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月前,扬州瘦西湖畔。
新月朦胧,斜嵌天际。湛蓝的苍穹,星子闪烁,忽明还暗。一丝丝凉爽的夜
风悄悄拂过苍莽大地。
兀地,天香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喧哗大作,原本歌舞升平的青
楼妓院一下子陷人前所未有的混乱。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水泄
不通。
天香楼的老鸨皮笑肉不笑地硬扯出一抹尴尬的笑,点头哈腰道:“姑奶奶啊,
你行行好,咱们都是小本生意,双方你来我往,各取所需。无论是谁,从未勉强,
您……您这样做纯粹是在为难咱们呀。”
红衣如火的楚濯衣手拎长鞭,一脚踩在椅子上,另一脚稳稳地压着一名衣冠
不整的男子,凤眼圆睁,杀气纵横,令人不敢雷池。
“我说退,你就给我退,少啰嗦!”
老鸨皱皱眉,不悦道:“姑娘,莫要强人所难!天香楼的花魁就靠这点银子
维持生计,你以为倚门卖笑的日子好过啊?咱们当初又没逼你……你脚下这位爷
来天香楼,是他自愿送上银子。正所谓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就是泼出的水,岂
有退款之说?”
楚濯衣怒气冲冲道:“这我不管。你要银子,让他去想办法,我只要回属于
他老婆的血汗钱。”
而被她踩在脚下的男子热汗直流,嘴里依然不肯示弱,“死贱人!老子花天
酒地是老子的事儿,与你何干?我老婆愿意供我在勾栏享乐,你管得着吗?”
楚濯衣闻言,气得牙齿打颤,一巴掌甩去,在男子的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
“这一巴掌是你自找的!怪不得人家说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老婆日日夜夜为人家
织补,这才换来家用,你倒糟蹋得勤快!好啊,你得意啊,你再给我嚣张看看,
姑奶奶打得你满地找牙!”说着又是几巴掌。
“大小姐,算了啦,这种闲事儿咱们何必插手!”站在濯衣身后的小六么急
得满头大汗,直搓手。完蛋,完蛋,小姐又要闯祸。这一捅娄子,他非被靳爷跟
二当家剥掉千层皮不可!
原来,楚濯衣带手下的兄弟前来扬州纳货,由于北境烽烟不断,以致貂皮、
人参和鹿茸等物不便运输,都被搁置延期。楚濯衣闲着也没事儿就四处溜达,谁
@却正碰见这寡情男子与发妻吵打,抢走银子在外享乐——
在楚濯衣的心中,世上的男子都该如阿爹对阿娘那样深情不渝。阿娘生她时
困难产而亡,阿爹把对妻子的爱都投注在她身上。老人常说:女人和孩子不可以
上船,因为那样会惹怒海神。但是,阿爹才不信,他抚养她、教导她,让她自幼
跟随所有兄弟一起在海上漂泊,一起经历风吹日晒,直到阿爹过世的那日起,她
已有资格和能力统领玄冥岛,成为南海上的女霸主。
故此,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无法接受。想也没有多想,楚濯衣拎起长鞭,直
接闯天香楼。老鸨又惊又怒,暗使眼色,招来护院的打手就要轰人。濯衣根本不
吃这套,手中的鞭子好似金丝缠腕,上下翻舞,又如暴风骤雨,在刀光剑影的夹
击之下毫不退却,卷起刺骨的鞭风。可怜院里的一排排树木,落叶纷纷,飘零无
依。一眨眼的工夫,七八名的孔武有力的大汉竟都被这个娇媚的姑娘给撂趴下了。
楚濯衣的眼角余光正瞥见那负心郎要趁乱逃走,袖箭一甩,正刺入他的腿肚。
负心郎“啊”一声倒地,连滚带爬地挣扎着拔出竹箭,顿时,鲜血顺着伤口汩汩
冒出,发出刺鼻的腥味,令人作呕。
楚濯衣仍不解气,长鞭划破长空,直取男子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人影一闪,青衫挡在负心郎之前。楚濯衣惊然一惊,生怕
伤到无辜之人,连忙回撤,鞭子抽到树干上,留下一道惊人的噬痕。
“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嗓音淡若熏风,清雅绝伦,恰似来人月下的风采,醉人不浅。
楚濯衣原本恼他不知轻重,但听得这一句话,便觉得心扉通畅,暴躁也被渐
渐压抑下来。凝眸观瞧,一位身着青衫的俊逸书生正面含微笑地望着她。一刹那,
她甚至恍然地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揪肠已久的身影……
“你是谁?”她很快地恢复理智,心里盘算,若然这书生与负心郎是一丘之
貉,那就一勺烩,全都修理在内!
青衫书生敛袖一揖,慢声道:“在下过路之人,方才途经此地,看到这番场
景,不忍再见血腥,故而出面阻拦。”
楚濯衣打量打量他,冷冷道:“怎么,你想替他说话不成?”
“非也。”书生摇摇头,“在下并非不明事理、粉饰太平之人。只是攻心为
上,攻城为下。姑娘就是打断他的腿,又能如何?依姑娘所说,此人家中尚有妻
子,一旦残废,岂不更增他妻子的负担?”
楚濯衣微啮红唇,心中一动,暗中自忖:他说得不假。我就算打死负心郎也
是枉然,他的妻子一样孤苦无依。
“那,你说怎么办?”
书生见她有些迟疑,不禁微微一笑,“容等片刻。”转身蹲下,在那个人耳
边一阵低语,而后,又从袍袖中掏出一块铁牌,负心郎见状脸色陡变,以手撑地
连连叩头。
书生拍拍衫上的微尘,起身,“你何年何月将糟蹋的银子全部都—一赚回,
就算功德圆满。”朝楚濯衣一笑,“姑娘可以放心,在下可以保证此人从明日起
泪当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楚濯衣一瞪水眸,“我凭什么信你?”
书生气定神闲道:“如果没有把握,在下又何苦蹚这趟浑水?或者,姑娘有
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此事?”
楚濯衣愕然,无言可对。
书生背对着负心郎,温言道:“你还不离开?”
负心郎忙不迭点头称是,顾不得四面窃窃私语的人们,也无闲暇理会来自八
方的指指点点,狼狈闪人。
楚濯衣一醒神儿,舞鞭抽去,哪里知道书生眼都不眨一下,徒手去抓她的鞭
子,于半途中再度拦截。她亲眼看到一丝丝血水从他的手掌中沁出,滴落。
为什么?
这个书生竟甘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负心郎而受皮肉之苦!
楚濯衣完全呆住了,连负心郎何时不见的都浑然不晓。她只是一个劲儿盯着
书生的手心看,心乱如麻。
瞅热闹的人潮渐渐散去,天香楼又恢复之前的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庭院中,
只剩下她、青衫书生和小六么三个人而已。
阵阵夜风袭过,卷起片片落叶,更增一抹凄迷。
虽然书生的面色苍白,但依旧风度恰人,“后会有期。”言罢离去,衣袂翩
然。
小六么拉拉濯衣的衣袖,说道:“大小姐,咱们快走吧!你惹的乱子够大了!
万一被官府中人发现了咱们的行踪,可就倒霉了!”
楚濯衣恍若未闻,目光紧锁那离去的身影,淡淡地开口:“你先回去吧!”
便纵身追赶下去。
“哎喂!大小姐——”小六么急得直跺脚,无可奈何。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十里瘦西湖,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
移来金山半点,不惜其少。
即使美景秀丽如斯,楚濯衣也无心欣赏。她悄悄尾随书生而来,本欲现身,
但在听他忽然轻吟:“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
五人何处教吹萧?‘不禁裹足。
没见过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负手曼吟诗歌之时,那与天地同一醉
的神色有多美,宛若一幅水墨画卷,清新淡雅,令人神往。
他孤零零地站在二十四桥上,缓缓展开双臂,闭目凝神,好似拥抱眼前的一
切,青衫随风漾起一层层涟漪,似要乘风而去……
“扬州之景啊,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朗而如牧,冬山
惨淡而如睡……”书生自言自语一阵儿,又笑道:“如此风景,姑娘何不同赏?”
楚濯衣心猛一跳,脸上暗暗发烧。她竟然被一个不谙武功的人识破踪迹,若
阿爹泉下有知,岂不气得鼻子都歪了?
书生转过身,斜倚桥墩,轻笑,“在下就知道姑娘不会轻易放弃。如果有疑
问,请尽管提出来。”
楚濯衣迎着他深邃的眼眸,“揭开你的底。”
书生目光逐流,环视着静谧的夜色,幽幽道:“揭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否能救人于水火。这好比治病需根除,否则就是杯水车薪。武力只能令人一时
臣服,却不可永久。”轻吁一口气,“姑娘重情重义,非围观之人的自私冷漠可
比,令人敬佩。倘若……倘若大明臣于人人若此,又怎会……”言尽于此,声噎
涩然。
他一侧身,背着朦胧月光,濯衣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隐约可知他似乎
想起了伤心的事儿,心痛之极。
楚濯衣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不插口,亦未离去。
两个人竟痴痴地在二十四桥吹了一整夜的风——
那是楚濯衣与墨白第一次相见的情景。直到后来,他们因郑芝龙派人偷袭楚
家而遭捕时再度碰面,她才知晓他的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这书呆子打一开始就恁有韧性。
濯衣拔开他的五指,轻抚被她抽伤的疤痕,感慨道:“白,其实你也很精嘛。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弄权压人,逼迫负心郎来你手下当差。”思及玄冥岛
的狱中,负心郎对墨白毕恭毕敬的样子,真是可笑。
墨白微怔,随即了然,“我是为杜绝后患啊。反正短时期内,他乱花的钱要
赚回也不容易,在我眼皮下盯着也好。免得咱们前脚一走,他又旧病复发。我相
信人之初,性本善,让他体会一下赚钱的不易,会令他更珍惜自己娘子的付出。”
反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怎会突然想起这个了?”
傻瓜,当然是因为疼惜你的苦啊。
楚濯衣一笑,娇憨地窝在他的怀中,轻声道:“丑媳妇要见公婆了,如何不
胡思乱想?”
解佩环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卷起漫天烟尘。
两边行人侧目而视,莫不惊叫。一位头梳双髻的少女低着头,不知看什么书
卷,聚精会神,丝毫未注意到马车直奔她而来。也许听到周围人的怪叫,她眨眨
眼,奇怪地猛一抬头——
惊恐!她整个人木在那里。
千钧一发的关头,一道红影快似惊鸿,翩然而至,夹住少女的柳腰,纵身跃
出两丈外的安全之地。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长吁一口气,赞叹不已。
少女吓得两腿酸软,好半天才喘出气,心跳如雷。她抬头一瞧,救自己的人
乃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红衣姑娘,大概比她大不了几岁——袍袖高挽,露出麦色的
皮肤,那一头青丝略微凌乱,显然是刚才救人心切,弄掉了髻钿。
“多……多谢姑娘相救。”少女嘴唇泛紫,仍不住地哆嗦。
红衣女子似笑非笑道:“这年头书呆子也真多啊,我家那个不说了,想不到
连姑娘家也是如此。哎——圣贤书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又胡说了。”淡柔的嗓音,带着宠溺之情。
红衣女子回首,媚眼如波,呵呵笑道:“我说得不对?”
墨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轻弹面前人儿的额头,“吓都吓死了,岂敢说不对?
你都不知道我会担心吗?”说着,将她不慎掉落的钗环重新插回她的发髻。
红衣女子——楚濯衣手抚钗环,噘着嘴抱怨:“这些累赘的东西烦都烦死啦!
你看,晃来晃去多麻烦!我说去掉,你又不让——”星眸一闪,偷掩红唇,“白,
方才真吓到你了?”
“是啊是啊,吓到我老人家啦。”墨白真是服了她的孩子气,轻哼道:“做
事养撞又不顾后果,我说过你多少次……”
楚濯衣耸耸香肩,一吐俏舌,转身对少女道:“你瞧瞧,他又来了——读书
人就是啰嗦嘛!”见少女目光呆滞,凝神瞅着墨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不……不会吧!
舍身救下少女的人是她,就算要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也轮不到她家相公
吧。唉唉唉!又是一个觊觎她家相公的女人。一路上,暗中偷窥,向墨白示好的
女子不知几几,谁说江南女子个个娇羞可人,她看——嘿嘿,都很大胆嘛。上至
徐娘半老的娇柔妇人,下至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儿,无一例外。
这……这种亲和力该让她拍手称快,还是咬牙切齿得好啊?
她就像只凶悍的苍蝇拍,不停地在一旁赶苍蝇,不然,何日才得宁静?累啊,
有时候,她恨不得买块布将墨白那张俊逸斯文的脸蛋儿给遮起来!不不,这也不
行!常听人说——越是半遮半掩越吸引人,也就是那句“犹抱……篱笆(琵琶)
半……遮面”之类的吧。
楚濯衣嘴角微扯,叉腰干笑道:“姑娘?我们可以走了吗?”
少女根本没有察觉到濯衣的暗潮汹涌,自顾自凝视着墨白,哺哺道:“少爷,
真的是……少爷吗……”
“少爷?”楚濯衣纳闷地回头看向墨白。
墨白只顾着跟妻子说教,哪里注意到别人?但听濯衣重复的话,也奇怪地瞅
少女一眼,正好少女抬头,与他四目相接。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莫非——
墨白皱皱眉,试探着说出想着的名字:“画……画岚?”
少女双眸一闪,惊喜交加道:“少爷,真的是你?”
墨白心头颤动,喉咙哽咽,“是……是我,是我回来了。”八年啊,说长不
长、说短不短的光阴。昨日历历在目,而千百个日夜已在指间流逝。再见面时,
竟然都不敢相认。父亲生前曾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不敢问来人——指
的就是这般绕肠的揪痛吧?
“少爷何时回来的?”画岚激动得元以复加,手中的书卷皱成一团,“你在
信上没提到过啊!”
墨白点点头,喟然道:“突然有点事……画岚,我娘和奶奶好吗?”
画岚一抹眼角因兴奋而溢出的泪珠,忙不迭道:“好,一切都好!大夫人日
日在祠堂诵经,求菩萨保佑少爷;夫人的‘烟雨’锦也要完工了……少爷,太夫
人和夫人若看到你回来,不知该多高兴呢!”
墨白微一勾唇,“女大十八变,你的样子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但是,这性子
还跟以前一样,憨憨的,爱哭。”一句话,使得彼此长时间的隔膜烟消云散,两
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当年一同在四季坊偷吃点心的情景,忍不住相觑而笑。
画岚睑一红,羞涩道:“少爷又拿奴婢取笑。”
墨白道:“以前在京城,就常想起你们呢。”
画岚望着他,轻声问:“少爷一人在京城,还顺心吗?”
回想起这些年在京城求学、赶考,以及为官时所发生的风风雨雨,墨白的心
中五味杂陈,说不清酸甜苦辣,仰天轻叹,不禁神痴。
画岚见他欲语还休,心头亦是怂动难安,强打笑脸,“少爷,咱们不管以前,
这会儿先回家。回家了——好不好?”
“咱们……回家。”墨白眼眸酸涩。
画岚高兴得一时忘形,未顾及男女之嫌,还像儿时那样拉他的袖子,一同往
拙政园的方向走去。
楚濯衣双臂环胸,嘴角微挑,淡淡地瞅着旁若无人的两人。
墨白走两步,猛一顿,尴尬地说道:“画岚,咱们只顾叙旧,竟忽视了一个
最重要的人!”松手,转身回到楚濯衣跟前,“濯衣……”
语未央,楚濯衣便止住他,唇瓣挂着一丝释然的笑,“这一次就原谅了你,
下不为例啊。”然后在他耳边低语:“给你面子!下次再敢丢下我一人,姑奶奶
休了你!”
墨白胸口暖意融融,一搂她,笑道:“不丢,这么好的娘子弄丢了去哪里找?”
画岚呆呆地道:“少爷,这位恩公她……”
“画岚,她是楚濯衣——”墨白微笑道。
楚濯衣接口补充:“他的妻子。”
“妻子?!那表——”表小姐呢……画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一捂唇,咽
下后半句话。
楚濯衣冷笑道:“白,这情景是不是很熟悉?”从那老船夫开始,凡是看到
她与墨白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不露出这种表情。
墨白没说什么,只是更加握紧她冰凉的手。路是他们选择的,无论日后遇到
怎样的对待,都该欣然面对。相识相许不易,即使风刀霜剑严相逼,他相信,只
要牵扯彼此的手,就能渡过一切难关。
因为他相信,这会是他们一生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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