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他太年轻了,经历的场面有限,他还不知道这时她复杂的心理,没准儿就会在
他这里出差错,他反而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他又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期期艾艾地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旁边椅子上的情侣一会儿说话,一会儿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从树影中走出来,照着林间空地,年轻的男人看清了
她的眼睛,他在原地晃了晃,转过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羞侮还没有消除。当那个男人带着暧昧朝她靠近,
她忽然清楚了自己。她坐在凳子上,凶恶地看着他,如果她手里有刀,如果他敢再
靠近……嗜血带来快意,同时勇敢也激发着尊严。
在她对面的街上有一排松树,树身高大笔直,从她记事起就常常站在这里,她
看着月光和灯光照在松枝上,把密集的松针照成一个整体。她不由地笑了,一个和
十个,那是什么?不管方骆爱不爱她,也不管方骆值得爱还是不值得爱,一个和十
个永远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她决不会侮辱自己。
她觉得喉咙开始作痛,耳膜也在发胀,带动着半边头皮。她用手指轻轻顺着发
丝捋着,手指触到的地方剥了皮似的疼,她忍着痛,轻轻地刮了一阵。她仰起头,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晰明亮,和几天前小院中的相比,它更细更弯了。她闭上眼,
痛疼加剧起来,在她的头皮里有一个牵线木偶,一跳一跳,神经像拉着钢丝一样,
又细又痛。她试图缓解,在耳朵里鼓气,气流冲击着耳膜,发出嗡嗡地闷响。
她看见一辆大卡车从街上开过,发出模糊的声音。她靠在石椅上,虽然冷,她
还是闭上眼,希望可以睡一会儿。
树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睁开眼,月亮还在天上,她看着它,把膝盖搂在胸
前,她固执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个声音惊醒,她睁开眼,天空还是黑的,四下一片朦胧,
月亮已经不见了。她摸了摸额头,有些烫手,她扶着椅子,站起来,腿脚都有些麻
木,她站了一会儿,感到血液朝下震动,两条腿麻酥酥的。她慢慢走出树林。
一个老头正在林外的人行道上打拳,老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她走下人行道,
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她拦下车,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到哪儿?”司机问。
“同城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亮着白炽灯,病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还有一些是家属。她走到服
务台,一个短发护士问她看什么病,她说发烧,护士就给了她一个体温计,她把体
温计含进嘴里,走到服务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那个护士,收腰的白大褂,
带着白帽子,脸蛋饱满,五官漂亮。
大约过了几分钟,短发护士喊她,她走过去,把嘴里的体温计取下来交给她。
短发护士对着光仔细看看,说三十九度五,她一边说一边惊讶地看着她,并撕下一
张单子,催促道:“快去挂号。”
不知道天空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在灰底子里透出朦朦的亮光,然后那些亮
光逐渐地明朗,白天就来了。
她躺在靠窗户的躺椅上,手背上插着针管,她注视着天空变化无穷,光线神奇
莫测,在一切明亮之后,她看见窗外树枝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整整一夜,输液室里几乎座无虚席,有人咳嗽,有人呻吟,孩子在哭泣,以及
压低了的说话声。
短发护士走过来,看了看悬挂在铁架上的药瓶,她侧面的立体感更强,站在窗
边,可以看出帽沿边露出的头发是染过的,她笑了笑,对乔英伦说:“快完了。”
“谢谢你。”
“不用谢,别忘记你的东西。”
“好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短发护士把插在她手背上的针头拔了下来。
她坐起来,除了虚弱,其他感觉良好。她跟着短发护士走到服务台,短发护士
打开台下的柜门,拿出她的包,递给她。
“发票和病历都在里面。”她说。
“谢谢你。”
“不用谢。”
“请问,”她说:“今天星期几?”
短发护士想了想:“星期天。”
她朝她笑了笑,这个女人,她想,我终生难忘。
她走出急诊室的大门,楼前有一排树,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叫什么名字。早
上,阳光还有些冷淡,卖早点的摊位聚集在医院门口,她忽然想起字纸篓边上的那
团纸,还有纸上的名字,她摇了摇头,想把他从思绪里摇掉。
她有点饿,在早点摊前看了看,觉得对白稀饭还有些味口,她买了一碗,坐在
小桌前,旁边有几个吃早点的人,他们都面带倦色,今天是星期天,附近没有住宅
楼,他们不是病人就是病人的家属。她吃着,越吃越有味口,又买了鸡蛋和烧饼。
她吃完早点,有了力气。她尽量不去想那件事,她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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