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写作与隐居
3 年时间,我隐居在北京。
写作,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我在文字里呼吸、在写作中奔跑和呐喊。
曾经,我是一名走在时尚尖端的电视人。因为职业的缘故,整日浓妆艳抹,
粉墨登场,营造了一种众星捧月的虚假繁荣的景象。
却突然感觉厌倦。当日子一天天简单地重复,毫无创意和新意,我就沦为播
音的机器,电视的流水作业工。
人生分阶段过。
当一种生活状态陷入了胶着与停顿,便该有另一种形式出现。
重复是对生命无谓的损耗。
那个深秋的早晨,我沉默地从往日繁华喧嚣的世界里撤离,像一滴水,悄无
声息地隐居在广漠无边的大北京。
我奇怪自己对于感情总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对于工作的放弃,却简单利
落,决绝干脆,像一个毫无心肝的薄情之人。
从我的职业、个性和历史来看,都没有成为一名专业作家的可能。我亦没有
对自己作如是期许。
或许是一种权宜之计,我怀疑。
一个以说话为生的人,蓦然陷入孤绝和失语。写作,成为一种需要,灵魂释
放的唯一出口。
因为孤独,所以写作。因为写作更与世隔绝。因为与世隔绝更需要在文字里
寻找慰藉。就这样越陷越深,欲罢不能,以至于3 年时间,生活中只剩下一件事
:写,无休无止地写,宛如穿上了魔力无边的红舞鞋,生命不止,旋转不息。
这就是一个写作者最大的悲哀与幸福。在一些偶然的被动的情形下,完成了
长篇小说《走向彼岸》、《暗香》和《与“郎”共舞——决斗洛杉矶》。多少人
梦寐以求出一本书而不可得,我却莫名其妙一连出了3 本。
幸运还是天赋?不知道。一种洋洋自得之情却油然而生——这3 本书都只是
一种写作技巧的磨炼。冰山一角,牛刀小试。
真正刻骨铭心的,都还深藏在心里,从来没有表达过。我不敢轻易开口讲述,
有声语言总是肤浅的,苍白无力的,我怕它漂浮在空气中,化掉了。我更不敢轻
易地付诸文字,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没有得到淋漓尽致地描述,将是永远无法弥补
的遗憾。我不会重复曾经写过的文字。所以,我把它深深地捂在心里,像绍兴女
儿家深埋在树下血一样浓烈鲜艳的女儿红,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和陈酿,方能醇
和浓香,令人迷醉。
长久的隐忍,是为了最后的爆发。
如今,经过3 部长篇的练笔和铺垫,讲述的契机似乎业已成熟,我相信自己
会调动生命中一切的积累和激情,做一次完美的淋漓尽至的表达。
我想说的,是关于女人的故事,疼痛的故事。我赞赏曹翁所言,女儿是水做
的,冰清玉洁。曾经做过一档关于女性的谈话类节目,探寻她们的故事和心灵。
在那些不能成眠的夜里,这些女性的面孔一个个浮现眼前,美丽、妖媚、轻
灵,令我感动。她们是纯真的,柔弱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她们又是独立的,
坚韧的,不肯向命运和男人屈服与妥协的。她们没有在逆境里沉沦和毁灭,而是
在灰色中寻找亮点,绝望里寻找生机。她们以昂扬的姿态在疼痛中奔跑,化为涅
的凤凰。
我试图诠释女性间的友谊,试图演绎人间最为宝贵的亲情大爱,而男人只是
底色和陪衬,他们的面目是暧昧的,迷离的,模糊不清的。
我选择了西南的一个城市作为背景,那里终日阴雨绵绵,使故事的背景有一
种缠绵的润湿的氛围。这是女人的特质。
不是在咖啡馆,就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天伦王朝、圣陶沙、建外SOHU、泰迪黛斯……一个个闻名遐迩的咖啡馆,成
为我的工作场所。喧嚣的环境从形式上缓解了孤独。拿铁或卡布奇诺,一杯杯黑
色的咖啡浇灌出一排排黑色的文字,绽开在屏幕上,像一朵朵繁茂的罂粟花。
每次按动键钮,看着黑色的电脑盒盖缓缓开启,都有一种隐秘而巨大的快乐
和满足充盈心间。就像传说中的阿里巴巴站在宝库面前深情大呼:芝麻,开门!
一个神奇美妙的世界应声缓缓洞开。
最极致的享受,莫过于终日心无旁骛,专心致力于自己挚爱的事情。
幸运的是,我每天都这样享受着。
多么奢侈的幸福!
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写作。
身体是写作的工具。我庆幸这架工具精力充沛,性能优良,就像一辆动力十
足的汽车,一踩油门便激情澎湃地往前冲,不知疲累,不懂休息。从中午开始一
头扎进文字的海洋,上天入地,物我两忘。待得昏天黑地地抬起头来,每每暮色
已将天空染成昏黄。然后,像一个勤恳的农妇,心满意足地验收着自己劳动的成
果,六千或八千字,自得地笑。
当我修正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地合上电脑,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大有
壮志已酬之感。
苏兮望,一个颇富情调的酒吧,据说王家卫的电影每每取景于此。约三两知
己好友庆贺大功告成,仅仅一杯浅浅的鸡尾酒,却不争气地醉得人事不省,疲累
过度的身体终于以这样浪漫的方式对我予以警醒。
陶醉了几天之后,我突然惶惑地发现,这本书写完,我已无路可退!从前的
作品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瑕疵,总是能自我安慰与开解——自己还未全情投入,还
有巨大潜力可挖。如今我却再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
如果把写作当做一种游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黏身。或许比较轻飘,倒也
收放自如。至少不伤筋动骨。如今这部作品全力投入,毫无保留,却有些用力过
猛,伤着了。
我问自己,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感情统统奉献给了写作,是否值得?这个
问题就像问爱一个人是否值得一样,没有答案。我只是看到自己的心血凝结成一
页页书稿,在暗夜里无声地燃烧。付出之多,令我已不忍去寻求价值、意义或回
报。
诧异自己竟然是一个如此执著与认真的人,不懂得迂回与节制。无论爱一个
人还是爱一件事,总是没头没脑地一头扎进去,万劫不复。
一个心灵麻木,浑浑沌沌的人是可悲的。一个人日日面对自己的心灵,时时
对自己的灵魂予以拷问与鞭打更是可怕的。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我即将收拾行装,从北京撤离,奔赴异国他乡。我不能确知前方等待我的是
什么,确知我的隐居时代即将宣告结束。曾经我义无反顾地从那个热闹喧嚣的世
界里逃离,如今,我又将从形式上回归。
奇妙的是,我人生每一次大的改变,总是以城市的迁徙作为前提与契机。
一个离开故乡的人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柳絮,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在任何喜欢
的地方停留。
北京,这个城市与我而言如此虚幻又如此真实。虚幻是我在这个城市生活,
却从未真正进入某一个圈子或者说某一种生活,真实是在这个城市我找寻到了真
正的自己,并按照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地表达。
写作令我离群索居,令我呕心沥血,心力交瘁。我却不得不说,爱上写作很
幸福。
感谢写作,感谢北京,感谢每一位编辑和读者。感谢我寂寞清苦却充实幸福
的隐居时代。
感谢生活。
汪洋
草于北京幸福村
2006年5 月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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