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芊芊
新的世纪到了。
20世纪永远地成为了过去。在这亲历千年的当口,人人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
绪所驱使,连最没有心肝的人,也会无端地发些时光的慨叹。
庆祝啊、怀念啊、感慨啊、狂欢啊……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
式庆祝千年,莫名地亢奋,莫名地感伤。
千年之夜,我主持了一档盛大的迎接新世纪的文艺晚会,晚会结束后,竟然
看见来接我的桑。
多少年了,桑不曾展露过这样的温情。除了争吵,我们都“相敬如冰”,注
意,是“冷冰冰”的“冰”而非“宾客”的“宾”。坐在客厅里,看见对方进来,
眉毛都不会抬一下,在家里狭小的走道相逢,无言地侧侧身让过去,仅此而已。
而这个此生唯一的千年之夜,桑,竟然殷勤地来到后台接我。
千年一遇的夜晚啊,太阳也会从西边出来。
带了一脸浓妆去吃烧烤。
今夜无人入睡。
尽管已经过了午夜12点,大街上仍挤满喧闹熙攘的人群,华丽的衣着,高声
地笑。大家都不知该如何高兴,才能不辜负这一生仅此一次的千年之夜。不要什
么仇恨,不要什么纷争,这个夜晚的人们,是友好的,和谐的,温情脉脉的。
桑殷勤地把撒满香菜葱花的肉串递给我,顶端冒着油,“”作响。鲜红饱满
的汁液恰到好处地裹住肉身,却不流淌。诡异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想起初相识的日子里,我在电大上课,
每天晚上放学后桑来接我,两人手牵手去吃烧烤……
一样的人,一样的景,却是不一样的心情。我慨叹着,泪眼模糊。
如今,有了这千年之夜的狂欢和温情垫底,逝去的好时光似乎又重来。我和
桑像一对吵了嘴的孩子,似乎前嫌尽释,握手言欢。
就在这天晚上,我怀了孕。
刚谈恋爱便想分手,还没有结婚就憧憬着离婚,可竟然,怀了孕!
每次争吵我都说“离婚”,重复了太多次,大家都已经“疲”了。从我嘴里
说出“离婚”二字就像在说“早上好”,他再也不会当真,甚至连眉毛都懒得动
一下。
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成为一个僵局。就像一件雪白的衬衫,开始时希望
保持它的纯洁无瑕,可它却令人遗憾地沾染上油点污渍。这黑白难辨的衬衫脏得
不能再穿,想将之毁弃,可如果不凭借一些外界的巨大的力量,比如说火焰或是
剪刀,要想用手将之撕碎,却又难上加难。
这个在千年之夜来到我体内的孩子,让我感到一种敬畏。我感觉他是上天派
遣的一个天使。他来到人间究竟要行使什么样的使命,尚不得知。但我绝不敢有
违上苍的意志,阻止他的到来。
冥冥中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孩子的降临,将会明确地指示我和桑的婚姻将走
向哪里。无论是祸是福,终是上苍的安排。
我有一种宿命的平静。
桑一直要求有个孩子。遂了他的心愿,我幻想他能欣喜若狂,对我体贴入微,
关怀备至,让我做一个娇弱的孕妇,像有的女人那样,每天被好吃好喝地伺候,
连鞋都要丈夫帮着穿。
我的愚蠢和天真再次遭受打击。桑依然故我。而且因为我情况特殊,不会再
有人打我的主意,他更加放心,请了一个钟点工在家做饭,便整天在外打牌喝酒。
孕期反应强烈时,我半撒娇半认真地请求他在家陪我,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
:“所有的孕妇都会难受,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这样,有什么稀奇。”
我沉默地走到一边,不再吭声。我突然明白,孩子在自己身体里一天天地孕
育成长,开花结果,与这个男人其实是无关的。我对自己说:“杨芊芊,从前你
不愿制造一个无辜的生命让他受苦,但既然你已经决定要他,从这一刻起,你再
也没有资格有这样的念头。你必须怜他爱他,为他忍受世间一切的苦痛和灾难。
从此以后,孩子便是你全部的世界。”
我做好了一切的思想准备,呕吐、恶心、双腿浮肿、无故昏厥、夜不能寐。
然而,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娇气。孕妇容易遭受的种种折磨我竟
都一一躲过,我活动自如,身手矫健,并无任何不便,只是不胖,从来用不着穿
专门的孕妇装,普通大号已经足够。怀孕7 个月的时候,我还在主持节目,同事
们戏称若评选“最美丽孕妇”,我一定夺魁。
一切都很顺利。我暗自庆幸上天对自己竟如此眷顾,感恩不尽。
问题出在临产前两周。
我例行公事进行检查,若无其事地将报告单递给医生,上面写着:“羊水过
多。”
医生一见,如临大敌!
后来翻阅医学书籍,才知道孕妇羊水过多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几率是万
分之一,原因不明,而在羊水过多的胎儿中,畸形率竟高达95% ~97% !可以说,
在判定我羊水过多的那一瞬,医生已经在心里判了我孩子的“死刑”。
医生怕我太过惊恐,不敢实言相告,只说羊水过多可能会导致胎儿畸形,几
率是3%~5%。我的情况已不容再等待,必须提前住院生产。
此时,桑正好要去县里出差做节目,我吓得魂飞魄散,苦苦央求桑留下来陪
我,桑却说:“几率是3%~5%?不会那么巧就赶上了吧? 我还是要去做节目的,
等我回来再说。”
桑走了。
至今我也不明白在那样危险的情形下,桑为何执意要走?不要说检查情况不
好,就算是顺产,临产前的几天也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他就这样放心地把我一
个人扔在屋里。如果质问他,他会振振有辞地回答:“是为了工作。”冠冕堂皇
得像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优秀共产党员,让你噎得说不出话来。
10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地需要桑,需要和他呆在一起,为了我们共同的孩子
共同抵御风寒。可是,他没有理会我求助的双手,抛下我走了。
入夜,面对空空的四壁,一种恐惧之意爬上脊梁,我感到彻骨的寒冷。我,
和我的孩子,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如果此时有紧急情况发生,没有人会知道,我
们母子会在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我捂住被子,无声地哭了。当我抽泣时,感觉肚里的孩子也在抽动。啊!孩
子,我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我!
桑说好周日回来,我在诚惶诚恐中苦苦期盼。可已经晚上7 点钟了,桑还没
有回来。我打电话给他一道下县的同事,告知桑正在和别人喝酒,他们不喝酒的
已先期回来。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为了工作还算勉强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他居然还有心情和别人喝酒
——在我们母子如此生死危机的关头。
半夜,桑醉醺醺地回来,我怒不可遏,痛斥他的孟浪和不负责任。他满不在
乎嘻嘻哈哈地随口安慰我,然后在我的申诉和指责声中呼呼睡去。
看着桑无知的睡相,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想笑,笑自己嫁了怎样的一个
男人。我对自己说:生完了孩子,你必须和他离婚,否则,你不如去死。
第二天一早,我被送进产房,等待孩子出生。产房里有四五个产妇,一旦有
人宫口洞开,便送到里面生产。产妇的叫痛声清晰可闻。
曾经,我亲眼看见两个女朋友宫口将开未开时的痛楚,宫口仅仅开了两公分,
她们已经哭成了泪人。可我已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我只想早一刻见到孩子出世,
看到他康泰平安,完美无缺。我坚信他是正常的。我需要证明他没有任何问题。
我迫不及待地渴望迎接疼痛的到来。可身边的产妇都发出了高高低低的呻吟,
我还没有任何动静。医生走过来,问我感觉如何,我惶恐地回答还没有开始痛。
他摸了摸我的肚子,惊讶地说:“一直在宫缩呀。应该很疼了,怎么会不痛?”
我茫然地摇头。我确知自己的肚子在收缩,但那不是痛。我渴望撕心裂肺的
疼痛像浪潮般迎面袭来,我在肉体的极度痛楚中完成精神的完美蜕变,顺利生下
我健康强壮的孩子。母子天性让我有一种预感:孩子在肚里呆得越久越不利。
我哀怜地对医生说:“求求你,怎么样让孩子早点儿出来?打针、吃药、输
催产素,什么都可以,我不怕疼。”
医生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半晌,才摇摇头,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痛的
人。”
手机响了,我听到了桑焦急的声音,在我已彻底对他绝望的时候,温柔而关
切地对我说:“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你做,给你买。”
“我什么都吃不下。”
“不行!不吃东西没有力气生孩子。想吃什么?炖鸡?排骨?鸡蛋?巧克力?
蔬菜?水果……”
然后,上述食物陆续由护士之手传送进了产房,床头柜都堆不下了。临床的
产妇羡慕地看着我,说:“你老公对你真关心。你们城里人条件真好。不像我们
农村人,只有吃素菜。”
我看着一堆食物,只觉嗓子眼堵堵的,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想起医生的话:
“好歹吃点儿,否则没力气生孩子。”我勉强拿起食物狠命地塞下去。
半小时后,我开始惊天动地地呕吐。我用了惊天动地这个词,是因为它来得
如此猛烈,猝不及防,呈喷射状狂涌而出,迅雷不及掩耳。我这一生,从来没有
吐得这样彻底和痛快过。
打扫卫生的护士毫不掩饰她的嫌恶之情,大声地抱怨,愤愤地拖地。我很抱
歉,想给她一些补偿,又不知如何拿出手。
桑还在殷勤地问我,要吃什么?想吃什么?听说我吐了,很聪明地送来了白
粥。我吃药一般强迫自己往里灌——如果对我的孩子有好处。
到了下午,宫口还未开全,医生决定人工刺破羊水,刺激宫口打开。我无助
地躺在产床上,已不知什么是疼痛和羞耻。医生用一根很长的针穿过我的身体,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打湿了我后背的衣服。
羊水流了半天,医生才发现我不具备自己生产的条件,必须马上手术。可是,
手术前5 个小时不能吃东西,而我,两小时以前还喝过白粥。
“怎么办?”我惶恐而焦虑地问医生。不可以不手术,此时羊水已流出那么
多,我的孩子不会有危险吗?
“只有这样,麻醉师问你的时候,就说没有吃过东西,否则他不会给你麻醉,
做不了手术。”
还能怎样?
我被迅速推出产房,前往手术室。在医院的走道上,我发现母亲、桑的父母、
裴裴、美瑜,还有许多同事都来了,浩浩荡荡站成两排,担忧而焦虑地看着我。
我从他们的中间穿过。桑跑过来,像一个真正的好丈夫一样,抢过推车的扶手,
亲自把我往手术室推。这个顽劣的大男孩,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再嘻
嘻哈哈满不在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将为人父,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爱子的神
经走向偏执。
手术室的情形,已经很模糊,只记得我说:“没有吃东西。”
麻醉剂从我的背脊里推入,我手上吊了几条输液管,可能是葡萄糖或血浆之
类。手术开始。
我清晰地感知刀从肚皮上划过,木木的,然后听到宛如破布撕裂的声音。医
生狠命地压我的肚子,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来,我不可抑制地呕吐。
麻醉师困惑不解地跑来问我:“到底有没有吃过东西?”
我只好告诉他实情。“对不起,我不能不动手术,羊水破了,孩子会有危险。”
我虚弱地说。
剧烈的呕吐带来全身的抽搐,影响了手术的进行。“把她压住,压住!”医
生高喊。两个护士跑过来按住我的肩,呕吐仍不能歇止,我一边吐,手术一边进
行。
不知过了多久,仿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孩子出来了,我已经奄奄一息。我努
力睁开眼睛,想看孩子一眼。我知道孩子出来都要先让母亲看一眼。
可我只听到了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护士们轻声地嘀咕:“怎么会这样?”
“我要看孩子。”我拼命地叫喊,其实声音非常微弱。
“等一下,在缝合刀口。”医生说道。他声音的冷静让我稍感放心,我想应
该不是怪胎。
手术结束,医生走过来,我虚弱地问道:“孩子……怎样?”
“是个妹妹。”医生答非所问地说。
我沉默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继续问道:“她……好吗?”
“嗯,目前外观没看出来明显残疾,不过,还要经过严格检查才能确定。不
对,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医生惊呼,然后,看到我手上只空余了两个针头,
液体接头已在呕吐的挣扎中断开,所有的液体都流到了地下。我手背上高高地鼓
起两个大包,血滴在了大夫手上、衣上。
“我想看看孩子。”我执拗地要求。
“不要多说了,孩子已送去检查。你已经虚弱到极点,你也该被实施抢救。”
我被推出手术室。人群仍聚集在走道上,见到我,均露出怜悯的神色。桑把
我抱到病床上,我急迫地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看到孩子了吗?她好不好?”
他嘶哑着嗓音说:“好,她好。别担心。”
我全身开始发抖,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内到外,几欲冻僵。我全身颤抖,
牙齿碰得“格格”作响。
“我冷!冷!”两床棉被盖在了身上,我仍全身发抖。医生迅速给我输上液
体。我困倦至极,却无法合眼。屋顶强烈的灯光让我恶心欲吐。
我请求把灯关掉。屋里剩下一片死一样的黑暗。冷寂凄凉。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桑守在我病床边。很久了,我们没有这样清醒地共处一
室,面对面地交流。
病床旁边有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我的孩子,她本应躺在妈妈的身边,等待初
乳的灌溉。可是,她却不知被送到了何方!
我平静了半天,问道:“孩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什么样子?”
“胖嘟嘟的,挺可爱。”
“她,现在哪里?”
“正在抢救,已经输上液了。”
“桑,一定要救活我们的孩子!她,她一定很聪明很漂亮。我们好好地相处,
好好地培养她……”我抓着桑的手,亢奋地说。
“好的,好的。你赶快休息,赶快好起来,这样你才有精力去照顾孩子。”
桑温情而苦涩地说。在孩子生死未卜的关头,他终于长大了。
他去到了隔壁的房间。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拼命忍住抽泣声,怕惊动隔壁的桑。
隔了不太遥远的空间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的担忧和沉重。奇怪,结婚这么多年,
天天在一张床上,只有在这一刻,我感觉与他心意相通,我们互相关怀,互相体
谅。
我在黑夜中静静地流泪。我在想,是不是以失去孩子为代价,才能换来我们
彼此的安宁和友爱,这未免太残酷!太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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