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芊芊
我永远地成为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也永远地离开了校园。
如果不是凤凰城地区电视台首次公开招考节目主持人,如果我没有在一种懵
懂激情的驱使下前去报考,那么,我不会走近电视,亦不会认识桑,更不会由此
纠缠出长达10年的恩恩怨怨。也许我会去复读,重新考大学;也许会邂逅一些简
单、清纯的小男生,谈一些深深浅浅的恋爱。那么,杨芊芊全部的历史都要重新
改写了。
电视台,对于20世纪90年代初的女高中毕业生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神秘所
在,是令人憧憬和向往的“梦工厂”。当时,凤凰城地区电视台一周不过仅一档
10分钟的新闻,一个女播音员身兼播音、采访、晚会主持等数项重任,虽然图像
效果并不理想,亦成为凤凰城当之无愧的“大明星”。我曾经为一睹她的“真容”,
不惜傻乎乎地跟随她走了两条街。尽管她总是留给我一个清高的背影,亦让我心
折满足不已。用21世纪初流行的一个词汇,我大约也可以算作是她的“粉丝”,
不过,说是她的“粉丝”,不如说是“播音员”这个行当的“粉丝”更为确切一
些。父母均是严肃板正之人,不知为何,我却总是热衷于演艺事业,总是喜欢蹦
蹦跳跳、抛头露面。
彼时整个中国的电视事业正处于转型发展的新时期,电视台一本正经,不苟
言笑的“马列主义”面孔渐渐松弛和缓下来。地区台顺应历史潮流,不再满足于
一周做一次10分钟的新闻,拟开办多档自办节目,因此需要招收“节目主持人”。
在当时,“节目主持人”还是一个全新的概念。虽然倪萍、杨澜等主持人已
开始活跃于电视荧屏,但在我的理解中,不过认为是“播音员”的另一种表现形
式,一本正经改为满面笑容,正襟危坐改为又蹦又跳,仅此而已。虽然连“节目
主持人”的概念尚不明晰,我却决意前去报考,一来对自己的容貌颇为沾沾自喜,
二来我经常在校广播站播音,似乎也算有些“专业经验”。
报名时,我第一次见到了桑,电视台文艺部主任。
他皮肤黝黑,一头长发桀骜地披在肩上,高大健硕的身躯鹤立鸡群,显得冷
酷而倨傲,令人想起齐秦的歌里那匹“北方的狼”。我第一反应是,真像个海盗。
继而敬畏地想,电视台的人到底与众不同,丑也丑得如此有个性!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看起来很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茫然地摇头。我一个小高中生,他在哪里见过我?
他一笑,不再深究,夸赞道:“你的条件不错啊,形象好,普通话也不错,
很有希望啊,好好准备。”
我的心惊喜得“怦怦”乱跳。一个高中生的见识毕竟短浅,得到电视台“专
业人士”的首肯,令我对自己信心大增。
不知是否由于桑的特殊关照,我竟然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绿灯,最后,电视
台在门口张贴了大红榜,我的名字竟赫然位居榜首。
我站在大红榜下,心醉地看着“杨芊芊”3 个字,宛如虔诚的信徒,终于到
达了心中的麦加。我突然“醒悟”到,当一名主持人于我而言再合适不过,作家
也好,歌星也罢,所有想法通通抛诸脑后。当一个优秀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就此
成为我唯一的方向和目标。
我们这批节目主持人是业余的,有节目做就拿一份稿费,没节目做就自己该
干吗干吗,跟没考上一样,所以,“机会”非常重要。桑把第一个做节目的机会
给了我——主持一档演唱会。
在学校,我一直以“会打扮”著称,可是,真要登上大舞台,我这个刚脱离
学校的小丫头却显得那么土,那么寒酸。我没有像样的衣服,没有化妆品,就借
了一个同学姐姐的裙子。是那种暗暗的灰,大摆长裙,非常老气,而且又长又大。
彼时,我剪短的头发还没有长好,而且没有经过精心打理,仍是七零八落的。我
不会化那种浓艳的舞台妆,把脸涂成大面积的红,看上去非常滑稽。在那群光鲜
时髦的歌手里,像一颗毫不起眼的小土豆。而且,由于新近丧父,我的心情是压
抑而沉闷的,无法融入到欢乐的气氛中。我悄悄地独坐一隅,感觉自己是灰巴巴
的,惶恐而自卑。
演艺圈,向来有浮华的作风,演员们会互相攀比,会歧视和打击“新人”。
对于我这个新招进台,什么都不懂的主持人,她们是不屑一顾的。
由于桑是电视台文艺部主任,又是这次演唱会的总导演,所有演员都想巴结
着他,莺莺燕燕地簇拥着他。有一个女孩,也是和我一起招进来的主持人,因为
是桑的老相识,在人前故意显摆她与桑不同寻常的关系,比如说阻止桑喝酒什么
的,仿佛这也是一种特权。总之,所有女孩都以得到桑的赏识为荣。
在我看来,这些女孩每一个都比我成熟,比我灵巧,比我时髦。但是,桑却
对我格外青睐。吃每顿饭,他总是和我坐在一桌,言语中总是护着我。有一次在
后台化妆,我不小心碰到一个演员的眼影,她对我大发雷霆,厉声呵斥,我诚惶
诚恐,不知所措。这时桑冲过来,毫不留情地把那个演员大骂一通,并让她给我
道歉。这次“英雄救美”,令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再不敢欺负我。而我,用一个
词来形容最合适——受宠若惊。
演唱会结束后,我们几个女孩受到桑的邀请,到他家玩。
桑的家,就在裴裴家的邻院里。一套破败的平房,腐朽的门楣,松垮的门锁
形同虚设,轻轻用肩就可撞开,显然连小偷都懒得光顾。屋里凌乱地摆放着破旧
的家具,都像刚从马王堆里拔拉出来的,漆面斑驳,缺胳膊少腿。桑的父母在他
少年时离异,各自搬到新居,把旧房子旧家具连同他们已然腐烂的爱情一起扔给
了他们的儿子。
看着如劫后的战场般凄凉的“家”,我感觉桑像落魄的贵族,苦难而隐忍,
没有温暖没有爱,没有亲人的关怀。我想象着他一个人生活的种种孤单寂寞苦楚,
伤感得几乎泪盈于睫。然而,桑似乎毫不在意,也许他并没有我这种酸溜溜的文
学情怀。
通过攀谈,桑终于想起他在去年的“中学生文学大赛”上见过我,原来当时
就是他在摄像。可我当时只注意到了漂亮风光的女播音员,对于摄像机后面那个
人,确实没有看清模样。不过,无论如何,也算是颇有些渊源。
桑告诉我在这批新招的主持人中,我是最出色的,电视台即将开播的几档自
办节目,我一个人就将主持3 档。那基本上等于是专职了。我不知这其中是否有
桑的力荐,但由他的口告诉我,已让我感激万分。
桑要求我带些文章给他看,以便了解我的写作水平。我赶快遵命,回家找了
几篇读高中时发表的散文到台里,以期得到“领导”的赏识。
高中生写作题材匮乏,我的文章不是写父亲就是写母亲,非常单调。桑埋头
看了起来,面色逐渐变得异常严肃,这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神情,平时的桑都
像顽童一样,永远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末了,他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我,
一语不发。
“写得……不好。”我心虚了,面对桑,我有一种下属对领导,小孩对大人
的畏怯。
“不,写得很好!出乎我意料,让我……很感动。”不知是由于不习惯说出
这样“煽情”的语言,还是出于激动,桑的脸有些发红。他说自己的父母永远在
争吵,在打骂,每每闹得鸡飞狗跳,四邻不安,家里从无“亲情”和“温馨”可
言。到他读大学时父母终于分道扬镳,这个举动令他蒙羞,因为在那个年代,离
婚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我永不会原谅他们!就算他们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他激愤地说,
“可是,你笔下所展现的亲情却是那样浓郁,美好,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
情,我一直向往,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桑说了很多,说在他5 岁时,母亲生了妹妹,父亲却不知跑到哪里去鬼混。
他提着饭菜到医院给母亲送饭,在胡同里被一条大黄狗拦住了去路,吓得在一块
大石头后面躲了两个钟头;大冬天他到公用的水龙头去给妹妹洗尿布,被一群半
大孩子欺负,霸住水龙头不让他,他端着冰冷恶臭的尿布,一直等到天黑;10岁
时,父亲冒充未婚青年,骗了一个外地的女孩子在一个旅馆同居,母亲带了他打
上门去。父亲不在,母亲告诉那女孩子她的情人并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未婚青年,
他不但结了婚,还已经有了一个10岁的儿子和5 岁的女儿。母亲把桑推到她面前,
说,看!这就是他的儿子!桑忘不了那女人惊讶和绝望的目光,那一刻,他感觉
无比的羞耻,局促地低着头,恨不能有一个地缝钻进去。
父母的离异对一个孩子伤害之巨大,令我震惊无比。那同样是我这样一直沐
浴在爱的温暖和光辉里的孩子所无法想象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对桑产生了一
种恻然的柔情,一种属于母性的深深的怜惜。我忘了对他的敬畏,我甚至感觉他
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需要有人关怀,有人照顾,有人伸出手去,抚慰他伤
痕累累的身心。
我非常文艺腔地感慨说:“我们都一样,眼中有泪,心头有伤。”
他茫然地看着我,迷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见到我,你有这么伤心
吗?”
我惊讶万分。这是20世纪90年代初非常著名的一首诗:“不要什么天长地久,
不要什么花好月圆,只要你和我一样,眼中有泪,心头有伤。”
我没想到,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堂堂的电视台文艺部主任,竟连这都听不
懂!
桑看到我讶异的神色,脸红地解嘲道:“我懂了,懂了。”
他究竟懂没懂,我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显然有了些别样的内容。
第二天,桑激动地把我约到公园,说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希望我能
够好好珍藏。我毫不思索地回答:“没问题!”
桑郑重地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绿色的玉坠,挂到了我的脖子上,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玉坠是他的护身符,跟随了他很多年,代表了他的一颗心。有很多女孩都想
得到它,他却一直珍藏着,不肯交出。现在,他把这颗心交给了我,希望我能够
好好珍惜。
我傻了!
我知道桑很“器重”我,但绝没想到,他会向我示爱。其实,现在想来,桑
对我的好感,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笑我当
时刚出校门,竟如此愚钝。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工作的人都是“大人”,而大
人是不可能会喜欢小孩的。况且桑已经28岁,又是个主任,我们之间的距离,可
谓天差地远。我对他只有感激,并没有别的感觉。
桑看到我的反应,十分失望。他颇为受伤地说:“难道是我误解了你吗?难
道你真对我毫无感觉吗?如是这样,请把玉坠还给我,我们还是好朋友,我还是
会在工作上帮助你的。”
当时,我把每一个与电视有关的人都当成了“电视”,而桑,电视台的“开
国元勋”,中流砥柱,在我心中就更是“电视”的代表和化身。我已经把当一个
优秀的节目主持人当做自己一生努力的方向和目标,又怎么可以拒绝“电视”的
追求呢?况且,玉坠已经戴在了脖子上,再取下似乎颇为尴尬。可是,说要接受,
却是没有半分思想准备。
我权衡了又权衡,考虑了又考虑,终于自以为聪明地说:“让我考虑3 天,
再答复你,行吗?”
我对桑态度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由此拉开序幕。
3 天后,我把桑约到了凤凰山。
这是我酷爱至极的地方。我想我前世一定是山里的精灵,因为我是那样地迷
恋大山。那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在我的眼里都有了生命,是我忠实的伙伴和朋
友。我可以听懂它们的语言,感受它们的呼吸,和它们一起,在阳光雨露的浸润
下,茁壮成长。
我们来到凤凰山的一个小山坡上,这是我和裴裴共同“发掘”的世外桃源。
有一条小径掩埋在丛林之中,非常隐秘,而穿过这条小径,便豁然开朗,触目所
及是青青的草地、长及半腰的芦苇,颇有些“曲径通幽”之妙。我们将之取名为
“憩园”。
桑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面,显然不清楚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来到了一
片芦苇坡上,将玉坠郑重地交还到桑手里,很文艺化地说,我非常感激他对我的
错爱,但我不配接受,故将玉坠还给他,希望他能找到真正适合他的女孩……
我肯定说了很多。18岁的女孩,已经从爱情小说里知道了太多的“浪漫情节”,
我不喜欢桑,却生搬硬套地挪用了爱情小说中“分手”的模式,生生将一个原本
平淡无奇的“拒爱场面”演绎得缠绵悱恻,催人泪下。
桑糊涂了,他被我营造的“感伤”气氛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其实,他
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甚至厌恶所谓的罗曼蒂克,他嘲笑和否定一切有关爱情的
影视剧和小说,对情人节、圣诞节、玫瑰花、巧克力之类不屑一顾,甚至不肯到
咖啡馆坐一坐,哪怕是附庸风雅。
但是,他被我营造出的那种氛围所蛊惑,那是只有一个18岁的年轻女孩才可
以营造的“浪漫”,如此的刻意和做作,却因为年轻和干净而显得纯情自然。很
少有男人会受得了一个18岁女孩的诱惑——这种诱惑,绝不是性感,恰恰相反,
是不谙世事水晶般透明的纯洁。这种诱惑对于一个在娱乐场中打滚的男人而言是
致命的。越是凡俗的男人,越倾慕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虽然并不期
望能终身厮守。
终于,桑在那种浪漫的磁场中迷失,像一个原本木讷的演员,在高明的导演
的暗示下一步步走向剧本设定的情节,说出了我希望听到的话。
他说:“我的心既然交给了你,就已经没有打算收回,也不可能收回,如果
你不想要,我就将它埋葬,就当这颗心已经死亡。今后,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也
不管你和谁在一起,请记住我的心永远在你那里……”然后,他开始用手挖土,
一边挖眼泪一边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融进土里。
这些话,这种场景,完全和爱情小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我更加被感动得热
泪盈眶。明明是一段根本就没有开始,也不该开始的感情,偏偏弄得像情人生离
死别。
他将玉坠深深埋进了土中。
生离死别的“悲剧”场面圆满结束,曲终了,该落幕了。
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么,就真是一个纯净透明的美好故事:一个初
涉人世的小女孩,遇到一个情场中备受女性簇拥的“浪子”。“浪子”被小女孩
的纯洁善良所感动,爱上了她,并决心为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女孩由于种
种原因不能与之结合,浪子伤心地将自己的心深深埋葬。从此,她永远地成为了
浪子心头的一颗朱砂痣,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无论经历多少沧桑变化,浪子的心
始终不渝。
这样的故事,浪漫凄美,正符合18岁的我对爱情的想象。我会将之深深珍藏,
就像夹在书里的干枯的玫瑰花瓣,年老的时候,从记忆的底层翻出,仍会散发阵
阵幽香。
可是,桑突然清醒,他困惑不解地说:“既然你对我不是全无感情,我又未
婚,你又未嫁,为何不能在一起?”
我语塞。
其实,我自己也糊涂了。本来是自己根本就没想要接受也不能接受的一份感
情,可这场面生生营造了一种“不得不分手”的假象,那么,既然并没有外界的
阻挠,“有情人”为何不可以在一起?
仓促中,我说出一个高中生惯常用的借口:“我妈妈不会同意我早恋的。”
“你已经工作了,你妈还能管着你吗?”他说。
我张口结舌。
是啊,书上可是歌颂为爱情而同父母奋斗抗争的,比如说“梁祝”,比如说
“孔雀东南飞”等。情形演变到这步,我自己已经转向了。我就知道不能接受他
的求爱,至于理由,却再也找不出。
他说:“我来到世上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爱,也没有爱上过任何人。
就连我的父母,他们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我在这尘世漂泊,孤独得像一粒
尘埃。我整日灯红酒绿麻醉自己,我不想这样浪荡下去,可我无力自拔。但是,
你出现了,你这么美丽,这么纯真,这么善良,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我感觉,
你就是把我从泥坑里拯救出来的天使!如果有了你的爱,我将浪子回头,从此踏
踏实实做人。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只能继续漂泊下去。但我仍然感激你,你让
我明白,在这世上,还有人值得我把心交给她……”
18岁的我,心激动得“嘭嘭”乱跳,没想到自己竟可以肩负起拯救一个“浪
子”的重任,如此崇高和神圣。我由此对自己肃然起敬。我希望能“拯救”这只
迷途的羔羊,希望能让他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却浑然忘了上天并未委派我替天
行道,普度众生。那是基督耶稣的义务,不是我的。
看出了我的动摇,桑加大了劝说的力度,诚恳地说:“你就试着和我谈谈恋
爱,允许我爱你,照顾你,保护你,可以吗?哪一天你厌倦了,或是想走了,你
随时可以离开我,我绝无怨言。我会感激你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会永远珍
藏……”
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是致命的。当时失学、丧父的我确实向往着一个真实
而温暖的男性的怀抱。而且,只要我觉得不合适,随时都有离开的自由,又无任
何损失,为何不可以呢?就像裴裴所说,就算尝一尝恋爱的滋味吧。
故事的结局是,我满含热泪,说:“我愿意!”
他把玉坠从土里挖出,重新挂到了我的脖子上。
当时正是初秋,凤凰城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据吉尼斯世界纪录记载,凤凰
城是全世界雨水天数最多的城市,故历史上有“天无三日晴”之称,阳光因为稀
少,而显得弥足珍贵。每年的这个季节,会有半个月的晴天,称为“小阳春”,
阳光温暖和煦得令人无法置信。每到这个时候,凤凰城的人便像捡到了金子一般,
兴高采烈,喜笑颜开。
彼时,桑和我便沐浴在这梦一般灿烂明媚的阳光下,天空是一种澄明透亮的
蓝,几抹白云悠然地游来荡去。长满芦苇的小山坡远离了城市的嘈杂与喧嚣,像
一个遗世独立的人间仙境,这氛围令人沉醉,令18岁的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
这周遭的世界已不复存在,天地中只剩下我和桑,以及我们生生死死的恋情。我
被自己的幻想所感动,以至于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那一刻,我坚信自己其实深
爱着桑,坚信自己已经寻觅到人间最可宝贵、最值得珍惜的爱情。
我爱上了“电视”,我爱上了“爱情”!
我八九岁开始阅读爱情小说,把自己幻化成主人公,自我陶醉。十一二岁开
始意识到异性对自己的欣赏,并反复地对着镜子,顾影自怜。13岁被评为学校的
“四大美女”之一,有小男生偷偷地往我的书包里递小纸条。16岁,我希望有人
如痴如醉地爱上我,把我看成公主或女神;我希望他潇洒而果敢,像琼瑶小说的
男主人公那样一往无前。
我是一个早熟的少女,爱情,成为我童年和少年幻想的主题。虽然父母谆谆
教诲一个人应当树立远大理想,应当为社会,为人类做出贡献,我却固执地认为
“爱情”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命题,是生命中的阳光与空气,不可一日或缺。
一个女人,不管她事业如何辉煌,地位如何显赫,物质如何富有,如果她不美,
不讨人喜欢,没有让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的魅力,那么,在我眼里都不算优秀
和成功。
18岁的我,已经从小说中了解了太多恋爱的模式,像一个掌握了太多“兵法
理论”的军人,不再满足于空泛的纸上谈兵,而是渴望荷枪实弹冲上战场,真实
地感受金戈铁马,战火硝烟。当然,那时市面上能看到的小说,都是纯情版,因
而对爱情的所有想象,仅限于柏拉图式。话说回来,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本也都
是柏拉图,性不过是副产品,动物本能的冲动,物理的机械撞击,实在没有什么
好值得大书特书。
如今,我终于恋爱了!而且是理直气壮的。高中毕业对于一个人是一个奇妙
的分水岭。毕业之前,是一个小孩,在家长和老师的管辖下,有着诸多的禁忌,
而一旦高中毕业,无论是读大学还是工作,都已经是“大人”,有了支配自己生
活的权利。高中时的恋爱是“早恋”,被严令禁止的,而高中毕业后的恋爱则天
经地义。哪怕这其间仅仅相差一两个月。
我把自己久久压抑的关于爱的激情与幻想一股脑地倾注到桑的身上,但是,
桑不再“配合”我,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从开端的“迷乱”中清醒
过来,他恢复了本真的自我。我写了情诗献给他,他不再感动,嘲笑我说:“你
这傻瓜!”他把我写给他的情书扔得东一张西一张满屋都是,他不再陪我去“憩
园”,说那个地方“莫名其妙”。
我有些失望,感觉爱情似乎不该是这样,感觉桑似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白马
王子。但我不敢说出来。我不敢否定桑,就像不敢否定爱情。我勉强让自己相信,
其实爱情就是这样平常无奇的,桑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接受桑,除了爱上了“爱情”本身,是否还有一种感恩的情愫,因为他对
我工作上的关照?
我想,这因素是有的。
这或许也是一种功利心,一个业余节目主持人爱上一个电视台的文艺部主任,
就像一个演员爱上一个大导演,是爱上其人本身,还是爱上他给予自己的机会?
或许,二者皆有,密不可分。
我爱上了桑所给予我的机会,却没有想到,机会因为我接受了桑而远离我。
电视台准备新开的栏目,有3 档确定了我为主持人。但是,在节目正式开播
的前夕,桑告诉我,我的工作已全部被取消。
为什么?我惊讶无比。
桑说,是台长不同意。
关于此电视台的台长,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人。他来自在夜郎城迎风勒马颂
吟“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那位伟人的故乡,很有些捭阖天下的情结。他又爱
写一些散文,自费出版过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这座小城每每以“大文豪”自居,
因而又沾染上“文人”的风流自诩,率性而为。他爱以“贾宝玉”自居,将他偏
爱的几位女人分别冠之为“林妹妹”、“宝姐姐”、“袭人”……
这么一位“雄才伟略”又怜香惜玉的“才子”,对女人尤其地关爱。但是,
他有一个毛病,就是不允许刚进台的女孩子谈恋爱。如果有哪位女孩子的男朋友
来到台里,必定被他毫不留情地轰走,而有哪位他较心仪的女孩子结婚,他会难
过得几欲死去,称“又一位纯情少女落入魔爪”!
我和桑刚“确定关系”后的一天我陪他在电视台加班。我们一边剪片子,一
边热烈地攀谈,或许,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突然,台长出现在门边。他狠狠地
盯着我们,眼神中满怀厌恶与愤怒,脸阴沉得似乎马上就要哭了出来。我惶恐地
叫了一声:“台长。”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从此,不管在什么场合看见他,他总是那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阴郁模样,
像凤凰城漫长无期的冬季,永无晴天。
因为我还未正式进台,还未做过一档电视节目,就与桑谈恋爱,于是台长反
感至极,取消了我所有的节目。
当时,桑并未告诉我具体原因,只是说,台长不同意。
我失望透了,因为我已经对做电视有了太多的憧憬和向往。我委婉地向桑表
示希望他能为我争取一下,因为那3 档节目都在他的管辖之下,桑却义正词严地
说:“就算台长同意你做节目,我也不会要你做。”
“为什么?”我吃惊极了。
“因为,我和你的父亲一样,是一个清正廉洁的人。你做了我的女朋友,便
不能再上我的节目。我不能让别人说我任人唯亲。”桑,大义凛然!
我哑然。冬夜的风,如此凄清,我走在大街上,感觉彻骨地寒冷。好像有什
么错了,全都错了,可我却说不出理由。桑的言辞有何不对吗?似乎没有。他的
说法正符合媒体上宣传的大公无私的“优秀共产党员”形象,我能指责他什么?
当然,当时台长一手遮天,在选择主持人的事情上,桑其实是做不了主的。
但他的态度,还是让我感觉遥远而陌生。
节目开播了,主持人不是我。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的主持人谈笑风
生,不由心如刀绞。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如此可笑的悖论,我因为桑对我的提携和关照而走近了他,以为爱上他就是
爱上了“电视”。没想到,正是因为与他的走近,我失去了所有的机会。如果说
我与他的走近包含了不良功利的目的和动机,我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节目没得做了。我这个所谓的“节目主持人”也就毫无意义。桑谆谆教诲我,
其实我并不适合做一个主持人。我胖,不适宜上镜,我嗓音嘶哑,不能入话筒,
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带有浓重的家乡口音……我气愤地与之辩驳:“我不胖,我
一米六五,才90多斤,你自己说过,在所有考取的节目主持人中,我的形象是最
好的!我的嗓音也并不嘶哑,在学校里,音乐老师都说我是‘金嗓子’。普通话
不标准,我可以学,我可以学会把每一个字发得字正腔圆!”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一直这样与桑争吵。我说自己条件优越,他说我朽木不
可雕,我一一列举自己的优点,他反驳说我容颜平庸,一无是处……乃至到了我
已经成为凤凰城最红的主持人,我通过当时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面试,被四川省
台、被央视录取,我们仍坚持各自的观点,谁也不能说服谁。
他对我说:“其实你并不适合做抛头露面的‘大众情人’工作,你就适合找
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每天面对电脑和墙壁。”
母亲眼看着我主持人做不了了,相信了桑关于我“不适合做主持人”的说法。
她劝告我不要太“好高骛远”,我这么一个平凡的高中生,要面对现实,脚踏实
地,老老实实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才是正经事。
于是,我参加了全市统一的招工考试。
放榜后,我被录取了。当时有很多的单位可供选择。按照中国的国情,此时
我们应该托熟人,找关系,分配到一个好单位,一劳永逸。
可是,我清高又迂腐的知识分子母亲不懂得这一套。她天真地幻想,因为我
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我又有很多的特长,我就应该被“慧眼识珠”,分配到一
个很好的单位。
我们母女稳坐家中,静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分配方案下来,我被分配到公共汽车公司。这是当时的单位里最差的一个。
我和母亲傻眼了。
我不去!我不可以想象自己将在公共汽车上蹉跎一生。母亲说:“好歹是个
正式工作呀。有了正式工作,单位就会管你一辈子。”母亲这一代的人,总是虔
诚地迷信着“单位”,总相信进了单位就进了“保险箱”,一辈子就有“依靠”
了。她没有想到,数年后,许多大型国营单位纷纷土崩瓦解,数万工人集体下岗
失业。
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这世上,除了自己努力奋斗,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依附的。
我去了公共汽车公司。
看到杂乱无章的大操场,四处是泥泞油污的破旧的办公室,我的心境荒凉得
如同这初冬的天气,淫雨霏霏,阴霾密布。
填写报到表时,我在“特长”一栏里赌气似的填上写作获过什么奖,唱歌获
过什么奖,朗诵、演讲获过什么奖以及在哪些刊物上发表过哪些文章……林林总
总一大堆,长得连表格都填不下了。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看过表格,吃惊地抬起头来,大惑不解地问道:“这么有
才华的人,到我们这儿来干吗?”
我一听,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分配工种时,并没有因为我有众多特长而优待我,我仍被分配做一个售票员。
周围几位大妈安慰我说:“没关系,像你个子这么高,今后肯定可以升为司机的。”
升为司机?这就是我有可能争取到的最佳前程?我难以想象,一个一向被视
为有艺术天赋的少女,成天“轰隆轰隆”地开着大汽车,在凤凰城那单调的几条
大马路上机械地来来回回,无谓地辗转一生。事实上我眼睛不好,升为司机也不
过是一种奢望。
心不甘,情不愿,却无可奈何。我拿起售票夹,开始了我的售票生涯。我坚
决拒穿公司发的售票的小围裙和袖套。我无法接受自己扎上围裙时那庸俗的“小
工人”形象。这是我唯一可以选择的坚持与拒绝。
我跳上了公共汽车。
我发现自己并不出众。
在拥挤而喧嚣的人群里,并没有人注意到我是一个美貌而富于才情的少女。
人们的脸疲惫而麻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票夹,从来没有人在我的脸上停留过一
秒。我发现,我有“遇强不弱,遇弱不强”的特性。我后来去到四川台考节目主
持人,主考官告诉我,在报考的一千多人中,我的形象是最好的。乃至后来到了
以“美女如云”著称的原北京广播学院和中央电视台,我的形象仍然是靓丽的、
出众的。可是,在公共汽车上,我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售票员,毫无光彩。
其实,所谓“美”,只是相对的。一个人的价值只有到了相匹配的环境,才
会得到承认和赞同。钻石摆在金碧辉煌的展厅里,璀璨夺目,价值连城,而如果
混迹于地摊上的小商贩处,它的光彩还比不上闪闪发亮的玻璃。所谓“落汤凤凰
不如鸡”。
我没有光彩,事实上,我几乎是最差的售票员,我的缺点在这份工作里尽显
无遗。我不精明,不能准确记住谁买了票谁又没有买,在我手下的“漏网之鱼”
不计其数。我手脚笨,不能像别的售票员一般娴熟麻利地收钱撕票。我动作笨拙,
哆哆嗦嗦,还没把票撕完,到站了,乘客下车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称职的售票员,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司机和售票员的工
资是和卖票的营业额成正比的,我拖了大家的后腿,所有人都对我不满,报以冷
脸白眼。我羞愧畏缩,无地自容。如果我说其实我的梦想不是当售票员,而是当
一名节目主持人,人们会以为我疯了,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在这个环境里,大
家都认为多卖几张票,多挣几十块钱提成便是最大的理想和满足。
在这段时期里,桑对我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他只要有空,就会跑
到车上来帮我卖票。他会想方设法为我“抢”到一个座位,让我坐下。他则在人
群中挤来挤去为我卖票。电视台的工作时间很弹性,他又是主任,有一定的自主
权,几乎每天必到,以至于公司的人一直以为我的男朋友是一个无业游民。当他
们偶然得知他竟是电视台的文艺部主任时,吃惊得几乎掉下了下巴。在这样卑微
的环境里,电视台是高不可攀的梦幻世界,我有个如此“显赫”的男朋友,又如
此“屈尊”来为我卖票,在他们心里,我几乎是令人艳羡的灰姑娘了。
在那些时候,桑确实是我最大的期盼和安慰。每天我一上车,就眼巴巴地等
待他的到来。他通常会站在市中心的车站等我。每当路过那个车站,我便会伸长
脖子,殷切地张望。
凤凰城的冬季,终日飘着绵绵的细雨,数月难见一个晴天,太阳更是不可望
的奢侈。我从书上得知有的地方常年阳光明媚,四季开满了鲜花,我幻想自己也
能够穿着洁白的长裙和干净舒爽的皮鞋,优雅闲适地走在整洁平坦的大马路上。
可是,那个冬季,我成天穿着臃肿的灰紫色棉衣,奔波在泥泞污秽的马路上。
我的鞋永远是湿的,裤子上溅满泥点。我在狭窄拥挤的车厢里来回奋力奔走,手
中高举着票夹,拼命拉扯着嗓门喊着:“买票!买票!”
这漫长的冬季,似乎永无尽头,我终日行走在淫雨霏霏的大街上,像一个潮
湿发霉的小土豆,看不到一缕阳光!
春节又到了。
曾经,我是那么的盼望着过年。母亲会提前一个月准备年夜饭,香肠、腊肉、
炸酥肉、裹蛋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和父亲会配合着吹猪肠、裹面粉、摊
蛋皮……家里终日飘逸弥漫着食物的清香和亲情的温馨。我会得到压岁钱,不多,
但可以上街吃一些米皮、羊肉粉、豆花面等风味小吃,可以买一件心仪的衣服或
是一双皮鞋。
可是,这年的大年三十,我依然要去跑车。我走在大街上,尽管没有太阳,
但随处可见的红灯笼和花花绿绿的大条幅使这个城市笼罩在一种节日的气氛中,
显得喜气洋洋。人们手里提着各种礼品、食物,穿着色彩鲜亮的新衣,一个个兴
致高昂,喜笑颜开。我穿着黯淡的灰棉衣,布满泥污的皮鞋,木然地穿梭在欢快
的人群中,像一个灰色的影子,暗无光彩,悄无声息。我奇怪周围的人怎么都那
么愉快,我奇怪这欢快的气氛怎么竟与我无关。
晚上8 点,终于收工了。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聚在家里吃年夜饭,大街变得空
寂冷清。我和桑回到家里,母亲并没有准备丰盛的食物。父亲的离去令她心碎神
伤,她变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一切都冷淡而漠然。她不再热衷于食物的花样
翻新,不再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懒散而颓废,草草地打发日子,有时甚至连
被子都不愿叠。只是在深夜,她会惊悸地哭泣,尖叫着:“老杨!老杨……”我
会惊恐地跑到她屋里。母女俩张皇地对视,良久,她会颓然地挥手:“去睡吧。”
我躺在沙发上,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我想起去年的年夜,我们一家3 口
在父亲的病榻边度过。父亲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母亲习惯了在丈夫的呵护下,
做一个虽然辛劳,却甜蜜快乐的女人。虽然父亲不能说也不能动了,可他人躺在
那里,也是一种安慰,就像母亲所说,总是比看相片好啊!我们3 人在一起,还
是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可如今,人去楼空,家里的天空塌了,母亲的精神支
柱也倒了。
桑不知该如何劝慰我,只是像哄小孩一样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在他的
概念里,只要我哭的时候他能不对我发脾气就算宽容了,至于我为何而伤心,他
是从来不问也不懂的。
母亲一直不同意我和桑谈恋爱,一来她认为我此时应以前程为重,不该早恋。
二来她认为桑外表桀骜不驯,不似谦谦君子,又有一个破碎的家庭,恐怕心理会
有些扭曲。她认为我之所以当上售票员是上苍对我早恋的惩罚。
可是,年三十的夜里,桑要走,母亲却突然软弱地说:“你今天,就住在客
房吧。我们家……人少……”
母亲一直对男性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就像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在精神上依赖和
崇拜她的丈夫。当父亲病倒在医院,她又把惊慌失措的目光投向小她20岁的弟弟
——我的舅舅。我和母亲两个女人组成的家是凄凉的,母亲想说的是,我们家没
有男人。
女人的世界不能没有男人。尽管她并不喜欢桑,可桑是男人,男人能给女人
带来安全和安定。她却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男人的力量可以保护女人不
受伤害,可当他反戈,则是女人最大的恐怖和灾难。
桑就此住进了我家客房,不再搬走。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和司机约好6 点半在湘江河边的广场上车。
我在半梦半醒中挣扎着睁开眼,一看闹钟,已是凌晨6 点,赶快强令自己离
开温暖的令人留恋的热被窝,哆哆嗦嗦地穿上冬衣,拉开房门,冲进了刺骨的寒
风中。
这天不知为何特别的黑,简直可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我跌跌撞撞地跑到
指定位置,还好,车还没来。我松了一口气,站在路灯下安心地等车。
夜是那么冷寂,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冰冷凄厉。我穿了厚重的棉衣,可仍
冻得蜷缩成一团。贵州的冬天由于阴雨缠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厚重的湿气和寒
气。这种阴冷可以穿越厚厚的冬衣,钻进你的每一寸肌肤,直至深入骨髓和血液,
将全身的每一个部分连同意志全都冻僵。我拼命地跺脚,跳跃,转圈,仍无法驱
走这浸入骨髓的寒气。
10分钟、半小时、1 小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车还
没来。
我莫名其妙,不禁暗暗抱怨一定是懒惰的驾驶员睡过了头。
我开始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读电线杆上的广告,用我正在学习的普通话大声
地诵读,借以壮胆和打发时间。所有的广告都读完了,车还没来。不光没来,大
街上像死一般地沉寂,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突然,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荒凉无边的大旷野中,一种恐惧感和孤独
感油然而生。从小我就是一个惧怕黑夜的人,经常因为胡思乱想而吓得蜷缩在被
子里瑟瑟发抖。可如今,我竟在这冬季的黑夜里,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我怕这死一样的寂静,我更怕遇到歹徒,满面横肉,劫财劫色……我被自己可怕
的想象吓得手脚冰凉。
仅仅在几个月前,我还是高中校园里一个矜持高傲的女学生。我是同学们倾
慕和崇拜的对象,我幻想着自己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像传说中的杜鹃公主,飞
出这幽深荒凉的大山,飞往一个五彩缤纷、灿烂明媚的大千世界……
可是,父亲的病将一切美梦粉碎。短短数月,我竟沦落到如今这狼狈不堪的
凄惨境地。我自伤自怜,自怨自艾,一阵悲从中来,竟放开嗓门“哇哇”地大哭
起来。
久久压抑于心底的悲痛和委屈一旦决堤,便有如山洪暴发。我站在湘江河畔
昏暗的路灯下,在凄厉萧瑟的寒风中,纵声大哭!这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
委实惊天动地,响彻云霄!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幼童,无所顾忌地放声痛哭。眼泪
纷乱地滑落下来,和着冰凉细密的雨丝,在脸上蜿蜒盘旋。我高声哭喊着:“爸
爸!爸爸!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抛下我?你听到了吗?快回答我呀……”
我奢侈地、任性地痛哭,绝望地、歇斯底里地痛哭,却怎么也哭不尽心里的
冤屈和不平。
不知哭了多久,一个老头出现在我面前,惊异地问到:“姑娘,你怎么了?”
原来,他是广场的看门人,听到外面哭声震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惊恐
地披衣出门看个究竟。当得知我是售票员,在此等公共汽车时,吃惊得瞪大了眼
睛。原来此时才凌晨4 点钟,而我在懵懵懂懂中看错了时间,不知是半夜2 点或
3 点就跑来了。
我向老头道了谢,又痛哭着一路跑回了家。
我必须放弃,哪怕从此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一份“正式”工作,也不要这一份。
母亲见我如此坚决,也默认了。好在工作不是一个人,不会死乞白赖地拽着你。
我辞了职。
两个月后,我参加了全国统一的成人高考,成绩在凤凰城位居榜首。
我填报了新闻专业,虽然在凤凰城做不成主持人了,但向往电视的心更切,
真可谓“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因为我没有“单位”,便留了桑的联系地址,托他转交于我。我没有留母亲
的地址,大约是认为信封上写上“凤凰城电视台杨芊芊收”是很光荣的,至少证
明自己与电视有了些关系。
但是,录取时间已经过了,我却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而和我一起参加
考试的同学都已纷纷去学校报到。
我很奇怪,问桑,他表示也不明所以。
这一天,桑不知从兜里掏什么,“啪”的一个信封掉了下来。他慌张地去捡,
可我一瞥之下,竟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一把将信封抢到手里,信封已启了
口,我抽出一看,竟然是贵州省电大寄给我的录取通知书。根据日期判断,已经
寄出了一个多月,此时已经错过了报到时间。
桑不但私自拆开了我的信件,还将录取通知书隐藏,以至于让我错过报到时
间。
我又震惊又不解,向他怒声质问。
桑有过短暂的惊慌,然后满不在乎地解释说:“哦,是这样,新闻专业需要
去贵阳读,不方便。我已经到凤凰城电大,去给你改成了‘中文秘书’专业,就
在凤凰城读。”
母亲得知原委,怒不可遏,斥责桑说:“你有什么资格私自拆看她的信件?
你又有什么资格代她做主,替她决定她的前途和命运?连我们做父母的,尚不能
如此专制和武断,是谁,给你的这个权利?”
桑在母亲的指责下惊慌失措,讷讷地解释说:“我,是为了芊芊好,我不愿
她离开凤凰城出去吃苦,不愿和她分开。而且,而且,我已经和凤凰城电大说好
了,把专业转过来,而且,连两百元的报到费都给她交了。”
“你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不惜以牺牲芊芊的前程作代价!谁
稀罕你去替她交钱?我们母女再穷,也不缺这两百元!”说完母亲取出两张百元
大钞,狠狠地砸到桑的身上。桑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母亲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桑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竟然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他说:“芊芊,我都
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着想!我担心你到了贵阳,我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我都是
因为爱你,不舍得离开你,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可你的母亲竟然误解我,那么重
地骂我。”
桑做出了如此恶劣的事情,暴露出他本质里的自私和霸道。为了占有我,他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也不顾我的死活。如果当时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毅然与
之分手,我会到贵阳去读电大,开始新的人生。就算读不成也不要紧,我才19岁,
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竟偏偏被桑的眼泪打动!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况且是桑这样看上去又酷又冷的“硬汉”。他并
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平素里从不表现感情,还总是肆无忌惮地嘲笑我的“小
资情调”。
我是那么留恋“定情之日”小山坡上浪漫迷人的气息,那么留恋对我说甜言
蜜语的他。可是,与他相处的半年多他从未赞美和夸奖过我,他总是嘲弄地说我
胖,嗓音嘶哑,普通话不标准……那日在小山坡上誓言相许的温柔与深情无处可
寻。可是,如今,在我有可能与之分手的关键时刻,他又恢复了那日的浪漫与痴
情。他热烈地赞美我,倾诉他对我的爱慕和依恋,这让我再次感受到“爱情”的
气息,我所憧憬的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的气息。
我是如此贪恋这浪漫的气息,以至于为了留住这气息而毫无原则地原谅他。
于是,我把他的错误简单地归结于由于家庭教养的匮乏令他缺乏对人起码的
尊重和礼貌,但他本质上是善良的,最主要的,是爱我的。在“爱”的外衣下,
一切的行为都是合情合理,可以谅解的。
我叹息着,伸出手,将他的头搂在怀里,像溺爱的母亲搂住她闯祸的孩子。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纷争,我以自己毫无原则的善良原谅了他。
从此,历史惊人的一幕幕重复上演,每次他都这样哭泣、表白,而我,竟然
无一例外地被打动,一次次地妥协,原谅。眼泪与表白是他拿住我的“软肋”的
武器,百发百中。
桑就是这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总是能令女人甘愿去为他做出牺
牲。他并没有一张俊美迷人的脸,也无风流公子的万般柔情。他高大威猛,强健
有力,外表可说十分的“男人”。可是,他偶尔流露的一丝柔情和孩子般的无助,
总能激发出女人天性里那种母性的疼爱与怜惜。甚至,他破碎的家庭也令他有着
某种悲剧的色彩,总是有女人会被他吸引,愿意伸出手去,抚慰他伤痕累累的身
心。
事后,母亲曾失望地对我说:“芊芊,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主见,有胆识,
心气很高,敢闯敢干的人,没想到你竟被一个男人死死地捏在手里,一点儿办法
都没有!看来,我高估了你,你的未来,只能是平庸的。”
眼巴巴盼到了开学。电大由于是夜间授课,节奏非常松散缓慢,完全不能满
足我渴望“忙起来”的要求。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细雨飘落下来,心情无奈而惆怅。前程
茫茫,我不知自己将去向哪里。
敲门声“笃笃”响起,我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不禁愕然。
来人递上名片,原来是凤凰城市电视台的文艺部李主任。当时的凤凰城还未
撤地设市,有两家电视台,一个是桑所在的,也就是我考取的地区电视台,另一
个便是市电视台。来人说,他们的台长看到我偶然在地区台做的一档节目,认为
我很有潜力,特意让他来找到我,问我可否愿意到市电视台工作。
幸运来得如此突然,我吃惊地张大了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人在家中坐,
馅饼竟然真的从天上掉下来!我拼命地点头,说着“愿意!愿意”。
“那就跟我走,见见我们白台长。”李主任笑着说。
我既没想到换衣服也没想到化妆,就这样傻呵呵地站起身来,门一关就跟他
走了。
见到白台长的时候,我穿了家居的夹克衫和牛仔裤,头发凌乱,素面朝天,
确实是“本色”得可以。
白台长看到我,却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比屏幕上的形象还强。而且,
你的气质表明你拥有非常良好的教养和素质,我们对你,充满期待。”
当即台长便拍板,让我独立主持一档《影视歌曲欣赏》的节目,下周一便正
式上班。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桑却阴沉着脸,忧心忡忡。他沉闷半天,终
于说:“你可否不去?”
“什么?”我惊得目瞪口呆。我如此钟爱主持人这个职业,我考上了地区台,
却因为台长不赏识而一直让我坐冷板凳,虽然具体原因当时我尚不清楚,但已经
明白在地区台是无前途可言了。我考上了贵州省电大,试图离开这座城市寻求新
的发展,桑又不允许我外出,蛮横地将我留下。如今,市电视台看中了我,不但
让我独当一面,还是正式调进台,天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可是,桑却对我
说,可否不去。
“你知道我们两台的关系,如果你去了,老齐会怀疑是我将你弄过去的,会
疑心我是否与市台有什么特殊关系,甚至会怀疑我要叛变过去,这对于我在台里
的地位是相当不利的。所以,为了我的清白和声誉,你不能去。”
当时两台由于竞争的关系,更由于两个台长有些个人恩怨,竟把两台关系弄
得势同水火,不共戴天。老齐成天挖空心思与白台长斗争,斗得自己头发都恨不
能一根根竖起来。不但如此,他还号召全台人民和市台斗,两方均雄赳赳,气昂
昂。所以,桑又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绝不能因为他的女朋友“投降”了敌方,
而让老齐质疑了他的忠诚。
我痛苦极了。我不明白他们这些恩恩怨怨,我只是热爱主持人这个职业,只
是有满腔的热血,想贡献给电视台。至于是哪个台,我并无选择。既然地区台嫌
弃我,市台又看中我,我为何不去?
桑却坚持,市台之所以拉拢我,并不是我本人有什么才华,而是因为我有他
那么一个“才子”男朋友。他们的居心,是想先拉我过去,作为“人质”,再慢
慢逼他就范,最终目的是将他拉到市台。他是电视台的顶梁柱,他一走,地区台
就该完了。此举牵涉到两个电视台的兴衰荣辱,关系重大,可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身为地区台的人,绝不能做洪承畴,甫志高。”他总结说。
桑大学毕业后即分配到地区台,可说是此台的元老,什么重大晚会或是重要
节目都是他冲锋在前,任何在央视播出或是在全国获奖的片子都出自他手,所以,
当时我毫不怀疑他是否过于高估了自己,也不怀疑我的才华与桑相比,无异于萤
火之光与日月争辉。可是,考上电视台已经快1 年,我想当一名节目主持人都快
想疯了,连梦里都在化妆出镜,走路都在念念有词,练习吐字发声。此时,我不
知是该为顾全地区台的“大局”而牺牲“小我”,还是该为了一己私欲,做一次
“小人”?
仿如哈姆雷特王子所说:生,或死?这是一个问题!19岁的我,亦惶惶地左
右为难。
桑步步紧逼,连母亲都认为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彷徨不定。因为在她固有的
传统观念里,每每以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为美德。我几乎又要举手投降,要撕碎了
心去成全桑。
表哥碰巧回到此地。他听说此事,啼笑皆非,说:“什么,你去市台工作会
影响他的声誉?岂有此理!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要以牺牲自己女朋友的前程为代
价来证明自己的所谓‘清白’,这实在是莫名其妙,太有损他自己的形象了。”
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就去市台报到。桑竟也无可奈何。
这是我与桑长达10年的“斗争”中唯一取胜的一次。还是在表哥强有力的支
持下,身不由己完成的。所以,难怪母亲对于男性那么崇拜,只有两个女人的家
真的是不行。没有男人撑腰就会受人欺负,何况又是我们这种受孔夫子的封建礼
仪“毒害”颇深的家庭,总谨记“温良恭俭让”,性情善良而懦弱,必须要有一
个强悍的男性的力量来旋转乾坤。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市台。
与老齐相反,白台对我颇为赏识。因为我简历上写了曾发表过几十篇文章,
白台不单让我独立负责一档《影视歌曲欣赏》的撰稿、主持及后期制作,还担任
了一档《老年朋友》专题节目的编导。我所在的文艺部有十几个人,一共就这两
档节目,我这个19岁的新兵一个人就承担了3/4 的工作量。
第一次图像出来,白台亲自跑到机房来看,然后,他说:“你,将让整个凤
凰城的观众为你震惊。”
桑对于我,一直都十分担心。在他的概念里,四周都是对我虎视眈眈的眼睛,
只要我离开他的视线,就有被人抢走的危险。所以每次我离开他去到别处,他看
我的眼神都犹如看到羊入虎口。为了防止我有个什么“闪失”,他一直把我看得
很紧,步步为营。只要我离开他几分钟,他便会惊慌,便会疯狂地四处寻找我。
我从来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在外面呆上1 个小时。
而我,亦是一个对感情不懂得节约使用的人,不懂得亲疏有度,只盼望亲密
无间。我喜欢时时有人陪,喜欢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所以,从认识他到现在,我们天天粘在一起,从来没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
间。如今,我到了在他眼里如同“污秽的大染缸”的电视台,他更是疑神疑鬼,
唯恐我被谁“看上”,有个什么“意外”。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坚持着每天到单
位接我下班,忠心耿耿地充当着我的“保护神”,以杜绝一切狂蜂浪蝶打我主意
的可能。我除了上班,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他,甚至没有和同事外出吃过一次
饭,没有过一次私下的接触。就连过去的好友也几乎一一断绝了来往。因为桑素
来没有真正可以聊天谈心的朋友,只有几个喝酒打牌的酒肉朋友,此时为了“笼
络”住我,他暂时告别了“赌坛”,天天“看”着我。他说:“我除了你就再没
有一个朋友,你为何要有朋友?这是不公平的。”
桑时时刻刻“看”着我,这解释成为“爱”也无不可。我亦因为有人爱自己
爱得如此痴狂而满足,便也竭力迎合他。岂料此后他紧紧地把我攥在手心,越捏
越紧,以至伤痕累累仍不愿放手松开。就像母猫,因为太爱自己的孩子,怕被人
偷了抢了去,不知哪里才无人窥视,哪里才最安全,最后只有把小猫吞进肚里。
多年以后,我终于不再感觉他对我的管束是“爱”,我感到了束缚和痛苦。
我开始渴望自由,就如当初渴望着“拥有”。以至于到了后来,我把与他的任何
一种形式的分开都视之为巨大的幸福。不管是他出差还是我出门,我都如同出笼
的鸟儿,轻松舒展,恨不能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
物极必反!
就像小时候喜欢公园的旋转木马,每每暗自幻想:要不是坐上3 分钟就被赶
下来,而是稳当地一直坐下去,想坐多久坐多久,那该有多好。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我一口气坐了20回。当我从木马上下来,我头昏,目眩,
大口地呕吐。我趴在草地上,像一只气息奄奄的小狗。从此,一看见旋转木马就
头晕、恶心。
这就是不懂得节制的恶果。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说,爱也是一种能力,一种需要通过学习来掌握的
技巧。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爱的能力,爱而不会爱所酿就的悲剧最让人扼腕叹
息。
不管如何,刚工作那段时间,我们的感情还是颇为稳定,我每天都随他回家
吃午饭,晚上去我家。
桑的母亲偶尔会过来。她是一个相貌端正,颇具风韵的中年妇人。说起来,
她也算大家闺秀,其父毕业于清华大学外语系,精通几门外语,供职于一家外国
银行。其母是香港某银行家的千金。她的童年和少年在美丽的哈尔滨度过,住的
是带花园的洋房,地面是打了蜡的木地板,邻居都是外国人。她几岁就随父亲飞
机来,飞机往,每天晚上都吃着巧克力睡觉。后来,她的父亲在运动中被打倒,
贬到了凤凰城,做了当地银行一个普通的小职员。所以,凤凰城于她而言是“流
放之地”。她在此生活了几十年,始终不能适应当地,每到淫雨霏霏的冬季,看
着窗外漂浮的细密的雨丝,她就会幽幽地叹息,这样的天气,真让人绝望到想死。
她从不会说凤凰城的当地方言,而坚持说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她固执地保持
着爱打扮和化妆的习惯,时常在家里为自己准备一些精致的甜品。
她的心从不在凤凰城。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异乡人,是一个过客,可是,
她的身子却悲惨地留在了这里,并将终老于此。年少英俊,才华横溢的桑的父亲
曾是她的梦想和希望,可是,他却以和女人无休无止的纠缠及对家庭的极不负责
任彻底地将她摧毁。作为大家闺秀,她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举止和作风,说话
轻言细语,委婉动听。可是,面对桑,她会尖利地抱怨和咒骂,哪怕是一句关心
体贴的好话,也绝不会心平气和地说出,完全像是在吵架。当我日后也不可抑制
地用这样歇斯底里的语气对桑大呼小叫,才明白这是桑那个军阀家庭固有的氛围,
一个原本雍容沉静的女子掉进了这样以争吵作底色的家里,秀才遇到兵,有理说
不清,只好也不可避免地被感染,同化。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桑的母亲是一个悲剧人物。
桑的父亲,有时会打电话叫我们一起吃顿饭,频率基本是一年一次。
第一次见到桑的父亲,是认识他半年之后。我们在他家门口的斜坡上邂逅,
他穿了一套笔挺的黑色西服,打着红色的领带,身材挺拔。他与桑匆匆寒暄几句,
便飘然离去。我随口问道:“是谁呀?”桑答道:“我老爸。”
什么?我震惊无比。这个年轻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男人居然是桑的老爸。他看
起来最多只比桑大个七八岁,长得又如此俊美,完全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
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如此淡漠,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女朋友,居然不闻
不问,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而桑,也没有为我们做任何介绍,比之一个邻居朋
友尚且不如。
当时我刚刚丧父,对所有年纪比我大又父亲健在的人都隐隐有些羡慕和嫉妒,
总以为有父亲的人就是最幸福的。可是,桑的父亲不但健在,还年轻漂亮,只是
父子共处一个城市,竟一年难得见上一面。
好不容易见面了,也毫无亲情温馨可言。他唯一关心的是儿子的官位,所以,
一见面,便只会殷切又愚蠢地问:“桑,你什么时候可以当上台长?”桑便不耐
地别过脸,嗤之以鼻。
对于我,他儿子的女朋友,他更是从来没有关心过。有一次见面,他突然如
梦初醒,“慈爱地”问道:“你,还在公共汽车公司卖票吗?”当时我已经是凤
凰城颇有名气的主持人,走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能认出我是谁,他,竟然还
认为我在卖票。我瞠目结舌,啼笑皆非。
我感慨造化如此弄人。我的父亲兼具所有好父亲的一切优点,我们全家人敬
他爱他。当他病时,我千百次跪倒在地,祈求上苍折我30年阳寿,以换取父亲10
年的平安。我们全家人更是用尽所有的力量和手段,却仍然不能挽留他离去的步
伐。
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但他却永远鲜活地存在于我的心里,分分秒秒,从
未稍离。而桑的父亲,就在这座城市,却彼此不愿相见。即便见了,桑也是满脸
不屑与无奈。我和桑,真不知谁更为不幸。
桑厌恶他的父亲,认为家庭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酿就。可是,在很多方面,他
又不可抑制地复制了父亲大男子主义的性格,比如说气量狭小,独占心强,把女
人视为自己的私有物品,以及性格暴躁等。
桑对我的管束之严,是密不透风的。苍蝇恐怕都难找个缝飞进来。自从接受
了他,我便被斩断了与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整个世界只有他。最大的宽限,是
偶尔抽空到裴裴那里小坐片刻。
裴裴——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我们童年相识,并共同走过生命中最美好
灿烂的季节。我们见证并参与对方成长的每一个历程,以至于话题从哪一个环节
进入,都能心领神会。单独面对世界的时候,年轻的我们是没有“历史”可言的,
就算有,也是模糊暧昧,语焉不详的。而看到对方,往事便清晰起来,一幕一幕,
历历在目,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从童年到少年到青春岁月,我们可清数过去,
感慨人生,或者,只是轻轻地一声叹息,也能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总憧憬,和裴裴对酒当歌,煮酒论英雄。虽然严谨自律的裴裴,绝不会如
我这般随性不羁,像个豪迈狂放的江湖女侠。她至多轻轻抿一小口,浅浅一笑,
永远是洁身自好的淑女形象。可是,我却仍会憧憬这一幅画面,当窗剪烛,把酒
问青天,似乎这更可以形象地诠释,什么叫“知己”。
这个称谓,经过了我们年轻生命2/3 时光的检验,如大浪过后,淘出的真金。
虽然并不如钻石般闪亮,却在岁月的尘沙里默默散发纯美的光芒。
我依赖和信任裴裴,就像依赖和信任另一个自己。每当自己有了什么变化,
必得裴裴首肯,方显得有意义。就连和桑的恋爱,恐怕也因了她那句“尝一尝恋
爱的滋味吧”。
和裴裴待在一起,时间总没个够,总觉得还有很多很多的知心话没有来得及
说,便被桑追命一样的口哨声喊走(当时尚无手机呼机,他总是站在屋外吹口哨)。
在桑的强力控制下,我与裴裴的交往疏淡了许多。但我仍在时时寻找着与裴裴见
面的机会。
终于这一天,好不容易摆脱了桑的“监控”,我像往常一样,踱步到裴裴家,
只见屋里黑压压地一大群人,有裴裴的亲戚、老师和同学,裴裴母亲惊惶地告诉
我:“裴裴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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