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气终于暖和起来。过罢五一节，南京遍地绿树成阴、花香鸟语。温润清新的
东南风吹在人身上，惬意极了！林志军在家里又呆不住了。这天刘芳下班回到家里，
他认真地对她说：
“刘芳，我们出去烧香吧？”
“到哪里去烧香？”
“望龙寺。”
“望龙寺在哪里？”
“在吴开发的家那边。——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到五里镇看病，吴开发给我们讲
过他们家乡要重修望龙山大庙的事情？”
“你打算去多长时间？”
“个把月。”
“好吧。”
他们两口子把出行的日子定在五月八日；中功也讲究择日子、看风水，所以他
们也学会了这一套。五月八日吃过早饭，他们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
具，不急不忙地出发了。上午十点整，他们在中华门长途汽车站登上了开往小丹阳
的公共汽车，十一点半钟就到达了新湖镇。
出了公共汽车站，两口子先把行李寄存在旅馆里，然后在大街上溜达起来。不
大的一个小镇子、就一条十字街，街面上干干净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货物琳琅
满目，倒也显得十分繁华。十分钟后，他们来到镇南头的一条大河跟前。河上架着
一座水泥桥梁，碧清的河水在宽阔的河床里向着东方缓缓流淌，岸边柳树成阴。站
在桥上向南岸望去，金黄色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边。微风阵阵，油菜花飘香，令人
心旷神怡！林志军足足有五分钟没有说话。接下来，在痛痛快快地长舒了一口气之
后，他情不自禁对刘芳说：
“活了大半辈子，还不知道南京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就冲着这一点，我们就应
该在这里住下来。”
“你以前在煤矿不是到这边来过吗？”
“我只到过镇北头的农村。”
“难怪的呢！”
“吴开发的家住在哪里？”刘芳忽然想起地说。
“他住在镇北头的吴家村、离公路不远。”
重新回到镇子里。林志军在十字路口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了一家中医诊所。
“我们到诊所里去看病？”
“你去呀。”
两口子一前一后走进中医诊所里。
这是一家只有一间房子的小诊所，打扫得干干净，里面弥漫着浓重的中草药的
香味；外间摆放有一张办公桌子和两张大板凳，里间是药房。此时，诊室里只有一
位银须冉冉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和一位中年女病人；她皮肤黝黑满面病态，身上穿着
一件紫颜色的小棉袄，颈子上面贴着一大块膏药。窗口开得大大的药房里，站着一
个模样长得十分水灵的小女孩子。因为背道，小巷里既无车辆也无行人，诊室里显
得特别安静。
老中医给病人诊断过脉象、又认真询问了她一番，就提笔开了一张处方。病人
拿着处方去取药了。
不等老中医开口，林志军自己就坐在了他面前。老头用藏在眼镜片后面的一双
布满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了林志军一眼后，把红布垫摆放正，一声不吭地开始给他
搭脉。
刘芳一直站在林志军身体后面。她发现，老先生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就变得严肃
起来。他面皮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满面郁闷；就连长在白眉毛下面的皮肉松驰
的眼帘也耷拉下来了。刘芳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诊断过脉象后，老头仍然没有说话。当他站起来准备朝药房里走的时候，这才
脸上毫无表情地冲着刘芳招了一下手。
刘芳跟着老头走进药房里。
药房里也有桌子和椅子。老头示意刘芳在椅子上面坐下来。这时候，抓药的小
女孩子机灵地走过来掩上了房门。
“你们不是此地人？”老头认真地询问道。
“是的。”
“你知不知道你丈夫的病情？”
“知道。”
“你丈夫在城里的大医院已经做过检查？”
“是的。”
老头忽然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自己把病情给耽误了。实不相瞒，我治不了你们的这个病，吃了我的药
也只不过是能够减轻一些痛苦而已。”
刘芳冲着老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药房里的桌子上也有处方笺。当老头准备开处方的时候，他特地又抬起头来认
真地盯了刘芳一眼。
“乡下人吃不起贵重的药，所以我平时一般都不用它们。除非病人自己要求使
用……”
“你就当我们是乡下人吧。……”
林志军他们花了一百多块钱，拿了十副中药。
午饭后，他们在旅馆里休息了个把小时，然后出发去找吴开发。
吴家村距离镇上约有三四华里。两口子从镇子里出来，沿着公路北行，在翻过
一个小小的山岗之后，立刻就看见了前有池塘后有青山的吴家村。村口头的大树下
坐着一群老者。听见有人寻找吴开发，一位剃着光头的老汉把瘦胳臂往村西头一指，
高喉咙大嗓门地说：
“他在望龙山大庙里上工。”
“谢谢！”
望龙山紧靠着吴家村。两口子一刻钟就走到了山底下。
这座山峰既不高大也不险峻，但是，山上长满了青松翠柏。红墙黄瓦的宝刹坐
落在半山腰上，宽阔的青石台阶从山底下直达庙门前。山下石台阶的入口有一座气
势磅礴的石牌坊大门，门楣上面书写着魏碑体的“望龙寺”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两口子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庙门跟前才发现，大庙里面正在维修；院子里到处堆
放着东西，施工人员进进出出的在大殿里忙碌。庙门前的场地上长着二棵大银杏树。
东头的银杏树下摆放着一张竹子的破躺椅，地上有一个瓷茶壶。一个长相精瘦的老
头睡在躺椅上，手里夹着香烟在吞云吐雾。
“老师傅，请问吴开发在不在庙里边？”
“庙里不能参观！……”老头耳朵聋，听不清林志军的问话。
“我们找吴开发？”
“你们要参观？不行！不行！”
林志军冲着院子里大声叫喊起来：
“吴开发！吴开发！”
“哎，来了。是谁喊我？”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吴开发，忽然从
大殿右侧的一间厢房里跑出来。
“是我、林志军。”
“你们进来吧。”
吴开发招手示意林志军他们进去。进了院子，林志军和刘芳跟随吴开发走进厢
房里。
“林志军，你过来玩啦？”
“是呀。”
“这年把时间，你病看得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样子……。”
坐在板凳上的吴开发呵气连天。他忍不住地伸手从床边的案子上拿来香烟，让
过林志军，就连忙自己抽起来。
“我昨天晚上值夜班，上午家里有事又回去了一趟，吃过中饭才回来。在床铺
上刚躺下你们就来了……”
“晚上值班是通宵的？”
“那可不！上面只派了我们两个老头子在这里看门、由我负责。刚才在大门口
你们也看到了那个老头子，他都七十多了、身体还有病——他是我们大队书记家的
老爷子。我害怕庙里丢东西所以就专门值夜班；施工队里用的都是值钱的东西，什
么金粉、银粉、紫铜棒的丢了也赔不起呀！”
“大庙修了多长时间了？”
“喔，快有半年了。”吴开发又打了一声呵气。而后，他振作精神地继续话道
：“去年你们两个人走后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辅导站。”
“你在这里看门一个月多少钱？”
“钱不多，四百块。大庙国庆节就能够对外开放了，到时候我就承包庙里的小
商店；大庙归县里的文化局管理，我女婿在县财政局，他已经替我跟文化局的头头
们讲好了。……”
一支香烟吸完后，吴开发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中功辅导站根本也不是我呆的地方！林志军，你可能还不知道，张月英姊妹
两个人搞的那个带功报告大会纯粹是骗人的。他们让你站火柴盒子、踩气球，还有
人体通电……都是假的！他们靠中功发大财了，光是举办那几场带功报告大会，就
赚了一二十万！”
“真的呀？！”林志军和刘芳大吃一惊。
“他们让你踩的火柴盒里面有木块子、是实心的，不论谁站上去都踩不坏。”
“顾老师为什么一踩就坏呢？”
“他把你站的火柴盒子给换掉了。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张月英的男人每一次在
站火柴盒之前都要弯下腰来摆弄一下你站过的火柴盒——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把
你站过的火柴盒子全部换掉了。”
“站气球也是假的？”
“当然了！机关在那块胶合板上面——它有一面钉有大头针、一般人是看不出
来的，你站气球的时候大头钉朝上，张月英的男人站的时候大头钉朝下——大头钉
扎在上面，气球岂有不爆炸的？”
“王老师表演的电气功也是假的？”
“那更假了！表演用的是汽车电瓶里的电、只有十几伏电压，摸上去都不麻手。
另外，安放灯泡的灯座上面有一个开关、而且还连了四根电线，胡老师把它抓在手
上别人根本看不见。台下的人心惊肉跳地看着胡老师表演，而她含在嘴巴里的电线
根本就没有电！”
接下来，吴开发一口气把带功报告大会上的所有内幕都给揭露出来了。末了，
离开望龙寺的时候，林志军和刘芳全都脸色阴森、闷闷不乐。
第二天，他们两口子在镇南头的河边上租了一间私房，简单置办了一些生活用
品，就住了下来。
他们在新湖镇一直住到秋天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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