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自从做过化疗以后，林志军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到了九月份的时候，他身上肿得更厉害了；下肢的皮肤稍微擦破一点点里面就
会往外面淌黄水，睾丸肿得亮堂堂的像是电灯泡、跟香瓜一样大，屁股上也有了褥
疮。……
林志军也知道自己好不了了，所以，整天不说话。
这期间，他们一家三口呆在病房里还跟往常一样，一日三餐，不声不响地打发
着无聊的日子。
十一国庆节。中午，林家五姊妹正在妈家里聚餐，玲玲忽然来到了。
“玲玲，饭菜都留好了，你自己去拿吧。”林妈妈坐在床铺上，满面慈祥地望
着大孙女。顿了一下，她又说：“你爸爸怎么样了？”
“他正坐在病床上哭呢……”
“他又怎么啦？”老太婆顿时就吃了一惊。
“他说你们把他忘记了，都不去看他。”
“我们怎么能把他忘了呢？”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林志国立刻认真地说道：“你
小姑他们刚来到，要去医院也得吃完饭才能去呀。”
“你跟你爸爸说，吃过饭我们都到医院去看他。”林志英补充说。
玲玲盛好了饭菜以后，就离开了奶奶家。
下午二点钟，林家的姊妹们都来到了病房里。
“姐，哥，小三……”躺在病床上的林志军连忙坐起来跟大家打招呼。
刘芳连忙给大哥大姐搬凳子。林志国紧挨着弟弟坐下来。这时候，林志军拉着
大哥的一只手，低着头，羞愧满面地小声说道：
“哥，我真后悔！……”话毕，他立刻泪如泉涌，痛不欲生。
站在后面的小三突然扑到病床上，紧紧地搂着二哥；接下来，兄弟二人抱头痛
哭。
大家都在一旁陪着掉眼泪。
过了一会，小四手里拎着一包酥烧饼来到病房里。（是妈妈喊小四到丁家桥去
买酥烧饼的，她说志军从小就爱吃酥烧饼）。进了病房以后，看见二哥和三哥搂在
一块哭得像是泪人一样，小四立刻就愣住了。
这时候，刘强也突然来到了医院里。他手里拎着一大包水果，看见姐姐拿着洗
脸盆从病房里走出来，立刻就叫喊起来。
“姐姐！”
“哎。小强来了。”刘芳含着眼泪答应道。
刘强起先是一愣怔，走进病房看见姐夫一家人都在流泪，立刻就明白过来。他
大步流星地走到姐夫身边，身体往病床上一趴，立刻拉着姐夫的一只手，小声地哭
起来。
病房里充满了悲哀。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志军，别难过了，人生总有一死。”林志国擦着眼泪安慰大弟弟，“你先到
地下去给我们占地方，日后我们弟兄相见也好有个场所。”
“好的，”志军擦着眼泪，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老三、刘强，”林志军看看趴在病床右边的老三、又看看趴在病床左边的刘
强，“你们两个人都喜欢钓鱼，我们家阳台上有一副手杆和一副抛杆，你们一人拿
一副，日后钓鱼拿着它我自然会跟着你们的。”
“知道了，”刘强和老三异口同声地说。
刘芳把洗脸水打来了。她把自己和玲玲的毛巾放在自来水里搓洗干净，挨个递
给姊妹们擦脸。
“二哥，妈妈让我给你买的酥烧饼，你趁热吃吧。”小四把酥烧饼送到了志军
面前。
“我吃。”
志军毫不犹豫地拿起酥烧饼往嘴巴里塞；他吃得很费力，咬下一口半天都咽不
下去，咬第二口的时候两个嘴角都开始流血了，血水把烧饼染得通红。大姐见状，
连忙冲着刘芳吩咐道：
“刘芳，赶快给志军倒点开口。”
林志军一连喝了两口开水才把烧饼咽下去。
“志军，烧饼吃不下去就不要吃了。”林志军把弟弟手上的烧饼拿过去。
姊妹几个呆在病房里陪着志军，一直到要吃晚饭的时候才离开。
十月下旬里的一天。午休过后，林志军让刘芳扶着自己坐起来。然后，他认真
地对她说道：
“你出去给我买衣物吧。到卖寿帐的店里，买枕头被子……买一般的东西，不
要太贵；另外，再买一双布鞋来，尺码越大越好。……”
刘芳很快就把林志军需要的衣物都买来了。
“刘芳，你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林志军眼睛盯着爱人手中的礼品袋，表
情认真地说。
“好的。”
刘芳扶着林志军坐起来，然后把装在礼品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给他看。
给死人用的被褥和枕头是装在一个很漂亮的纸盒子里的；棉被和垫被都很薄，全是
红缎子布面的颜色很鲜亮，小枕头花花绿绿方方正正，当中有一个圆弧形的凹槽。
最后看布鞋。
“是多大尺码的？”
“43码、是最大的。……”
林志军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就心满意足地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当天夜里十二点钟，刘芳把小护士喊来给林志军打止痛针。过后，林志军要坐
起来；刘芳照着做了。这时候，林志军面色凝重、充满了悲愤。他在一阵沉重的喘
息之后，声音沙哑眼睛什么也不看地小声说：
“刘芳，你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
“即使你不恨我，我也要恨自己。你才四十二岁，玲玲还没有成人，我却要抛
下你们母女自己走了……你让我怎么能甘心呢？”
“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病魔……”
“刘芳，我是多么不愿意离开你们呀？从一开始查出来有病，我就抱着一个信
念：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亲眼看着女儿长大成人！但是，现在我坚持不
下去了，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停住了，吃力地喘息了一阵后，继续说道：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跟你做夫妻，和你白头到老，把这一辈子亏欠你的全部补
上。我死后，你一定要再找一个人——要不然，你们母女的日子会很难过，连换煤
气包也办不成，更不用说别人欺负你们了。女儿长大以后，既不要让她找有钱人、
也不要让她找当官的，男孩只要人品好、老老实实、家庭不困难就可以了。我妈这
边你可去可不去，我不在了还有我哥他们，免得我妈看见你和玲玲伤心。……”
林志军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半天。他因为感到身体疲倦，说完话立刻就闭上眼睛
躺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林志国恰好呆在家里休息。晚上十点多钟，他刚睡下
电话铃忽然响了，连忙抓起了听筒。
“大哥，志军不行了，你赶快过来吧。”刘芳在电话里大声地说。
“好的，我马上就到。”
林志国放下电话，立刻穿好衣服出了门。
天上雾蒙蒙的，阴冷的气候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从家里一出来，骑在自行车上
的林志国不由得就打了一个寒颤。
林志国进了病房以后，刘芳先递了一件棉大衣给他，接着又给他倒了一杯开水。
林志国穿好棉大衣，端着茶杯认真坐在了病床前面。这时候，林志军正在睡觉；他
仰面朝上，颜色发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稍稍有点浮肿，眉毛浓密乌黑的大眼睛和
鼻翼饱满鼻梁挺拔的鼻子仍然像原先那么好看。他虽然呼吸微弱，但是脸上的表情
十分平静，丝毫也显不出痛苦来。
林志国察看过了弟弟的容颜后，就认真地询问刘芳：
“志军有什么反映？”
“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小护士刚给他打过止痛针。护士走了以后，他对我说：‘
我不行了、今天晚上恐怕挺不过去了，你赶快把大哥喊来吧。’我这才打电话叫你
过来的。”
林志国没有吭声，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南京的冬夜里十分寒冷；病房里没有空调，里面凉嗖嗖的。外面的大马路上很
少有车辆经过，病房里异常安静。
凌晨二点，林志军忽然醒来了。
“哥，你来了？”他还像往常那样，脸上带着微笑，说话语气显得十分亲热。
他脸上丝毫也看不出来行将死去的样子。
“来了，”林志国微笑着冲弟弟点点头。
片刻，林志军又睡去了。
凌晨三点半钟，一直守候在病床前的刘芳突然吃惊地叫喊道：
“大哥，你快看——志军额头中间正在慢慢地变白、变凉——你看见了没有？”
说话间，她把手指按在了志军的额头中间。
“真是这样！……”林志国也伸手在弟弟的额头上试探了一下。
接下来，林志军已经是光出气不进气了。
“大哥，我去喊小护士；她事先已经跟我打过招呼，志军不行的时候一定要去
通知她。”
刘芳匆忙地从病房里跑出去。过了一会，她带着衣冠不整的小护士匆忙地走进
病房里来。这时候，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他不行了……要不要打针抢救？”小护士站在病床跟前，扒开林志军的眼睛
检查了他的瞳孔。
“算了吧……”林志国看着刘芳插话说。
刘芳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一趟……”小护士冲着刘芳招了一下手。
刘芳跟着小护士走出了病房。
林志国看见弟弟眼睛半睁半闭，就伸手轻轻地帮助他把眼睛合上了。过了一会，
刘芳手里拿着林志军的死亡证明回到病房里。
“刘芳，我们给志军穿衣服吧。”
“好的。”
刘芳弯腰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大包袱。林志国忽然想起地说：
“要不要给志军擦擦身子？”
“不用了，前天晚上我刚给他擦洗过。”
他们先给志军穿上贴身的衣服，然后穿毛线衣，最后是棉衣——志军生前最喜
欢穿黄军装——他们在他的丝棉小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崭新的黄军装（是好朋友给的）。
志军脚肿得很厉害，四十三码的布鞋穿不上去；他们不得不用剪刀把鞋后跟剪开来，
勉勉强强地给他穿上去。
——林志军就这样走了。
他走得很平静，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癌症病人临终前因为疼痛而垂死挣扎的迹
象，在他脸上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他为什么会走得这么平静？他是因为受尽了疾病
的折磨心甘情愿地要离开人世，还是因为自己曾经上当受骗而痛恨这个世界要执意
离去的呢？无人能够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林志军死后第三天。姊妹们让他赶在火葬场早晨第一炉火化，八点钟骨灰出炉，
十点钟运至东盘山；然后，按照南京人的传统习俗，于中午十二点之前将骨灰安葬
在墓地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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