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裴裴
那时候,她连奶都不会吃,全靠滴管一滴一滴地喂到嘴里,那么的孱弱无助。
可如今,她的小脸又红又白,小胳膊像嫩藕似的,肉乎乎的,仿佛一捏就能捏出
水来。她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只要向她伸出手,她立即便欢快地扑过来,像一
个不知烦忧的安琪儿。
我们都为芊芊舒了一口气,丫丫,终于开始茁壮成长了。
真是没想到,还没舒心几天,居然冒出这么个晴天霹雳。
我真的不敢相信。永远都不会说话,永远都瘫痪在床,这太可怕了。丫丫,
她该怎么活?
我狂奔到芊芊家,那一刻,我心里全是对孩子的担心和对芊芊的关切,我一
点儿也没想到我们在赌气。是的,在这样的灭顶之灾面前,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
前,那一点点小小的误会算得了什么。
“芊芊,你是孩子的避风港,顶梁柱,你一定不能垮,一定要坚强!”我在
心里暗暗为芊芊加油。
我看到了芊芊,憔悴如死灰的面颊,仿佛一夜间老了10岁。她手里抱着丫丫。
这小东西,正安静地睁着一对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可怜的孩子,
她还不知她和妈妈的世界都已经要崩溃了。
“芊芊,孩子怎么了?”我一把将丫丫接了过来,一股热浪冲进眼帘。水珠
滴落在孩子光滑的小脸上,她惊异地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裴裴,孩子,他们说孩子是……脑瘫……”芊芊用手捂住脸,显然不胜负
荷。
“我觉得不可能!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是……脑瘫呢?你看,她的眼睛多
么懂事,多么有灵气啊。她智商不会有问题,她什么都懂。”
“是吗?你真的这么认为?”芊芊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
热切地说,“对的,我也感觉丫丫的眼睛非常聪慧,起码智商没有问题。只要脑
子能用,哪怕肢体残疾……也就算了。爸爸说过,只要大脑健全就不算残废,只
是残疾。哪怕嫁不出去,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也是好的。可是,他们都不相
信,都崩溃了。”
“我相信!我相信丫丫不会有很严重的问题!”我语气坚定地说。虽然心里
也没谱,但我知道此时我的态度对芊芊有很大的影响。我信心百倍地说,“虽然
丫丫发育比一般的小孩都迟缓,但我觉得那是她小时候身体太弱造成的,慢慢长
大就好了。真的!我看到过很多小孩,他们小时候的情况比丫丫还糟,可现在都
恢复得挺好。你别担心。”
“谢谢你,裴裴。”芊芊拉住我的手,感动地说,“知道你这几句话对我有
多大的安慰吗?这几天,我安慰和劝解每一个人,可没有人想到,其实,我心里
更害怕,我心里更痛苦。我都能从心里剜出一瓢一瓢的血。这是我长这么大最大
的灾难和打击,这足以将我毁灭。但是,我还是要装作一副镇静的样子,对他们
说,不要悲观,不要绝望,我真的很累。”
“你不能垮。芊芊,你是母亲,你必须坚强。为了丫丫,为了所有关心你的
人。”
“对,我不能垮。”芊芊坐直了身子,勇敢地笑了笑,“这是一场艰苦的战
役,我必须挺直腰板,和丫丫一起,同命运抗争。我们不能输!也不会输!”
我看着芊芊,突然感觉她不再是那个柔弱娇气,只关心风花雪月的轻飘飘的
小女孩了。在风雨面前,她长大了,成熟了。虽然她此时蓬头垢面,不修边幅,
可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属于母性的光辉。为了孩子甘愿承担世间一切的苦楚,
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为孩子抵御一切的风雨和灾难。这样的芊芊,比屏幕上光彩照
人的她,比聚会里长袖善舞的她更美丽,更令人心折。
“芊芊,祝福丫丫,祝福你。”
芊芊握住我的手,了解地点点头。一种友情的温暖在心头弥漫开来。我知道,
一切的误会与不快皆已冰释。从小就根植于心的友情再一次发挥了强大的功能,
无须表白,无需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芊芊家里出来,手机响起来,是母亲,要我赶紧回家。
我看到了裴望,他穿着一身布衣裤,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原来他已经从
戒毒所放出来了。
母亲哀哀地说:“裴裴,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给你弟弟找个工作?
他成天这样在家里闲着不是个办法呀。”
“我能找什么工作?再说,裴望他能干什么?”我横了裴望一眼。
“裴裴,你弟弟这次出来真的乖了,他懂事了。你随便给他找个什么工作,
别太辛苦,钱多一点儿就行。他有个正经事做,就不会去和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
朋友混了。他本来是个老实孩子,都是让那些人给带坏了。”
我啼笑皆非。母亲仍是这样,还认为她的儿子是“老实孩子”。如果他是老
实孩子,那么关于“老实”的定义恐怕就要重新改写了。
我冷哼一声:“别太辛苦,挣钱又多,要求还真不高。这样的工作大把大把
的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呢。”
“裴裴,帮帮你弟弟,毕竟你是他唯一的亲姐姐呀。这个家都全靠你了呀。”
母亲继续苦苦哀求,卑微地,满脸愁苦地。
“好吧,我去求求人,看有没有办法。但我说好,不一定能行,只是试一试
而已。”我终于应承下来。最近,母亲和我说话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巴结讨好,
而我总是不耐烦地,语气强横又凶巴巴的,但最后如愿的一定是她。
“裴望,快谢谢姐姐了。”母亲大喜,推搡着儿子。裴望身躯扭动了几下,
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裴裴,还有件事给你商量一下。”母亲又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你
看,最近你爸身体不好,总是往医院跑,药费厂里又老拖着,不给报销。而且,
裴望这一进去,也花了不少钱,你看,能不能……”
哦!天!我头一阵发晕。这个家真是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哪。我气愤地
说:“我的收入你们是知道的,我不是大款,沈浩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而已。我
们平时都在省吃俭用,节约每一分钱,在电台的主持人里,我是最寒酸,最朴素
的一个。你们,怎么也不替我想想?”
母亲的头低下去了,不知所措地喃喃:“也是没有办法呀,裴裴,家里就这
个情况,难哪。”
“行了,别说了。”我举手投降。我知道,每一次被缴械的总是我。我从手
袋里翻出钱包,里面一共还有300 多元,我抽出200 块放在茶几上,头也不回地
转身走了。
老天,我出生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呀!
我沮丧地走到大街上,感觉头都大了。
是的,芊芊遭遇了灭顶之灾,可我的麻烦也不少。人生,怎么就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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