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静寂,寒声碎。
一灯如豆,幽幽的烛光映出竹坞内的幢幢人影。轻蹙轩眉,墨白骨节分明的
白皙长指细细地抚着横陈案几的水墨画卷。那神情、举止,都宛若对情人温柔地
呵护。
水墨画中——青山妩媚多姿,湖水碧波万顷,一叶扁舟随水长流,有位女子
撑着把纸伞独立船头;衣袂翩然,青丝曼舞。不知是画者有心还是无意,那婀娜
的女子红衣如焰,而容貌却极为模糊,形成了强烈反差——
曾许苍山一誓语,夜阑更漏滴滴。浮生多舛赋难题,青丝拂卧榻,掷笔泪狂
凄!
辜负天涯生死契,伤心昨梦如昔。销魂秋水挽蝶衣,觉来空吊影,独伴子规
啼!
他哺哺地低吟画卷落款处的一阙词,失神不已。深邃的黑眸不由得浮上氤氲,
耳边依稀又传来似幻似真的娇嗔……会是梦吗?说出来白天在林中昏迷时的知觉,
画岚说什么都不信,还笑他太痴。然而,一切又是那样贴切,他是真的触摸到了
那温暖熟悉的怀抱啊……濯衣……濯衣……
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滑过他削瘦憔悴的脸庞,落下。
兀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当竹坞门被推开的刹那,阵阵夜风趁势席卷而人,
吹乱了他满头灰白的发丝,也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一身侍童打扮的少年不待墨
白打开火折子,便急喘道:“先生!皇上下旨,宣您火速进宫面圣!”
“扑嗒!”墨白掌中的火折子坠地——
怎么能够这样?皇上、太后曾亲口承诺,永不勉强他啊!帝王至尊竟也言而
无信吗?黑暗中,如雷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不安的情绪似浪潮般一波波涌来——
不祥呀——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要挣脱缰绳的野马,仰翻四蹄,
不顾一切地挣脱命运的束缚——
“先生!”少年见他迟疑,心急火燎地嚷:“您还不快点,皇上遇刺了!”
皇上遇刺?
瞬间,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紫禁城,披香殿。
当见到顺治的时候,他正面色凝重地端坐在龙书案前翘首以待。墨白的出现
令顺治的脸色稍稍缓和,他一挥手,屏退所有太监宫女。
“先生曾教朕: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顺治负手起身,五爪龙袍在
烛光下亮灿灿,醒目异常,“朕深知其理,自问对满汉子民也一视同仁。然而,
面对冥顽不灵的愚民,若是纵容下去,一次、两次,第三次死的人就是朕!”说
着将一把明晃晃的利匕扔在地上!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墨白大惊失色。
怦怦……怦怦……心跳如雷!那把利匕——不正是当年他买给濯衣的牙肠刃?
这样说来——濯衣是真的没有死!换言之,他白天看到的也不是幻觉!
墨白咽一口口水,“皇上既然招墨白进宫,想必是不愿多做杀戮……”
顺治深深吸气,“不错,先生一语中的。朕已封锁了消息,连太后都不知晚
宴上发生的行刺。杀一个人容易,要堵住攸攸众口却难。朕想听听先生的看法!”
墨白按捺下激动的情绪,“防民之日甚于防川……墨白愿意前去大年一趟,
为皇上开解行刺之人!”
“如果先生真能说服她,朕保证,立刻释放刺客!”顺治重回书案,正色道: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是怎样一个泱泱帝国!它不只拥有辽阔的山河,更重
要的是拥有无尽宽广的胸襟!”
墨白凝视着龙椅上那个曾依偎在自己身边问左问右的小皇帝,如今已羽翼丰
满,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释然……
前半生浑浑噩噩,平生所学,不被所纳;而后半生,尽管他不当官,却依然
可以实现天下读书人的十年寒窗梦!
这——是否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另一种际遇?
他庆幸自己及时醒悟,没有白白蹉跎一生的岁月,否则来世上这一遭岂非只
带来了一杯黄土?
含着一抹欣慰的浅笑,他离开披香殿前往天牢。
墨自前脚刚走没多久,就有小太监就跌跌撞撞跑来报信,“回……回皇上,
大事不好,女刺客还有同伙!他们打伤了禁卫军,将鄂妃娘娘的小阿哥带走了!”
什么?
顺治震怒,长臂一扫,桌案上所有的奏折全部打翻在地——
“来人,给朕摆驾天牢!”
梦江南
天牢。
心急火燎的墨白在看到眼前熟悉的人儿时,脚步反而缓下来。他轻轻地靠近
那个被拴在木桩上的纤瘦女子,五内俱焚——
百转千回的夜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真的是你……”
楚濯衣没抬头,但听脚步已知道了来人。
“滚开。”
“就因一句‘不及黄泉无批见’吗?”他颤抖的大手抚上她被抽伤的皮肤,
“你好狠的心——楚濯衣!”
楚濯衣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露出左颊上一块骇人的伤疤!“我是柳知非,
大清的叛党,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你看清楚了吗?”
“你的脸——”他的心脏骤锁,忍不住阵阵闷咳。
“我柳知非的脸生来如此!”她尖锐地冷笑,“大爷看不惯可以不看!”
“不!你不是!你是在海战中被弄伤了……”他感同身受地撩起她散下的发
丝,揭开混着血迹贴在肩头的襟口,“你臂上的伤还能让你否认身份吗?还有这
把牙肠刃!你究竟要逃避到何时?”
楚濯衣长吁一口气,“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二十年前,你是官,我是盗,
咱们水火不容!二十年后,你是天上人,我是地狱鬼,依旧对立!”你能豁达地
接受江山易主的事实,为何不能忘记我?跟着我,你就只能被带下地狱啊!
墨白强咽下去一口将要溢出的鲜血,扯起自己的灰发,“跟你在一起会怎样?
下地狱吗?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二十年来我过得如何,你看看
便知!活得开心,地狱胜过天堂;若是了无生趣,天堂和地狱又有何分别?我当
了二十来年的人间鬼,生不如死,换来的却是你这句冷漠的话!”
楚濯衣别开眼,生怕一时心软害了他。
“当年听你之言,害得玄冥岛支离破碎,我发过誓,一旦你背叛了我,我会
亲手割下你的人头!可我太懦弱,终究下不了手!”她咬着殷红的唇,恨恨道:
“你是奉皇帝的命来说服我的吧!呵,我劝你死了心!放了我,是放虎归山,我
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放心!朕绝不会放了你!”话音未落,在大内护卫的保护下,顺治皇帝迈
步走进阴冷潮湿的天牢。
“皇上?”墨白下意识握紧了牙肠刃,不着痕迹地挡在楚濯衣前。
顺治阴沉着脸,厉声道:“这一招调虎离山真是精明!你来当饵,将所有人
的目光吸引到朕的披香殿,然后再由你的同伙夺走朕的爱子!一群不知死活的叛
贼!朕劝你趁早供出始末,否则,朕一刀一刀刚了你!”
这种失控的表情是墨白从未见过的——
“皇上你……”
顺治不等他说完,便冷然地喝止:“先生,联敬你为师,所以你最好划清界
限,别让朕为难!”
楚濯衣啐了一口,“鞑子皇帝,你也体会到了失子痛?大清人关,杀了多少
无辜百姓?他们就没有儿女爹娘、妻子丈夫?哼哼!血债血来偿罢了!”
顺治大怒,就要命人行刑。
墨白奇怪地笑了起来,众人一愕,就在这眨眼的关头,他突然转到顺治身后,
用牙肠刃抵住皇帝的脖子,“皇上,叫他们别轻举妄动!”
顺治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墨先生?”
墨白望着濯衣,却是对顺治说:“皇上可记得当初要立董鄂氏为妃时说的话?”
“朕记得……”顺治被他的反复无常弄糊涂了,可毕竟刃在颈上,不得怠慢,
“朕说,今生今世若不能与心爱的女子相伴,生复何欢?”
“皇上记得,就该明白墨白无礼之因。”墨白猛地松开手屈下膝,“行刺皇
帝罪不容诛,墨白是她的结发丈夫,也是同谋,这已是有目共睹!望皇上一视同
仁,让墨白与刺客同时问斩!”
“墨白!”这一回是楚濯衣和顺治异口同声。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顺治额上青筋迸裂,两拳紧握。好一个不能同生就
同死!好一个痴情种!他忿然一甩袍袖,“把墨白压人男牢,三日后与刺客一同
问斩!”
墨白不理楚濯衣震惊的表情,反而笑着谢恩。
“书呆子,你疯了不成?”哪有人被问斩还高兴地雀跃。
他缓缓起身来到她的身边,轻抚她脸上的疤痕。
“这一次,到死我都不会放开你!”
问斩的前一天夜里,监狱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楚濯衣静静地瞅面前忙碌的两个人,淡淡地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她
认识其中一个是墨白的侍女画岚,而另一个姑娘虽然不知身份,但能随便出人死
回大牢,想必绝非泛泛之辈。
画岚忙着在一张软绵绵的胶皮上画来画去,身边那个陌生的姑娘则翻出来一
大串铜钥匙,挨个试插入她双手双脚上的锁链口,似乎在寻找适合的钥匙。
听到问话,画岚一边忙一边低声道:“楚姑娘……二十年后重逢,画岚真的
为少爷高兴。虽然你们身陷大牢,但总好过天人永隔。你不知道……少爷过得好
苦好苦,他几乎没有一天不喝酒,弄得自己一身病……大夫都说他活不了多久啦,
可偏偏他就不懂得爱惜身子。少爷总说,只有在醉梦里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哽咽地流下眼泪,“楚姑娘……你看看这幅少爷花了二十年也没完成的画……”
楚濯衣心神俱乱地接过来观瞧——
她怎会看不出那画中的红衣女子就是她?
只是——
“画中人的脸怎么如此模糊?”她不解地摸索着画卷,仿佛借此可以感受到
墨白作画时的酸楚。
“少爷说,这是老天爷的惩罚,让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心爱的女子……这
一画就画了二十年啊。”画岚幽幽道,“一片伤心画不成……古人说得没错,少
爷是大伤心太难过了!”
“书呆子!”楚濯衣的额头抵着画卷,泪流满面——离开他二十年,只是要
他过得好一点,可没想到却害苦了他!她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好了!找到了!”陌生姑娘高兴地晃一晃钥匙,“咔嚓咔嚓”解开了楚濯
衣身上的所有铁锁。
“你们要放我走?”楚濯衣不敢置信地盯着两人。
画岚微笑道:“是啊,不然我们折腾大半天干吗?”指指身边的陌生女子,
“这一位是十四格格,皇上的亲妹子,多亏有她帮咱们!”
十四格格?
“你救了我,不怕皇上怪罪?”楚濯衣警惕地戒备起来。
十四格格苦笑道:“我既然救了你,就断然有把握脱身!我答应皇额娘嫁给
平西王吴三桂的世子,过几天就要出阁了!到时就算东窗事发,皇帝哥哥也拿我
这个关系大清西南边陲安危的准王妃没法子!”
“你为何帮我?”楚濯衣挑挑眉。她难道不记恨逆党盗走她的小外甥?
“我帮你,只是不希望先生他再痛苦下去。”十四格格若有所思,“小时候
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孤独得令人好想哭。如今,能让他振作的人出现了,我自
然要帮他这个忙!楚姑娘,人非草木,我也不想皇帝哥哥和皇嫂难过,他们的苦
……你们也不会明白啊!可我知道,你们不会放人……多说也是无益!我只希望
将伤害减小到最低,出去后你就陪着先生,不要再与大清为敌!”
画岚催促道:“没错,少爷已由格格搭救出去,他正在城外的郊区等你!一
旦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京城,知道吗?皇上本就不想杀少爷,咱们可以轻松糊
弄过去,但楚姑娘就麻烦了!所以,必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花接木,才能避
免轩然大波。”
楚濯衣越听越不对劲儿,刚要问个清楚,就觉得脑后遭人一击。
“少奶奶……让画岚再叫你一次吧!你和少爷要好好活下去,知不知道?若
有来生来世,画岚再伺候你们!”
这是楚濯衣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话。
十四格格丢下木棒,红着眼圈抱了一下画岚,“画姨……你永远都是我最好
的画姨俄不会忘记你……”说着招呼贴身下人,将濯衣裹在一条毯子中带了出去。
覆上人皮面具的画岚跪下来,从天窗遥望那一轮明月。
“少爷……你要幸福啊。”
三个月后。
又是蒙蒙雨夜。小舟停泊在姑苏城外。舟上有两位中年客人,一男一女,一
着青一着红。女子温和恬静,可惜的是半边脸上有一大块疤痕,折去了她的风采;
男子温文尔雅,虽然面色苍白,病容满面,但精神不错。
年纪一大把的老船夫揉揉眼,暧昧地笑道:“哎呀,这夫妻俩倒真是恩爱。
从白天登船到现在,竟然一刻都分不开,呵呵呵!”
舱内。
墨白为妻子梳着乌黑的长发,“终于回到江南了,恍如隔世,就像是梦一样。”
楚濯衣退去腾腾杀气,取而代之的尽是洗净铅华的温柔妩媚,反握他的手,
“说得是啊,在北方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你怎会不想家乡呢?”
“落叶归根。”他感慨地抱她人怀,轻吻她的面颊,“真是对不起你,濯衣,
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拖多久……
“嘘!”她捂住他的嘴唇,“不要说这些!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再说
抱歉不是太奇怪了吗?想想看为咱们而牺牲的人,他们都希望你我好好生活,只
要我们幸福开心,哪怕是一天,也不枉他们的情意。我想了很久,总觉得对不起
画岚!她喜——”
“别讲出来!”墨白摇摇头,轻柔地道:“咱们今生注定辜负了画儿!彼此
相处几十年,她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她不说、我不讲,有时秘密藏在彼此心中才
是最美的。以前的你我都在天牢中死去,一切就让它随之而去吧!如你所说,今
生咱们要好好过,有一天便享受一天美好。‘过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
天下“是他毕生的心愿,而随时光流逝、沧海变迁,摹然回首,他才发现自己一
直在寻找的其实是一份自由的天空。没有压抑。痛苦,能够随心所欲地自在生活
……
或许,他真的是生不逢时。不过不要紧,他已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最大意义!
濯衣啊!他爱了很久很久的女子,终于盼到与她相守的日子。尽管,自他们
相识相爱后发生了好多变故,也失去了许多身边的亲人,经历了江山更迭,爱与
恨,信任与背叛,分离与相聚的洗礼,幸好他们始终没有真的放弃彼此,自始至
终都深深相爱。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微笑道:“咱们回到姑苏后,去看看四季坊吧!阿婆若
是还活着,也有八十多岁了吧!”
墨白捏捏她的鼻子,“你呀,是贪吃吧!”
“不可以吗?”她偏着螓首,眨眨眼,还似当年的娇俏。
墨白搂着她,轻吟:“有美一人,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楚濯衣哼道:“也不知道是谁连我的容貌都记不清,一幅画花了二十年的光
阴也没完成!”其实,她是心疼他的痴啊。
墨白俊容微赧,贴着她的脖颈磨蹭,“那时我想你想得太狂……物极必反啊,
怎么画也画不像,急了就吐血,所以都不敢再动笔了……”
“傻瓜!”她怜惜地抚摸他的轮廓。
墨白深深吐气,在她耳边低语:“当年许的愿终于实现了,感谢上苍!”
“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倾听着船外袅袅的笛声,楚濯衣动容地靠人属于她温暖的避风港——
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就这样相伴相随,到老,到死……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