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76年初春。珠江三角洲水乡，龙山县沙田公社龙平大队。
农民张海涛家中摆了八席酒，欢送张海涛的儿子张伟当兵入伍。参加中国人民
解放军，是一件大事，“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因为复员退伍回来的军人，有工
作安排，能离开生产队，跳出龙门——农门，所以，年轻人参军，比金榜题名时、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这人生三大喜事还要欢喜。在欢送参军仪式方面，也确实
使应征青年及家长激动万分。欢送仪式分两级进行，在公社一级，学生及群众站立
道路两旁，夹道欢送，从欢送会现场到载客轮船码头，一路上都要有人两旁站立，
不得有空隙。沿途口号声、鼓掌声响成一片。在县城，不用说，欢送的场面就更加
壮观了。经过两级欢送，充分体现当兵的光荣。正因为这样，本地农村青年都愿意
参军入伍。张伟1975年7 月高中毕业，在县路线教育工作队干了半年，1976年春季
征兵，他便报了名，体检、政审，都合格。张伟是独子，无兄弟姐妹。征兵入伍有
规定，原则上是家中有同胞兄弟的青年优先录取入伍。但张伟本人强烈要求入伍，
父亲张海涛也表态积极支持儿子参军，独子强列要求当兵，就更加能体现应征青年
及家长的崇高的思想境界。所以张伟梦想成真，成为军人。
既然是件大喜事，当然要庆祝一下了。一般农家弟子应征入伍，就算再穷，都
要摆上三几席，庆祝一下。张海涛家虽然只有父子二人，但张海涛在大队工作，做
大队会计，算是个有点体面的人，也就很自然地要为当兵的儿子摆上几席欢送一下
了。张家住的是砖瓦平房，七成新，三合院。房屋是前几年搞砖屋化的时候盖的。
堂屋座北朝南，左有偏房小屋，右边是厨房，院前有围墙。院内有一棵龙眼树。屋
内正方位近墙处是神台。室正中是木制圆桌，圆桌四周一共放着四张木制的长条凳
子。
张家的这个欢送宴，室外摆了七席，室内堂屋中摆了一席。室内的一席酒，一
共坐了八个人。正中主位置上坐的是主人张海涛，左边四人分别是：张伟，张伟的
同学陈艳、于立春和连家富；右边三人分别是：来接兵的排长程志雄，老师马得军
和本生产队的青年韩再添。
陈艳是张伟的同班同学，两人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同班读书直至高中毕业。陈艳
也是龙平大队的，两人同在一个班级里，而且有几个学期两人的课桌座位是一前一
后紧相接。在女同学中，陈艳长得也算漂亮，她与张伟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总
免不了日久生情，两人相互之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爱上了对方，可相互之间却又一
直没有向对方表达过爱慕之情，更加没有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谈情说爱了。
于立春和连家富都是张伟的高中同班同学。
程志雄是来接兵的解放军排长，他也是广东人，老家在富江市。这次南下广东
接兵，时间紧任务重，也没来得及回家看看。对张伟强烈要求当兵，程志雄十分赞
赏，亲自点头应允收下这个好兵。他来张伟家家访过一次，在大队部也见过张海涛
几次，与张海涛十分谈得来。张海涛摆酒席给张伟送行，请程志雄来欢聚一下，程
志雄爽快地答应，并准时到达了。
马得军是张伟读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他十分器重张伟，这不仅因为张伟在初
中升高中统考中全公社分数第一，还因为张伟在整个高中阶段成绩稳坐第一位。虽
然高中二年级时将基础班分为农机班、农业班，但张伟始终将基础课放在第一位。
现在，张伟这个得意门生却弃笔从戎，马得军感到十分可惜，亲自来为张伟送行。
韩再添与张伟同在一个生产队，与张伟一同长大，现在又一起去当兵，自然是
亲密无间了。
在一班同学中，张伟是第一个走出大沙田农村的人，所以，在座的其他三位同
学都很羡慕张伟，认为张伟肯定会有很好的前途。席间说的多是些鼓励性的说话，
希望张伟在部队好好干，为同学们作个榜样。
张伟很关心地问坐在旁边的陈艳：“怎样，怕不怕醉？”
陈艳说：“无事，我只饮了一杯啤酒。”
于立春打趣：“陈艳，舍得张伟走吗？”
陈艳说：“不舍得也没有办法，海阔天空任鸟飞，一辈子关在这水乡小笼子里
是无出息的。“张伟说：“有马老师在场，讲话可要注意啊！”
马得军说：“没事的，大家谈的都是健康话题，发表一下真实的意见也是好的。
我也赞成你们出去闯一闯。”
连家富对张伟说：“你和陈艳都是龙平大队的，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
都是同班同学，感情很深，现在要分开了，而陈艳又能够睇得开，真是很难得啊！”
“陈艳能支持我去当兵，其实我是很受感动的。”张伟转向陈艳，“谢谢你，
陈艳！”
陈艳不好意思：“快别这样说了，有这么多人在，怪不好意思的！”
于立春对张伟说：“升高中的时候，你是全公社初中毕业生的状元，现在要去
当兵，不觉得可惜吗？”
张伟说：“无办法啊，估计我很难被推荐去读大学，唯有出去闯一闯，见识一
下再说。”
马得军说：“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也好，在部队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张伟对程志雄说：“程排长，今后你要多帮助我啊！”
程志雄说：“我们互相帮助吧。小张，小韩，你们两位到部队后一定要好好干，
会有前途的。”
于立春问程志雄：“程排长，听说你也是广东人？”
程志雄说：“我是广东富江市的。”
马得军说：“富江市离这里不是很远，那可是个城市啊，应该比我们龙山县好
呢！”
程志雄说：“我家住市郊农村。再说，我们富江哪能跟你们龙山比啊，你们龙
山县，是出名人的地方呢！”
马得军说：“要继续出名人，就要看眼前的这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了。”
张伟说：“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有所作为，做名人，应该不是这样的料。”
马得军说：“我们不要妄自菲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这句话应该由
程排长跟你说。”
张伟说：“那我们努力奋斗吧，马老师。”
马得军说：“这就对了。”
程志雄对马得军说：“马老师，看得出，你的一班学生，都很尊重你，很敬重
你。”
张伟说：“马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在语文教学方面，马老师在沙田公社应该
说是称霸一方，他是高中语文科组长，也是整个公社中小学语文教学的领头人。”
马得军说：“其实我读大学的时候并不是读中文专业的。”
程志雄问：“马老师当年学什么专业呢？”
马得军说：“我读的是法律专业。可惜，现在学非所用，只搞了个同类专业来
为人师表，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啊！不讲这些了，会讲多错多的。”？
于立春笑着问程志雄：“排长，你结婚没有啊？”
程志雄说：“结婚了，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
韩再添问：“老婆在部队还是在家乡？”
张伟纠正说：“应该说爱人。”
程志雄笑一笑，说：“我爱人是东莞人，因为我在部队，所以我妻子跟我结婚
后一直在她父母家里，没有搬到富江市我父母那儿去住。我妻子的父母是渔民，我
妻子在大队工作。今天为张伟送行，不谈我的事吧。”
马得军对几个学生说：“你们几个同学毕业半年了，都说说你们现在的工作吧。”
连家富说：“我现在在公社路线教育工作队里做，算是个政治学徒吧。”
于立春说：“我在一艘机船上帮人打下杂，搬运东西。”
陈艳说：“我在龙平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一年级。”
马得军说：“哦，我有一个同行了，都是教书的。”
陈艳说：“我哪跟马老师比啊，我是临时的。”
张伟对马得军说：“马老师，我读高中两年，你对我的帮助很大，你不但教我
们知识，而且教我们做人，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教育之恩的。”
马得军说：“教书育人，是我们的本份，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张伟问：“马老师，听说你儿子马小涛的读书成绩特别好？”
马得军说：“是啊，这个儿子很争气，读书成绩特别好。”
连家富提议：“我们几个高中毕业生敬马老师一杯，好吗？”
张伟说：“好，向马老师敬酒！”
张伟、陈艳、于立春和连家富一齐与马得军碰杯。
马海涛说：“我是个农民，不大会说话，在这里我感谢马老师对我儿子进行教
育，也请程志雄排长以后多多指导我儿子张伟，所以在这里我想敬两位一杯。”
马得军、程志雄跟张海涛干杯。
于立春是个脑筋灵活的人，他在席间提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我们一班高中
同学，现在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齐起跑，看谁跑得最快。大家都是从零开始，
我提议，大家比一比，二十年后，再来一次聚会，总结一下，看看谁干得最好。大
家说好不好？”
同桌的其他三位高中同学一齐说好。
韩再添也坐不住了：“我没读过高中，但与你们几个都是年龄相同的人，现在
我和阿伟一起去当兵，我也加入你们的比赛，看二十年后谁是英雄好汉！”
连家富喜欢搞点气氛，带头鼓掌：“欢迎韩再添加入我们的比赛！”于是在座
各位都一齐鼓掌。
张伟十分尊重马得军老师：“马老师，我们的约定，就由你来做证明了，二十
年之后的约会，我们一定请你到场。”
马得军很高兴：“好的，我很欣赏你们这样的比赛。二十年之后的聚会，你们
不要忘了通知我。到时，无论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赶来参加你们的聚会的。”
程志雄也觉得很有意思：“我这个来接兵的解放军排长，虽然不是本地人，但
是二十年后你们的聚会如果通知我，我也会来的。”
于立春很高兴自己的提议能得到大家的响应：“那我们就约定了，二十年后再
聚会一次！”
大家随声附和，一齐站起来，干杯！
这一约，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风风雨雨。二十年当中，张伟、陈艳、于立春、
连家富和韩再添这一班年青人——还有日后出现的两个特殊人物李玉兰和龚红，他
们之间生出许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故事来。二十年之后，座上八人果然相聚在
一起，但是，山，还是那龙山；地，还是珠三角的地；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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