莎就说：“OK！”
他问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苹苹说：“既然是做保安的，又是鬼佬，信得过的，叫他到我们家来吧，不成
的话，我还可以多一个鬼佬朋友呢！”
丽莎就把地点告诉了他，约他上午11点见面谈谈。
苹苹乐不可支地笑她：“丽莎，真灵啊！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了，现在鬼佬追上
门来了，看你还走不走！喂如果满意的话，就别走了！”
丽莎摇头说：“开什么国际玩笑呢？我可能没这个福气呢！”
“我看你有的，丽莎，你的人材和人品太好了，我相信你会有好人等着你的！”
苹苹说。
“谢谢你的鼓励，差点死过去了，还真没想到会来个男朋友柳暗花明啊！看来
上天真的疼我呢！”丽莎自嘲道。
“不说了，快，我们要去买一套美丽时装，电晕那鬼佬！成不成，就看你的放
电技术啦！丽莎，振作起来！”
苹苹又来事了。
翌日，丽莎和苹苹起了个大早，把苹苹的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花花
草草都浇过一遍。苹苹说西方人最在乎环境的绿化美观了，不能因小失大，误了丽
莎的终身大事云云。
差十分钟到11点时，朗努打来了电话，说他在附近了，找不到丽莎说的地方。
丽莎也不知道如何指路，就让安妮说。
安妮告诉他，找到尖顶教堂，对面就是。接着，她就哈哈笑成一团。
放下电话，安妮对丽莎说：“这个朗努好幽默啊！”
门铃响了。丽莎去开门，眼睛居然被来人照亮了。
朗努是个很帅、很精干的白种美男人。栗子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深目高鼻，
身材颀长，令丽莎联想起阿尔卑斯山的雄伟绝美！
他有礼貌地和丽莎打过招呼，进门时作出一个正规的蹲姿，脱下了绑带的皮鞋，
动作利落，神态自若如同回家。
丽莎向他先介绍了自己和安妮，还说了这房子的女主人苹苹等会儿回来，她们
都欢迎他的到访。
“噢哦！丽莎，这是大家庭啊！我也来自苏格兰的大家庭呢，父母和三个兄弟
姐妹。”朗努说。
丽莎一笑：“苏格兰！男人也穿格子裙的苏格兰。你到加拿大很久了吗？”
“是的，很久了，二十年了。我的母亲也在加拿大，父亲不在了。”朗努主动
说起他的个人情况，他今年5O岁，结过一次婚，为时三年，没有孩子，女方因为他
的军人职业时常不在家而受不了，主动提出离婚。二年前他随联合国和平部队在中
国工作时，交了一位女朋友，后来分手了。他说：“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人情
味。中国女人很好，所以我愿意和中国人交朋友。”
丽莎又是一愣。这是她到多伦多后，头一次听到加拿大人对他们国家和人民的
评价！这完全有别于得意、苹苹、米高等中国移民对于这个国家的观点呢！
“丽莎，你喜欢加拿大吗？”朗努问。
丽莎说：“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呢，这里的水和空气环境很好，建筑物很漂亮，
人很少，生活节奏迟缓。我所在的那个中国南方城市很活跃，人流涌动，那里充满
了机会和变化，但是各种污染也很严重，基本设施例如学校。医院什么的都人满为患！”
“是的，中国的人口太多了！”
“你在中国军队工作时做些什么项目？”丽莎问。
朗努提起军队就眉飞色舞的：“我负责训练空降兵，在内蒙古，好地方！北京、
上海、香港、台湾，我都去过！真棒！”他突然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中国话来，乐
得丽莎和安妮一笑。
丽莎进厨房弄奶茶和茶点出来，朗努吃点心的动作也英国化的，他拿起面包一
点一点地掰开，小块小块地放进口里。这个动作使丽莎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那双手，
修长的，筋骨外突的手。在中国相学中，称这种手形是“贫贱之人”。
丽莎没有让这双手抚摸的愿望，一点也没有！她可以和朗努谈天说地甚至逛大
街去同游名胜风景，但是不可能发生亲密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什么？因为没有那
种汹涌的发作于意识深层的冲动，也就是没有男女之间的爱情！
这种结论不需要推理和论证，双方接触见面就能够迅速地找到共识。
所以当丽莎重新坐下来和朗努先生谈话的时候，他们就像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了。
朗努说自己不是一个适宜家庭生活的好丈夫，长期的军旅生涯使他患了严重的
腰痛。
丽莎说可以介绍一种中国传统医学的新方法帮助他恢复健康。
朗努问是否针灸？他怕，不会尝试的。
丽莎笑了。她于是耐心地比划着，为朗努解释了半天，他还是摇头晃脑的不相
信，说：“我怕、怕！”
毕竟他已经是一个5O岁的老人了。虽然外貌看上去，朗努像4O左右的壮年男人，
但真正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已是进入老年阶段了。没有人能改变他的观念。因为从
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人到了5O岁，生动机敏适应性强的流体智力已经降低，而固
定的模式化的晶体智力却升高到最高峰。所以和老人相处，你甭想说服他，只能迁
就他。
服从他和技巧地利用和逃避他。老夫少妻的婚姻，通常没有什么好结局的。中
国古相学称这种婚姻为大凶，真理也。
丽莎无欲无求、神态自若地告诉朗努：“我有过爱情有过婚姻也有儿子和事业，
嫁不嫁人都没有所谓了。要紧的是把自己钟情的事业进行下去，争取更好的成果。
当然，如果能遇到一个好男人，重建一个完整的家庭，就美满了。”
朗努真诚地说：“是的，但是，丽莎我告诉你，你的愿望很难实现。因为优秀
的符合女人愿望的男人太少了。我，也不是一个好男人。我太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
了，飞来飞去全世界跑，到了跑不动的时候，就进老人院去，用回忆来度过余生。
就这样。人生丰富、轻松、简单，就是。我追求的目标。”
丽莎笑道：“我小时候也梦想过你这样的生活，但是，命运让我成为了一个医
生，我被病人捆住了，生存空间压缩为一个点，而你是会飞的一条线！”
“我今晚就要飞回中国去了，到时你路过我的城市时，欢迎你到我家作客，我
带你游览我们美丽的南方名城C 市。”丽莎真诚地说。
朗努说：“哦！这么快你就离开多伦多了吗？什么时候再来？”
丽莎说：“没有计划。”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他，她不想再踏足这片土地了。
“ OK ，我到中国去的时候，会找你的。”朗努说。
苹苹回来，做了个波浪汹涌的新发型，显得容光焕发。
丽莎开心地把她介绍给朗努：“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程女士，我口国后，你想和
中国人交朋友的话，她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她已经在此地定居了，经常在的，你
想吃中国点心，就到她家来。她开中国餐厅，是一个宽容快乐的单身女人，有三个
孩子。”
朗努吃惊地幽默了一句：“噢哦！意外收获！我来见您，又见到另一位好女人！”
他们同时乐了，笑逐言开。
苹苹不懂英文，红着脸问丽莎：“你们说我什么啦？”
安妮说：“丽莎推荐你给朗努叔叔呢！”
苹苹听了高兴了，悄悄问：“怎么样？通电了吗？人不错喔，好靓仔啊！”
丽莎说：“留给你慢慢开发吧！”
朗努想走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和苹苹谈了谈，最可惜的是苹苹语言不通，
有心无力的很尴尬。幸而丽莎安妮在打圆场，保持着相见欢的场面。
朗努告辞了，他祝丽莎一路平安。
丽莎也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到中国再见！
短暂的“异国情缘”就这样一闪而过，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丽莎和苹苹笑谈了
一会儿，苹苹说：“林翠西也是今晚走喔！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丽莎真的不想再理会这个人了，不过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翠西吗？听说
你今晚回国？我也是，国泰航班。”
翠西不冷不热地接电话，以为丽莎在追问她蒙骗杜得意慌称聘请他的事，结果
听见丽莎同机返国的消息，马上语气变热：“好啊好啊，丽莎你的行李不多吧？帮
我带两箱吧，露露买了太多玩具娃娃了，弄不好要托运呢！你走就好了，你的行李
肯定不多吧？”
丽莎心一沉，想到自己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给瀚瀚买呢！只能到机场时再买一
沓笔吧！
“没问题，我只有一个空箱子。”丽莎把所有的衣物都留下来给得意的太太多
丽了。加拿大的东西比国内贵，所以亲人从中国来，往往是大包来，空身走。
“那今晚我们在国泰航空的柜台等齐了，再办登机手续啦。”林翠西说。
“行。再见。”丽莎简短地结束了和林翠西的对话。
苹苹很关切地问：“她怎么说？”
“她要求我帮她带点行李上机。”
苹苹撇撇嘴说：“你不知道呢！她呀，用公款买了多少玩具给她那个刁蛮女儿！
那个蠢货！其实那些玩具全部是中国制造的，在这里卖几百加元，回大陆和香港买
的话也不过是几十元！不过公家的资金好使，她慷的是什么慨啊！”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啦！苹苹，既然我们能够有缘相处一场，我也真心地把你
作为知心朋友相待了，有些话是不轻易对人说的，现在就和你说两句吧！古人言：
小人赠金，君子赠言。就算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吧！我读了那么多的中国古籍，
最大的收获就是懂得了人生的本质意义。不知你能否分享我的这个思想成果？人活
着，不是为了钱，也不能只为了钱。最大值地拥有金钱的人，并不一定值得羡慕。
工农商学兵七十二行只不过是人群的分工，我们都在各司其职。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吧！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只能源于我们自己的心灵！而滋养我们心灵的活水，不是
来自世俗的污泥浊水，而是来源于宇宙永恒的真理。这就是所谓的‘道’。什么是
真正的大道，我也在求索中。”丽莎诚恳地说。
苹苹听得云里雾里的，就像首次上教堂听西方人牧师讲耶稣。但是她被丽莎说
话时诚挚的纯洁的眼神打动了，感性的心领略到了轻微的感动。她虽然不明白什么
是虚无飘渺的“道”，也从未读过什么古籍，但是她的内心是尊重知识、尊重读书
人的。
“谢谢你的指点，丽莎，我也很高兴能够和你相处一段时间。今生今世可能再
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没能帮上你的什么忙，也没有做好你在此地的参谋，最
遗憾的是几乎没陪你出去游玩过！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你这就走了……”苹苹感
触上来，眼前就掉下滑来了，千头万绪地哭开了。
丽莎心一热，眼圈也红了。
丽莎这才想起和加拿大中医学会那位神医生的约会！
看来为了路见恒要求技术合作的联系事宜，这次是谈不成了！她是个不轻易承
诺别人的人，承诺了做不到的话，她会感到不安的。
她用电话联系上那位尚未能见面的钟医生。
钟医生很有诚意地说：“丽莎，既然你有事突然要赶回国去，为什么不早说呢？
您让肯迪医生转来的关于路见恒教授的成果资料我已经看了，正准备明天约您详谈
的。你今晚几点的飞机？”
丽莎说十点。
“现在才五点，那我马上去你那儿，谈半小时吧？”钟医生说。
丽莎没想到他会如此地重视这个约会！
苹苹为丽莎办的告别晚宴对于她这个寂寞的单身女人之家来说，真是盛况空前。
她家的门庭，从来没有过这样多有身份和名望的贵客造访过呢。她也没想到一点帮
人之心，带给她的是帮了自己拓展了此地的社交！
她容光焕发地操劳着、安排着，自从丧夫以来，她从未这样自信和豪迈过地招
待客人！她动用了她家那张未用过的、平日只是用作摆设的大餐桌，开了大型的水
晶吊灯，一种从前的好日子感觉，切实地重现了！
谈笑间，钟医生到了。
钟是一位银发黑目、身材瘦小、精神望钎的长者，他缓步进门，神采奕奕。
肯迪介绍他给众人认识，丽莎握住了这位加国中医界名人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宽厚，很有力量。
“没想到丽莎医生这么年轻有为！听肯迪介绍您的资料，以您的成就论，我还
以为您是位老中医呢！”钟医生喜悦地说。
丽莎说：“过奖了。请坐！”
苹苹招呼道：“丽莎，你们先到后花园谈谈，那里安静、风景美丽！”
“好的。”丽莎就和他们到后花园的凉棚中坐下。
钟医生问：“丽莎，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地推广路见恒教授的成果，而绝口不提
你自己的研究项目呢？其实如果你专治糖尿病的医学成果，在加拿大会更有吸引力！
因为这个病在这里是比较多的。反而路教授的项目在这里不好开展。有两个大的难
点不好解决。一是法律上的问题，这里的医疗管理很严格，除针灸之外，任何器械
性的疗法，都得由正式的西医外科解决，否则出问题法律上的赔偿没有人负担得起，
引入他的成果，问题在于法律的风险谁担当？他亲自来的话，也是只能动口不动手
地作泛泛地推广交流，起不到实质的作用，对于在这里从业的中医来说，不实用的
项目课程，他们也不会浪费时间来学习，对不对？不好办。第二，这里的医疗保险
制度已经是固若金汤之势了，中医在这里是不进入国家福利援助机制的，我们自生
自灭，根本没有能力去推进新医学。加上西方人和我们的文化背景不同，他们的大
多数人不会接受中国传统医学的思想和方法。华人在这里人数不多，所以，路先生
的事情恕我们学会有心无力了。丽莎，倒是我们想和你合作，明年春天我们举行学
会年会，我诚意邀请您到会作专题学术报告，传授你的糖尿病治疗心得，你意下如
何？”
丽莎没想到帮别人联系不成，反而帮了自己扬名呢！
她说：“到时不知道我走不走得开呢？上级批准不批准？这些都不是我个人说
了算的。”
钟先生说：“我会发官式的邀请函给你的医院院方去。相信没有问题。我们去
年就邀请了中国北京中医学会的几位专家到会。”
“那就谢谢您费心了。”丽莎说。她突然想到应该和钟医生留影，以便回去向
路见恒交待，他的事情虽然没有谈成，但她已经在短短的异国逗留时间内尽了最大
的努力了！
“我也希望多多了解祖国医学的最新动态，我们多多了解和交流，是有益的事
情！”钟医生说着，合影之后就告辞了。
苹苹闻风而来，诚意邀请钟医生留下共进晚餐。她很激动地说：“请都请不到
的贵客啊！相请不如偶遇呢！这顿家庭便饭是为丽莎饯行的，钟医生您可千万别见
外啊！虽然您常到我的餐厅帮忙，但到我家来是第一次啊！”
钟医生礼貌地答谢女主人的邀请后，欣然入席。
客人到齐了，就差杜得意那家子。苹苹问丽莎等不等？“都七点了，要赶飞机
的啊！”她脸露不悦之色，心里想：这家伙！是你的亲姐姐啊，别说这告别宴应该
是你来操办，就是送行，你也得早点来话别啊！真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丽莎说：“那就边吃边等吧！”
肯迪开了他带来的一瓶加拿大葡萄酒，苹苹举杯祝酒道：“祝愿丽莎明年早日
重返多伦多！希望我们华人的阵容越来越强大！”
丽莎举杯答谢她：“多谢苹苹，这些日子来，您对我这位大陆访客、也可以说
是不速之客给予了热情接待和帮助！我祝愿您快乐、成功、万事如意！也祝在座诸
位，幸福健康！祝我们的家乡、我们的祖国繁荣富强、一日千里地追赶加拿大！”
众人乐了：“好！为忠实的爱国主义者丽莎的光明前途而干杯！为祖国干杯！
为多伦多干杯！”
大家喝得兴致正高的时候，杜得意到了。他风尘仆仆、满脸疲倦的样子，引起
了丽莎心里的温情阵痛。她连忙起身为他盛饭装汤。
“多丽和孩子们呢？不是说好了一起来的吗？”“苹苹问。
得意说：“他们要早点睡觉，明天上学，来不了。”
“姑妈要回大陆啊！万里重洋喔，这都不来送行？有没有搞错啊！”苹苹毫不
客气地刺激他。
杜得意忍着，匆忙地吃了些饭菜，思虑重重的，没有和在座的客人说什么客套
话。
他的出现，热闹的场面马上沉闷起来。
客人们也不知道他们姐弟之间有什么事，于是草草喝完这饯行家宴的后半席，
纷纷告辞了。
肯迪问：“丽莎，我送您到机场吧？”
丽莎说：“不用了，得意弟送就可以了。”
苹苹说：“我和米高陪着杜得意去送吧。”。
众人就告辞了。
丽莎飞快地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地分配好，留给多丽的、留给苹苹的，剩下
一个轻轻空箱包，回国。
得意托她带两合花旗参给父母亲。丽莎很高兴他听了她的话，千里送鹅毛，重
要的是父母亲会因为他们钟爱的儿子的心意而高兴的。
杜得意的车子飞快地驶向机场高速公路，多伦多的灯火璀璨的夜景渐渐被抛到
了身后。丽莎又一次悄悄地热泪盈眶。
“别了，多伦多！别了，加拿大。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私人造访这片陌生的
土地了！你给予我的生命意义层面上的撞击，太猛烈也太沉重了！重到了我那轻飘
飘的灵魂几乎不能承受的程度！然而，我还是冲出来了。这不是逃避，而是一次真
正的人生着陆。落点是：我的祖国。尽管她不尽人意，但是，她需要我们去改造和
建设她的未来！这种责任感、这种伟大的人生观，我杜丽莎出国之前没有什么强烈
的感受！非回去不可！非如此不可！”
苹苹故意让米高和丽莎坐后排座位，希望他们之间再谈谈。她的直觉告诉她：
丽莎和米高这一别，今生今世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互相再说一句话。
米高的眼镜片后，隐约地泛出了点点反光，不知是街灯的反射还是泪光？
丽莎满心都是内疚。
米高的希望、米高的情谊，她无以为报！有教养的米高近乎于完美的人品，就
像发达国家的优质生活诱惑，对于她这样一个中国女人来说，是无缘同享的……因
为她的心要回去！
到了机场，丽莎就打起精神来了，因为从今以后，她注定要单独前行了。这条
回程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用毕生的精力和智慧去面对将来的任何挑战，没有退
路了！
奇怪的是，多伦多机场出境没有移民官高高的柜台和如临大敌似的严阵以待！
只有一位海关关员象征性地坐在一个讲台式的桌子后，莫不关心地看着旅客走过。
“不用盖出境章了吗？”丽莎惊讶地问。
苹苹说：“根本不用啦！你去登记机位的时候，电脑就告诉移民部门，你出境
了。他们这个国家不怕你走，只怕你进来呢！”
丽莎这时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他欺骗了她，为了她的那笔钱，他骗她，硬说她
不能带走自己的钱走出加拿大！
明知道她不是生意人，不熟悉银行资金调动的规则，他恐吓她，骗她说银行也
会出错、会把她的资金不知调到何处去！他利用丽莎的亲情信任，强迫丽莎做了这
样一个不成熟的投资！
她这一眼，把杜得意看到地底去了，也把所谓的亲情看通看透了！但她什么也
没说，只是心里很痛、满怀怜惜地拥抱了弟弟一下。
杜得意被丽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自从懂人事以来，他
们姐弟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身体间友好的接触了！他的感情这门着实被丽莎的这
一类举动冲击了一下。
“丽莎，你回去之后，如果等集资金不顺利的话，就立刻打电话给我吧，我会
想办法的。”他终于说出了丽莎一直想他承诺的这句话来了！
丽莎的心宽慰了些许。
她说：“得意，不管我们之间有多么大的思想距离也不论我们姐弟分隔多遥远，
我只想告诉你，世界上真正关心你，为你着想的，是亲人，是姐姐！这点你千万不
能怀疑。我走了，希望我在多伦多所努力去做的事，也就是那宗房产交易，能够最
终帮到你和你的小家庭。我再来的可能性是很小的。至于资金方面怎样地周转，那
就是你的事了。总言而之，你现在手头有两套多伦多市区内的新楼现货，要怎样盘
活它都可以。这就是生意、经营吧。我希望你通过这样的实践，学习在这个商业社
会中更好地生存！我希望你能够多多向苹苹姐学学做生意的技巧！她毕竟在商海浮
沉许多年了！”
丽莎和得意弟弟说完，就转向米高，正式向他道别“米高，真诚地谢谢你。以
后回香港、大陆的时候，找我，让我尽地主之谊！”说这些客气话的时候，她的眼
圈不由自主地红了。e 米高说：“丽莎，路上小心点，我已经通知杰西在香港接你
的机了。”
丽莎感动地说：“不用了，米高，不要再麻烦杰西了，她上次已经帮我签证浪
费了不少时间，这次回去我熟门熟路的，千万别接我！这趟机到达香港是早晨6 点，
如果杰西来机场，就得半夜起床，何必呢！”说毕，她目光一闪，差点当众掉下泪
来。
说话间，林翠西一家浩浩荡荡地来到机场了。
丽莎和她一家去登机柜台办手续，苹苹、米高、得意远远地站在一旁等着。
在禁区前，再一次依依告别。苹苹和丽莎拥抱时，痛苦失声了：“丽莎！保重！
记住！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千万要想开啊！我真担心你啊！白白地空跑一场！”
丽莎泪如泉涌：“谢谢你苹苹！你也珍重！”她转身一一拥抱了米高和得意，
然后头也不回地、坚决地踏上了归途。
“别了！多伦多。别了！加拿大。别了，骚扰我青春年华多年的出国移民梦！
杜丽莎就是今生今世死在中国，也终生无悔了！”
归心似箭的丽莎作如是想，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和快乐，回到了她的心上。
被丈夫和女儿前呼后拥着的林翠西边走边等地问丽莎：“喂，怎么搞得生离死
别的样子！想来加拿大还不容易么？明年和我再来啦！”
丽莎没有回答她。心想：你是可以飞来飞去的，但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经历，
人生中一次已是足够了！我花不起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了，一大堆事情等着我穷尽毕
生的努力也做不完呢！
飞机平稳地起飞了。丽莎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小收录机，听波顿的那首著名的情
歌“UNCHAINED MELODY‘”
“哦！我的爱，亲爱的，我渴望你的抚触已经很久很寂寞了。时光难熬，它能
改变很多事情，你仍然是我的吗？我需要你的爱，我需要你的爱！愿上帝赐给我你
的爱。孤独的河流向大海，流向大海张开的怀抱。寂寞的河在叹息：”请为我守候，
为我守候。‘我将回家，请为我守候……“
歌词传递着深深的爱情，此刻也温暖地涌现在她的脑际，充盈着她的心田。瀚
瀚！父母！利达利丝，我回来了！还有那位落地有声地飞越万里重洋向全世界宣告
“我等你回来！”的路见恒！
那位有着双叫她神迷的神奇大手的男人啊！他如果真的在为她而守候着、等着
你飞到他的身边，那是一种多么浪漫美丽的感觉啊！他虽然不是她多年来深深企盼
的那一个人，但是他给了她爱与被爱的希望，这是一种新生的感觉！如果这一段情
能够顺利地展开，那么将来的日子，她和他就不会寂寞。也许会有新的挑战新的烦
恼，但是她相信爱能拯救一切！
丽莎沉浸在美丽的幻想之中。她的脑海中浮起这样的一幅场景：夜深人静，柔
和的灯光下，她和他面对面地伏案工作，偶尔地对视，会心地一笑，那一种温情的
默契、幽远的情怀……
沉默对视无言的互相阅读随即展开春风般的润泽轻轻地降临在广袤的荒原你我
上演一出充满传奇色彩的人间戏剧在飞机上看那夜空，依然星光灿烂。北斗星明亮
地排列在空中，丽莎在座位窗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很享受地近距离地观赏着
机窗外异国的星空。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
林翠西大呼要吸氧！
余华紧张地起来张罗着，并对丽莎说：“你快帮她检查一下，是不是心脏病发
作了？”
丽莎马上前去，看林翠西痛苦万分地双目紧闭，张口吸气，她摸了摸她的脉搏，
发现她心跳加速。再摸摸她的额头，本来是想测测她有无发烧的，没想到她又发现
了一个奇异的现象！丽莎感到林翠西的头颅中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东突两撞，拍打
着她的手心！
“恐怕她的病因是脑神经的问题，而不是心脏！脑病变是根，心动加速是表症！”
丽莎对这一发现激动异常！
空姐来了，机上的广播也要求在座的医生到林翠西的座位上支援。可惜同机的
只有一位职业护士，还是位男黑人青年。副机长来了，问是否需要马上降落抢救？
丽莎很有把握地找出了她随身带的一包针灸针，对大伙说：“我是中国医生。
让我试试控制她的病情吧。”
林翠西大口大口地吸气，垂死挣扎的模样，吓得露露浑身战抖，余华担心地一
再问：“行吗？丽莎？有把握吗？来得及吗？”
“快，我不行了！”翠西突然大叫一声，手足冰凉地半死过去了。
丽莎在她的耳边说：“镇定些，翠西！你现在放松自己，别紧张，想想你是在
蓝天白云之上，一切都正常！”
她试图用心法先稳住她的求生意志。
空姐问机长：“如果紧急降落的话，最快是多少时间？”
机长回答：“最快也得两小时，我们将到达美国的安得雷奇机场。附近没有任
何降落的条件。我们的下面是崇山峻岭无人区！”他们把希望的目光投在丽莎身上。
丽莎不动声色地三两下解开林翠西的衣服，用烈酒消毒了银针，在翠西的头顶
百会穴下了一针，然后在手腕上方的内关穴各下了两针。
奇迹出现了，翠西又张嘴大叫：“痛死我啦！”
大伙松了一口气。
余华说：“继续扎！丽莎，知道痛，她就死不了啦！”
丽莎在她的足三里和涌泉穴再扎了几针，翠西的脸色就渐渐地泛出血色，不再
丑陋地大张其嘴喘气了。
“太神奇了！中国针灸！了不起！”机上的西方乘客们纷纷竖起了拇指，夸奖
丽莎救死扶伤的绝技。
丽莎擦了一把冷汗。这样的急救场面，在她稳定的行医生涯中，没见过几回。
因为她的日常工作是对付那些慢性病、常见病。惊心动魄的急救轮不到他们中医出
场。但是，中医的神奇魅力，就往往在没有西医的情况下大放光彩！
她帮翠西出了针，测测脉搏，已经正常了。
翠西有气无力地问：“刚才出了什么事？”
余华说：“丽莎从鬼门关把你拉回来了。”
“丽莎你用什么东西扎得我痛死了！别再扎我啦！”翠西埋怨道。
丽莎微笑着起身离去。
“丽莎，我记得你的蓝天白云！”翠西又说。
丽莎这才开口道：“回到家后，记得来找我，好好检查病根，综合调理治疗才
行！健康，是权力和金钱都换不到的最宝贵的啊！”
不知道林翠西这样冥顽不灵的俗人，会不会领会到她这番话的意思，但她出于
医生的职业道德，还是告诉她了，她的病，并非是西医所说的心脏病，而是人生观、
价值观、生活方式方面全方位的偏差！只能用中国哲学的圆融态度来配合治疗，才
能获得新生！她林翠西做得到吗？
未必！高高在上呼风唤雨惯了，她放得下权力金钱的欲望吗？多少人以追求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纵欲生活为成功为乐趣呢？
丽莎记得当年亲爱的路加衡教她读的一本古籍，是葛洪的《抱扑子》，里面有
一句名言：养生之道在于“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灿烂于其目、抑
坚锵子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威、誉至不喜、见贵不欲、居贱不耻…
…”此为身心修养，养生延年之要诀！
试问当今时尚世界，有谁能做到其中一二条？能为一二者，已是“唯我独醒”
之才俊呢！林翠西如何做得了这样的聪明人！
罢了！不同道者不相为谋。“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为了救人一命，
丽莎还是叮嘱余华一句：“你可要她认真治病啊！”
余华一语道破地：“谁说没有治啊！北京上海的专家都不知道请过多少了！最
著名的大医院哪家她没有去住过呢？你问问她自己吧？”
丽莎听得如此，也就释然了，“人各有志，安可求此以同彼乎？”况且死生有
命，医者医病不赐命呢！翠西，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阿拉斯加的灯火在望，飞机加油之后，就要越过太平洋了。
当飞机越过日界线的时候，丽莎感到了一阵莫名的轻松。
东方、东半球，我回来了！犹如远行探险而迷途的归者，丽莎仿佛看见了家园
的灯火，那是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中寻找到的、属于自我的一点心灵之光啊！如
何能够不期待？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了！它不是一个人、一种关系所能涵盖的，
它是人性底蕴的所有依托！它是个人自由安全成长的地方！它是你的港湾。从今以
后，好好珍惜它吧！伟大的东方，我的家园！
飞机上的显示屏终于指向了中国，正在飞越中国的东海。多么接近上海啊！再
过去一点，就是北京了。
他在做什么呢？丽莎想起了路见恒。绕了半圈地球，距离远了，但她的心却在
遥远的漫游旅程中，走近了那个陌生人。
王菲的歌声迷倒了万千歌迷，“只爱陌生人”，似乎成了非如此不可的现代人
普遍命运！是这样吗？
带着这样的世纪疑问，丽莎出机场、上巴士、赶火车、入中国境、打的士，无
心在香港停留。
回到C 市时，是早上八点。
南中国的太阳，猛烈地照耀着人头攒动、生气勃勃的城市。
多伦多之夏，沉入了丽莎深深的记忆。那一轮巨大的月亮，如画如海市蜃楼，
印刻在丽莎美丽的心空。
啊，真好！我回来了！内心充实而胸怀大志的杜丽莎，开心地拿出沉寂了多日
的手机，给家人、朋友打开了电话。
“是的，我回来了，回到中国了！”
老界河桥头边上的现代建筑群上空，回荡着她那激动的、喜悦的声音。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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