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裴裴
我被一种燃烧的激情刺激得头昏脑涨。凌逆越来越多地占据了我的脑海和心
间。我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每时每刻。
但我却觉察到凌逆的躲闪。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来接我下班,而是有了许
多别的应酬,我觉得都是借口,却毫无办法。
我不知道如何去乞求一个男人,我不会。当他说他要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喝酒
打麻将,我只得应允。
回到家中,我坐立不安,怒火中烧。沈浩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畏缩得像只小
白兔。我给凌逆发了短信,可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他仍然杳无音讯。
我困兽一般,在屋里转来转去。沈浩过来叫我吃饭,遭到我毫无理由的大声
呵斥。沈浩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而不解地嘀咕道:“裴裴,你怎么了?你究竟
怎么了?”
我怎么了?
噢!我疯了!疯了!
楚越约我喝咖啡。
我去了。
楚越本是凌逆的朋友,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即眼睛一亮,
当场交换了名片,第二天便要请我吃饭。
楚越是那种标准的所谓“好男人”。他自己经营着一家公司,还是一家珠宝
店的老板。毕业于贵大中文系,也算是“儒商”系列。他长得不漂亮,也绝不难
看,非常中庸平和的外表。男人如果有钱又太漂亮,会给女人很大的压力和不安
全感,中等“姿色”已经足够。而且,他很稳重,据凌逆说,数年来从未有绯闻
传出,所以,在很多人眼中,楚越是一个优秀的有本事的好男人。
我不能说楚越不好,但我无法对他产生兴趣。我就是不能对那些贴满“完美”
标签的男人感兴趣。这一点上我和芊芊有过讨论。芊芊憧憬的是“完美的爱情”,
她渴望的男人是宽容的,豁达的,事业成功的,有才华的,有责任心的,对她忠
贞不贰的……总之,是100 个人里面99个都说“好”的男人。而我,我却欣赏
“缺憾的美”。我害怕完美,我喜欢的男人是亦正亦邪的,特立独行的,丰富而
生动的,在有的人眼里有着满身的缺点,在有的人眼里却魅力无穷。如果让100
个人来评判,恐怕50个人嗤之以鼻而另50个人欣赏有加。或许在骨子里我有一种
狂野的,自毁的倾向,喜欢一种非主流的,残酷的美,这和我文静清秀的外表大
相径庭。而芊芊恰恰相反,她看起来敢闯敢冲,颇有侠女风范,可是她连恐怖片
和侦破小说都不敢看,怕晚上做噩梦。她害怕刺激,喜欢温吞。但是,她偏偏选
择了一个极端不完美,可以说心理上颇有缺陷的男人做老公。我,却偏偏嫁给了
除却没有钱,其他方面无懈可击的“五好老公”。或许这再一次证明人在现世里
的状态往往与想象背道而驰,或者说人向往的永远是自己所没有,所匮乏的。
我对楚越没有兴趣,但并没有完全拒绝与他的交往。或许女人骨子里都有一
份潜在的虚荣,喜欢有人欣赏,有人追求,尤其是成功优秀的男士,这让女人有
一种骄傲和成就感。而楚越,他显然对我相当着迷,这一点他并不曾掩饰。
我没有认为自己长得羞花闭月,恰恰相反,我一直都为自己的容貌感到自卑。
就像母亲常常责骂我的“像个小寡妇”。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裴望漂亮。长大
以后,我也并没有什么光彩,不像芊芊,到哪里都有人关注。可以说,整个28岁
以前,我都是灰巴巴的。但是,最近以来,我却接连“命犯桃花”。凌逆,本城
鼎鼎大名的白马王子,众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情人,把他青睐的目光投向了我。
然后是楚越,沉稳出色的中年成功人士,也无所顾忌地表达了他的爱慕与崇拜。
更别说那些狂蜂浪蝶,此起彼伏,零星地点缀着我原本枯燥单调的平静生活。
我诧异自己怎么已经过了按理说女人最美丽的年纪,才开始大放异彩,或许
以前的岁月太过埋没了自己的天资。当然,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沉鱼落雁的大美女,
准确地说,我应该是“以气质取胜”。我的柔怯和娇弱对某些男人有着致命的吸
引力和诱惑力,当然还有深邃的思想和不俗的谈吐,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胸大
无脑的白痴美女。
楚越点了鱼翅羹和冰糖燕窝。还有清蒸多宝鱼和几样小菜,菜简单却经济价
值高。这家酒楼在本市的高档豪华程度居于榜首,公然打出最低消费每人168 元。
而今天的这桌饭菜价格应该在2000元左右。其实我并不喜欢所谓的燕鲍翅,无非
是“物以稀为贵”,但像楚越这样的“成功男士”,每次必点这样铺张而毫无实
际意义的菜,仿佛不如此便不能体现他的诚意和身份。
无所谓,有时看着楚越诚恳忠厚的笑脸,也会感觉有些愧疚。其实我知与他
的交往不过是应景,不过是凌逆不在的一种替代和补充。但楚越并不介意,也无
太激烈太明显的目的和企图,仿佛偶尔出来吃顿饭喝杯咖啡便已足够。
裴望发信息给我。我没理会他,他不停地发,我只好告诉他我在“王子酒楼”。
匆匆作别楚越,我在楼下见到了裴望。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看起来落魄
而狼狈,那一张漂亮的脸笼罩了一层铅灰色,且瘦得像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要
飘了起来。
“裴望,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我惊问。
“有什么办法,生活的折磨呗!”裴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斜靠在电线
杆上,吊儿郎当地说,“姐,你在这么高档的饭店吃饭啊?真阔气。”
“别人请我,我哪里会有钱。”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赶快堵他的嘴。
“是啊,我姐姐也算是名人了,在我们院里,你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谁
不夸爸妈养了个好女儿呀。”
裴望还是这么油腔滑调,我啼笑皆非。他拐弯抹角,到底想说什么?果然,
他话锋一转,换了一副哀求的语调,说:“姐,给我点儿钱。”
果然,他只要找我,只要叫我“姐”就没好事儿。我气愤地说:“不是才叫
妈给了你200 块吗?这么快就花光了?我不过一个月才挣2000块而已,你以为我
开银行啊?”
“姐,给我钱,否则我就要死了。你是我姐,我不找你找谁?”
我转头想走,裴望却一把拖住了我。他说:“求求你,姐,给我钱,我要死
了。这大街上拉拉扯扯地对你影响不好。我无所谓的,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是名
人呢。”
我又急又气,左右张望,果然已有不少路人在侧目而视,只好对他说:“好
了,好了,你放开,我再给你100 块钱,别再找我了。”
他松开了手。我从手袋里掏出钱包,正准备拿出100 块钱,裴望却伸手一把
将钱包抢了过去。
“唉,你干吗?”我猝不及防,伸手去夺。裴望却已迅速地将钱包里的钞票
悉数拿出,将空钱包扔在地上,一边嚷嚷着:“姐,我没办法,我再没钱就要死
了。”一边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我傻傻地望着裴望的背影,呆若木鸡。
裴望,裴望,裴家全部的希望,从小母亲就对他寄托了全部的梦想和期待,
结果他成长为这样一个混世魔王,流氓无赖。而我,备遭母亲嫌弃和轻视的小可
怜儿,却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扛着一家老小的生计。真不知母亲见此情景会作何
感想?
裴望的出现再次提醒我自己的出身。那个肮脏污秽的大杂院,虽说现在院子
已经拆了,但那份底层里的龌龊和卑贱依然存在,就像胎记,已浸润到每一个人
的血液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大杂院肮脏的气息。10年前,我因为对家庭的绝望
而险些走上绝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苦苦力争上游,终于在电台谋得一席之地,
谋得人们的尊重和仰慕。我拼命想忘记我的出身,忘记那个不被上帝垂青的地方,
它就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提醒着我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坐在本市最高雅的酒楼里,风度优雅地品尝着昂贵的燕窝和鱼翅,接受着
一个成功男士的殷勤和恭维,仿佛一个高傲的公主,可是,裴望的出现,却无情
地揭露我的秘密:我来自大杂院,女的都去当“鸡”卖春,男的都偷盗抢砸,无
恶不作。
裴望,他究竟在做什么?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