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奶奶芳名叫赵碧秀。赵碧秀这个名字一听就会让男人心动,所有的男人都会
猜想,这个女子一定长得十分俊俏,不会有谁把她跟土匪联系在一起。
爷爷说,奶奶的确长得很俊,鹅蛋脸,柳叶眉,葡萄眼,樱桃口,糯米牙,
高鼻梁,一笑脸蛋上就旋出两个酒窝;高挑的身材,上穿红绸碎花衫子,下穿蓝
绸裤子,一迈脚步,绸衫绸裤就突突颤动,颤出夺人魂魄的风韵来。
那天晚上奶奶她们做了爷爷他们的俘虏,因为天黑,奶奶的风采无法显现出
来。翌日太阳一露脸,奶奶大放异彩,那伙残兵都被奶奶的秀色惊呆了,连很少
对女人动心的爷爷也暗暗称奇,惊叹土匪窝中竟然有如此美艳的女子,不禁动了
恻隐之心。
漂亮的女人是一朵花,无论开放在哪里,都会引来许多采花的蜜蜂,当然也
会引来大头蜂和苍蝇。奶奶的美丽虽然使她遭遇坎坷,险入狼口,但也拯救了她
的生命。奶奶说她永远感激她父母,感激上苍的恩赐。
我忍不住又插言问爷爷:“我婆与刘媛媛相比,到底是谁更漂亮?”
爷爷笑着看奶奶。奶奶说:“又看我干啥?给娃说嘛。”
爷爷说:“那我就实话实说。”
奶奶说:“谁让你说假话了。”
爷爷说:“你婆和刘媛媛都漂亮。”
这话等于没说。
稍顷,爷爷又说:“你婆和刘媛媛不是一个园子的花,没法比。这么跟你说
吧,你婆是山野上的刺玫花,刘媛媛是花园中的玫瑰花,你说哪个更美?”
我又问:“你喜欢哪个花?”
爷爷笑道:“我出身农家,当然喜欢山野上的刺玫花。”
我抬眼偷看,奶奶的脸颊染上了少女才有的红霞……
奶奶本是良家女子。奶奶的父母都是忠厚老实的农民,以种田为生。奶奶兄
弟姊妹五个,她是老三,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是个爹娘不疼的阿猫阿狗。其实,
也不是爹娘不疼她,是家里实在太穷,孩子又太多,爹娘想疼疼不过来。
奶奶的父亲叫赵发财,行二。他名叫“发财”,可一辈子没发过财,实在是
名不副实。他身材魁梧,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他终日勾着头,寡言少语,
显得行动迟缓,四十刚出头,倒像有六十多岁。村里没人叫他大名,都喊他二老
汉。二老汉只知节俭过日,他的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那年中秋节,村里人或多
或少都割了点肉打打牙祭。奶奶姊妹几个闻着别人家飘来的肉香,流着口水眼巴
巴地看着父亲。二老汉勾着头一个劲地吧嗒旱烟锅,那烟锅早就不冒烟了。老伴
忍不住说:“割点肉吧,娃们都馋了。”说着撩起衣襟擦眼泪。
二老汉终于站起了身,气冲冲地说:“就知道吃!”转身出了门。
好半天,二老汉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斤肉。奶奶他们破涕为笑。一斤肉实在
是太少了。二老汉让老伴去地里拔几个萝卜回来熬肉汤。老伴刚要走,又被他叫
住了。他再三叮咛老伴,大的不要拔,要卖钱;小的也不能拔,还要长;捡双窝
和破裂不好卖的拔。老伴去了很久,空手而归,说是找不到他所说的能拔的萝卜。
最终他去地里忍痛拔了几个萝卜回来。
隔年遭了灾,两茬庄稼颗粒未收。到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一家人挖草根吃
树皮度日。爹娘整天价唉声叹气。一夜,爹娘整宿未眠,低声商谈如何度过灾年,
黎明时分,终于下定了决心。天一放亮,娘给年仅五岁的三女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让二老汉带着出了门。半上午时分二老汉背着半袋玉米回来了,身后却没有了三
女。
二老汉把三女也就是我奶奶卖给了一个马戏班子,身价是三十斤玉米。
马戏班子过的是四处飘荡不定的生活,五岁的女孩吃的苦受的罪可想而知。
不管遭受了多么大的苦难,奶奶总算活了下来。十几年过去了,她学会了耍刀弄
棒,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且出脱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儿,犹如一棵饱受风霜
摧残的刺玫花,傲然怒放在山梁崖畔之上。
一天,马戏班子来到了北原一个集镇演出。先表演了几个节目,随即奶奶出
场。那天奶奶打扮得十分俊俏惹眼,一身红衣,腰系绿绸丝绦,手持一把三尺剑,
出场一亮相就博了个满堂彩。她舞了一回剑,随后与她的一个师兄练对打。一个
舞剑,一个弄棍,乒乒乓乓打斗得激烈惊险。
这时就听有人大声喝彩:“好功夫!”
众人寻声看时,那人已走进了场子,是个女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她上
穿红下挂绿,腰扎一根宽板牛皮带,斜插一把盒子枪,脚蹬一双皮靴,手提一根
马鞭。她嗓音洪亮,没有半点女人的声气。她的出现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奶
奶和她的师兄都住了手,呆眼看那个女人。她用马鞭指着奶奶说:“女子,叫啥
名?跟我走。”
奶奶呆眼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谁,没有吭声。
“跟我走!”那女人又用马鞭指了一下奶奶,下命令似的说。
班头看出事情不妙,急忙上前,冲那女人一拱手,笑着脸说:“请问英雄尊
姓大名?”
那女人哈哈一笑:“你是班头吧?这个女娃归我了。”
围观的有人认出了那女人,低声说:“是徐大脚,还不快走!”
人群霎时散了一大半。
班头恳求道:“请英雄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这就收摊走人。”
徐大脚哈哈笑道:“你把这个娃让给我,你在这达爱耍多久就耍多久。没谁
敢找你半点麻达。”随后就让人带奶奶走。
班头哪里肯,上前就拦,徐大脚脸色陡然一变,骂道:“老熊,别给脸不要
脸!”抬手一马鞭打过去,班头的脸颊上暴起了一道血印子。
马戏班子的人见他们班头被打,都怒火中烧,冲上前要跟徐大脚动手。徐大
脚的人马也冲了过来,亮出了家伙。班头这时已猜出来面前的女人就是杀人不眨
眼的徐大脚,急忙拦住自己的人,强忍怒火,再三恳求徐大脚放他们一马。
徐大脚在江湖上以蛮横而闻名。她看上眼的东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班头的求饶她哪里听得进去,早就不耐烦了,掣出盒子枪,顶住班头的额颅,咬
牙道:“你这老熊,咋这么啰唆,打灯笼拾粪——找死(屎)呀!”
奶奶随着马戏班子常在江湖上走,早就风闻徐大脚的蛮横霸道和凶残。奶奶
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猛一扬手,青锋剑指住徐大脚的胸口,厉声喝道:“放开
我师傅!”
徐大脚的人马没想到奶奶来了这一手,都大吃一惊,急忙调转枪口对准奶奶。
奶奶毫无惧色,大声叫道:“谁敢开枪我就宰了她!拼个鱼死网破!”
徐大脚的人马都被奶奶震慑住了,不敢贸然开枪。徐大脚到底是徐大脚,她
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笑道:“你是红刺玫吧?”
奶奶点了一下头。
“我就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原来是红刺玫。果然身手不凡。”徐大脚掣回了
枪。“你知道我是谁吗?”
奶奶摇摇头。
“你听说过徐大脚么?”
奶奶点点头。
“我就是徐大脚。”徐大脚用马鞭指着自己的胸脯。
奶奶下意识地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叫苦,看来今日在劫难逃了。她咬牙
心一横,说道:“不许碰其他人,我跟你走。”
班头是奶奶的师傅,哪里肯忍心让奶奶跟徐大脚走,叫道:“碧秀,你不能
跟她走!”
众人都围住奶奶,不让她走。
奶奶泣声道:“师傅,你拉这个班子不易。”又冲众人一抱拳:“各位叔叔
大爷,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多保重!”
奶奶的人缘很好,几个小姐妹拉着她的手都哭了。班头一伙也都落了泪。奶
奶也直抹眼泪。徐大脚收了枪,不耐烦地说:“你这个弟子倒有点侠肝义胆,看
在她份上,我饶你一命。”转脸又训斥奶奶:“让你去跟我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
又不是要你的命,哭啥哩!”随即命令手下人带着奶奶走。
……
徐大脚身边有几个贴身侍卫,清一色的大姑娘,个个长得俊俏出众,且都有
一身好武功。徐大脚看中了奶奶的一身好武功,抢了去充实她的卫队力量。徐大
脚虽然蛮横凶残,可对待身边的人挺不错的。奶奶做了徐大脚的贴身侍卫,果然
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还学会了打枪,日子过得倒比在马戏班子还滋润。
最初,奶奶因徐大脚抢她来为匪,怀恨在心。渐渐的,她被徐大脚的厚待软
化了那份恨。如果不是徐大脚把她当作礼物送给陈元魁,她会一辈子都对徐大脚
忠心耿耿。
爷爷讲这段往事时,对徐大脚那边的情况不甚清楚,这时奶奶忍不住插了言。
奶奶说,徐大脚向来跟官兵交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那次跟彭胡子
交手兵败后,徐大脚就撤,她想一撤出陕西境内彭胡子就罢手了,没料到彭胡子
竟然派兵穷追不舍。徐大脚拉杆子也有些年头了,虽然惊慌,但很快就镇静下来。
年前徐大脚曾去河套内蒙一带买马,在那里她结识了一个杆子头。那杆子头名叫
陈元魁,十分剽悍,手下有百十号人,是那地方一霸。徐大脚闯荡江湖,没有爷
们当家,自觉底气不足,便有依附陈元魁之意,就投怀送抱。对于送上门的女人,
陈元魁自是来者不拒,与徐大脚明铺暗盖,俨然夫妻一般。时间久了,徐大脚提
出结婚要求,陈元魁却直打哈哈,毫无娶她之意。徐大脚这时才幡然猛醒,这个
贼男人只是玩她而已,当下怒火中烧,却奈何陈元魁不得,只好带着人马不辞而
别。
奶奶又说,那时徐大脚一来是无计可施,二来是急中生智,她想拖着爷爷的
队伍去陈元魁的地盘,到那时肯定就把爷爷的队伍拖垮了,她再和陈元魁合兵一
处歼灭爷爷的特务连。果然爷爷上了徐大脚的当,一直追到了甘肃、宁夏、内蒙
交界的腾格里沙漠边缘,而且钻进了徐大脚和陈元魁设下的埋伏圈,几乎全军覆
没。
奶奶又说,她们几个之所以做了黄大炮的俘虏都怨徐大脚。到了那里,徐大
脚很快就找到了陈元魁。徐大脚虽说心中对陈元魁有气,但兵败有求于人,强把
哭脸换上笑脸,一口一个“魁哥”,叫得异常亲热。陈元魁倒也没计较徐大脚上
次的不辞而别,设宴为徐大脚接风洗尘。酒宴刚开,徐大脚就迫不及待地请求陈
元魁出兵为她报仇雪恨,并说已诱敌到了沙口店。陈元魁当即答应了她的请求,
却不急于出兵,说是不管谁的人马到了他的地盘上,就是他嘴边的肉,他说几时
吃就几时吃。说罢,举杯邀徐大脚喝酒。徐大脚虽是女流,可酒量非凡,三五斤
醉不倒她。可此时徐大脚肚中有火,哪有心思喝酒,她勉强端起杯子,却瞧见陈
元魁色迷迷的看着她身边几个年轻俏丽的女侍卫。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怒火,脸上
却波澜不起。徐大脚有个过人之处,喝酒越多心里越明白。她连喝三大杯酒,心
里更加清楚,自知这次不同寻常,不下大本钱很难请动陈元魁出兵相助。她咬了
咬牙,痛下决心,压下心中怒火,换上笑脸,把身边最有姿色的侍卫送给陈元魁
做见面礼。陈元魁大喜过望,一双环眼笑成了一条缝。这时他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拍着徐大脚的肩膀说:“妹子,哥谢你了。你鞍马劳顿,先歇上一宿,明日我一
定给你报仇雪恨。”
陈元魁的心思徐大脚瞧得明明白白,知道他这会儿的心思全在她最俊俏的年
轻侍卫身上。她心里一阵酸楚,真想一枪崩了陈元魁。可她还是忍住了,苦涩地
一笑,只好客随主便了。
其实,奶奶的性子十分刚烈。她刚到徐大脚的匪窝时,一个叫天狼的小头目
觊觎她的美色,一天到晚用色迷迷的目光盯着她。一天夜里,天狼闯进了她的屋,
欲行不轨。奶奶在匪窝里混日子,整天价打交道的都是娄阿鼠、矮脚虎、鼓上蚤、
西门庆之辈,她一直存着戒备之心。屋门刚一响动,她就翻身爬起。当天狼扑过
来时,她侧身躲过,飞起一脚踢了过去,当下天狼的面目就开了酱油铺,连爬带
滚地跑了。第二天,她告知徐大脚,徐大脚十分恼火,亲自动手打了天狼二十皮
鞭,以儆效尤。徐大脚性格乖戾,她可以任意处置身边的女侍,但不容许其他人
动她们一指头。
彼一时,此一时。现在徐大脚把奶奶当作礼品送给了陈元魁,她想以死相拼,
可她知道死也是白死,徐大脚不但不会给她立贞节牌坊,反而还会把她碎尸万段。
她更不想给陈元魁当玩物,可她又能怎么样呢?事已至此,她只有听从命运的安
排。
那时若不是爷爷率特务连追得急,奶奶就做了陈元魁的牺牲品。奶奶说,他
们逃窜到了陈元魁的地盘,徐大脚松了口气,想着法要报仇雪恨。她派人和陈元
魁接上头,又怕爷爷他们不肯再追,就派出一小股人马在后边诱敌深入。爷爷果
然上了当,穷追不舍。
陈元魁迈着醉步拥着美人刚要进屋,忽然探子来报,说追兵已到了葫芦沟口。
陈元魁一怔,脚下留步,瞪着眼看着探子:“你看清白了?”
探子说:“看清白了。”
“有多少人马?”
“百十多号人。”
陈元魁说了句:“他妈的,来得还真快。”
徐大脚这时急忙说道:“魁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把他们引进沟来,来
个瓮中捉鳖!”
陈元魁犹豫不决。徐大脚又说:“魁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可
不一定有这个店!”
陈元魁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了,呵呵笑道:“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咱们就
来个瓮中捉鳖。”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的美人。“等着我,回来再跟你喝交杯
酒。”
徐大脚皱了一下眉,说:“让她们几个都上阵吧。她们的枪法都不错,个个
都能枪打飞鸟。”
陈元魁扫一眼徐大脚送他的“礼物”,说道:“她们是我的女人了,就再不
用上阵打枪了。再者说,母驴去拉车还要我们这些儿马(公马)干啥。”说罢哈
哈大笑。
徐大脚面无表情,显然陈元魁的话伤害了她。陈元魁觉察到徐大脚的不高兴,
又是一笑:“妹子,我说话直,你不要在意。你是女中丈夫,跟她们不一样。走,
咱们瓮中捉鳖去。”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对一个十分宠信的女侍说:“玉珍,
你和玉秀、玉娴几个好生伺候着她。喂,美人,你叫啥名? ”
奶奶低着头不吭声。
徐大脚替奶奶回答:“她叫碧秀。”
“碧秀,这个名字不好。我身边的女人都是以‘玉’字排队,从现在起,你
就叫玉翠吧。”
奶奶说,陈元魁就这么横蛮无理,他说出的话就是铁打的钉子,不管别人喜
欢不喜欢。
那一仗爷爷他们败得很惨,常安民排调虎离山,杳如黄鹤;冲出包围圈时,
爷爷身后只剩下了十六名士卒。黄大炮掩护断后,损失更加惨重。他带着残兵余
卒胡冲乱撞,无意中发现了陈元魁的窝巢——一道土崖上凿着一排窑洞,其中一
孔窑洞亮着灯光。黄大炮虽在危境中,可还是多长了个心眼。他带着残兵悄悄摸
了过去,窑洞里躺着几个年轻女人,正是奶奶她们。奶奶她们往甘肃宁夏一带逃
窜,一路缺吃少喝,又乏又累。陈元魁和徐大脚走后,她看着炕上铺着软和的被
褥禁不住打了哈欠,只觉困乏得要命,心里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上一觉再说。
她爬上炕,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玉珍她们几个本来十分嫉妒奶奶,又气恨又烦
闷,可是见奶奶呼呼大睡,不由得也哈欠连天。有道是:闷上头来瞌睡多。她们
几个也倒头便睡,时辰不大就梦见周公。
黄大炮趴在窗口看了半天,发现炕沿上放着几支短枪,就知道她们是徐大脚
的人马。当下带人扑进了窑洞,奶奶她们在睡梦中做了俘虏。
奶奶还说,要不是她们实在太困太乏睡得太实,黄大炮那几个残兵根本不是
她们姐妹四个的对手。她们姐妹几个落在黄大炮的手中实在是天意,不然的话我
也遇不上你爷爷。
爷爷这时把一双豹眼笑成了一条缝:“你说得对,这是老天爷成全咱们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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