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志军坐在走廊里等候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他看病。
他在柯医生对面坐下来，掠了掠衣袖，把半截赤裸的右胳臂朝着他伸过去。柯
医生把红布垫摆摆正，立刻脸色庄重地将自己三个凉阴阴的手指头按在了林志军的
右手腕上面。
这时候，林志军原本无所谓的心里突然一哆嗦，心情顿时紧张起来：“我到底
得了什么病？柯医生的检查结果，会不会跟军区总院和肿瘤医院的检查结果一个样？
如果一样，那他能不能给我治疗呢？……”
一连串的问号，接连不断地从他心里突然地蹦出来，他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了。
过了好半天，柯医生才诊断好脉相。这期间，他始终一言不发。
他把红布垫从林志军手腕下面挪开后，仍然一声不吭。过后，他又把搭脉用的
三个手指头按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眼睛谁也不看地朝向一边。就好像他心里有话
不敢对林志军说似的。
林志军心里顿时又是猛一惊：“完了，我的病连柯医生也没有办法治了！”
“林班长，你的病到底得了多长时间？”柯医生终于表情严肃地开了口。
“我、我也说不清楚。”
“林班长，你的病情非常严重，知道吗？”柯医生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是
他的眼神非常可怕。
“我、我、到底怎么啦？”林志军果然给吓住了。
“林志军，你好好地想一想，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觉身体不舒服的？”王东明
皱着眉头插话道。
“我生病大概快有一年了；刚开始，胸部偶尔地会作疼，像是刀剜的一样让人
受不了，后来两个肩膀头就变得冰凉的又酸又麻。”林志军的表情显得非常紧张。
话毕，他立刻认真询问道：
“柯医生，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的身体亏大了！你是肾亏、肾阳不足。”顿了一下，柯医生又说：“你除
了肩膀感觉不好，平时是不是还感到腰酸背痛四肢无力？”
“是的、是的。我一直都感到浑身无力、懒洋洋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林
志军眼睛里突然地一亮，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来到干休所行医的时间虽然还不太长，但是，像你这样病情十分严重的病
人却遇到了不少。作为一个医生我始终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大城市人为什么生病也
不及时地去看医生？小毛病拖成大毛病，大毛病拖成要命的病。乡下人不看医生是
因为他们看不起。而你们跟他们不同，你们有工资，生了病单位还给你们报销医疗
费。这么好的条件也不去看医生，简直不可思议！”
面对柯医生这不是批评的批评不是谴责的谴责，林志军顿感羞愧满面。
“柯医生，肾脏不好不就是一般的毛病？”王东明插话道。
“一般的毛病？！”柯医生轻蔑地笑了笑，说话语气特别严厉，“小王，你难
道没有听说过换肾的事情？有不少需要换肾的病人才一二十岁，可他们已经走到了
生命的尽头！”
“照你这么说，林志军岂不是离换肾已经不远了？”
“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至于以后嘛……”柯医生稍稍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已
经换了一付口吻，“先在我这里吃几付汤药看看，我想他的情况还不至于这么糟糕。”
“柯医生，我的情况当真有这么严重？”
“那当然！医书上说：肾为先天之本，有藏精化血之功。精血对于人体的重要
性，你不会不知道吧？肾脏还不仅仅只主宰这二样东西，人的生长、发育、生殖，
以及造血、造骨髓，温润滋养体内的各个器官等等，也都由它司职！”柯医生忽然
用手指着林志军的面门，“你眉心发白、脸色发暗，这些都是肾阳不足的明显症状。
……”
“我的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得的呢？”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最近这几年你不是劳累过度，
就是日子过得很不愉快。中医理论里有怒伤肝忧伤脾之说，你的症状恰好符合这种
理论。一个人长时间生活在超负荷的状态里，又怎么能不生病？”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面对着满面惊骇的林志军，柯医生心里终于偷偷地笑了。为了掩饰自己，他背
过脸去假装咳嗽了二声。
“林志军这种病，吃什么药好呢？”
“当然是汤药。汤药标本兼治。”柯医生转脸看着林志军，表情认真地说：
“先给你拿一付，吃一个星期看看。林班长，我们话说在头里，我给你抓的药价钱
很贵——你的病重方子也下得猛，为了不伤身体我给你增加了人参鹿茸这些贵重的
补药，所以一付药起码要一千多块。因为你是小王带来的人，也算是熟人吧，我就
只收你一千块钱。”
“千把块就千把块，”王东明越俎代庖地大声说。接下来，他冲着柯医生央求
道：
“柯医生，你能不能打开天目给林班长检查检查？检查确诊了，我和林班长也
好真正放下心来。”
“既然你小王开了口，那我也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要是别人，那可就不行了！”
柯医生两眼盯着王东明，表情严肃地说。
接下来，三个人一块走进屏风里。
柯医生让林志军躺在做理疗的病床上，自己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然后，
他正襟危坐双目微闭，开始入定。
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脸上十分自豪地说：
“我说的还会有错嘛？你就是肾脏的问题！”
下面要拿药了。因为林志军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他只好跟着王东明回家去拿。
两个人走到门口大厅里的时候，王东明忽然对林志军说：
“林志军，我去上厕所。你到门口等着我好了。”
“好的。”
林志军径直走出了卫生所大厅。这时候，王东明已经回到中医诊室里去了。他
瞪着一双小眼睛，语气严厉地责问柯医生：
“柯医生，人家林志军明明得的是胸腺肿瘤，你怎么把它说成了是肾脏的毛病
呢？！”
正在给患者看病的柯医生吓了大一跳；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神神秘秘地拉
着王东明走进屏风里。
“小王，你刚才把我吓了一大跳知道吧？你怎么能这么冒失，当着病人的面就
大声嚷嚷？你刚才说的话要是让林班长听到，那还得了！”
这时候，王东明又被柯医生给吓了大一跳；他连忙回过头来朝着诊室大门口张
望，唯恐林志军又回来了。
“你别害怕，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呢……。”柯医生像是给王东明吃宽心
丸似地说了一句。过后，他表情严肃地又说：
“癌症病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向他们透露病情。他们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吓也吓死了。小王，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得了呢？
刚才要是林班长突然回来了，肯定会发生意外；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又怎么向
他的家属交待呢？”
“你给林志军抓的药是治癌病的？”
“当然是治癌病的！”
面对着疑疑惑惑的王东明，柯医生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小王，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了，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误过诊？我们家是祖传的
中医世家，我从九岁跟着父亲开始学医，十四岁单独坐诊，天底下什么稀奇古怪的
毛病我没有见过？癌病也会看走眼，那我还给人家治什么病！”
王东明终于被柯医生说得低下头去。当王东明一脸懊恼地从中医诊室里走出来
的时候，柯医生却跑进药房跟老婆诉苦去了。
“玉兰，吓死我了。刚才差一点就露馅了！……”
“吓死你活该！我老早就对你说过，叫你不要瞎充能，你就是不听。你也不撒
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你要是会气功，除非天底下会气功的人都死绝了！”王
玉兰瞪着眼睛，对着男人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柯医生脸上灰溜溜的，老老实实地在药房里坐下来，重新给林志军开药方。
一刻钟后，林志军和王东明一块回来把药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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