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农历七月的荒漠,夜晚是旅人的天堂。刚才那场大风把难耐的热气刮得无影
无踪。士兵们没有得到甘霖的润泽,咒骂着叹息着横卧在沙地上,很快就昏睡过
去。
到了后半夜,寒气慢慢袭来。爷爷猛然惊醒,仰脸看天,满天星星冲他眨着
眼。一阵夜风袭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看到士兵们蜷缩成一团,饥饿、干
渴和疲惫使他们一时无法苏醒。爷爷看到弟兄们如此这般模样,于心不忍。挣扎
着爬起身,想捡树枝生起篝火御寒。
他刚捡了一抱树枝,猛地听到一旁有脚步声,心中一惊,低声喝道:“谁?!”
“是我。”
爷爷仔细一看,是钱掌柜,也抱着一抱树枝。俩人相视一笑,生着了篝火。
篝火的烈焰撕破了黑暗,给爷爷他们送来了温暖。爷爷和钱掌柜挨着肩坐着,
一个望着篝火出神,一个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光亮把人已经习惯了黑暗的视力
限制住了,反而更看不远。这时的沙漠在夜幕的笼罩下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不论
东南西北,不论上下左右,全是莽莽的沙,把一切死死困在腹地里。
爷爷望着篝火出神。前天晚上他和钱掌柜围着篝火还有罐罐茶可喝,可此时
水没一口粮没一颗,生的希望在哪里?他愁眉紧锁,忧心如焚。
钱掌柜给篝火里加了几枝树枝,看了爷爷一眼:“你想啥哩?”
爷爷叹气说:“唉,不知咱们能不能走出大戈壁?”
钱掌柜不吭声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难题。俩人都看着篝火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钱掌柜打破了难熬的沉默,没话找话地说:“你家里都有谁?”
“爹,妈,四个兄弟,两个妹子。”
“没娶媳妇?”
“没。你有媳妇么?”
“有,还有一双儿女。”
“你想他们么?”
“想。——老弟,你也该娶媳妇了。”
“该娶了。走出这狗日的大戈壁,哪个女人肯嫁我,我就娶她做媳妇。”
钱掌柜笑了。爷爷也笑了。
良久,钱掌柜忽然问:“兄弟,往后有啥打算?”
“能有啥打算,在队伍上混呗。”
“当了连长当营长,当了营长当团长,再当师长,再当军长……”
爷爷苦笑道:“没敢那么想,只要能当上团长我就知足了。唉,这会儿恐怕
把命都要丢在这达了,还想啥哩。”
钱掌柜说:“别说这丧气话。我看你是个福相,福大命大造化大,一定能走
出大戈壁。”
爷爷笑了:“借你老哥的吉言,走出大戈壁我就回家种地去,娶个媳妇,过
个‘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的安心日子。”
钱掌柜也笑了:“这不是你老弟的秉性。你鼻直口方是个走四方的汉子。出
了戈壁你跟我赶驮去,我保你前途无量。”
爷爷连连摇头:“不,不,我不跟你赶驮去。”
“为啥?”
“奸商奸商,无商不奸。我弄不成那事。”
钱掌柜大笑起来:“你看我奸不奸?”
爷爷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你老哥不奸。”
“赶驮的是商人不假,可商人不一定都是奸人。你老弟可不能把人都看扁了。”
爷爷说:“不管你咋说,我经不了商。我是个直脾气人,当不了兵就回家种
地去。”
钱掌柜说:“其实种地也好,有道是,七十二行,庄稼汉为王。可你想过安
心日子就能过上安心日子么?”
“你这话啥意思?”
“现如今政府腐败,匪患成灾,日本人又打进东北,国难当头,遭殃受苦的
都是老百姓。”
“你老哥说的一满都对。可你我都是小人物,能有啥办法。”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只要大家团结一心,一定能扭转局势。”
爷爷转过脸看着钱掌柜,钱掌柜一怔,随即笑道:“你这么看我干啥?”
“我咋听你说的跟共产党宣传的一样。”
钱掌柜依然笑道:“你老弟说我是共产党?”
“我看有点像。”
“你老弟别吓唬我,我胆小。”
爷爷笑了起来:“你就真格是共产党,我也不管你的球事。我这会儿只盼着
能赶紧走出这狗日的大戈壁,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钱掌柜大笑起来……
钱掌柜是红军的一个营教导员,奉上级命令他带着一个小分队化装成商队,
带着打土豪得来的银洋和烟土去内蒙一带购买枪支弹药。归途中他们遭遇到大沙
暴,迷了路,误入了大戈壁。更不幸的是他们又与一股土匪遭遇了。那股土匪来
势很凶,他自知力量悬殊,不愿和土匪纠缠,想破财消灾,拿出一千大洋做买路
钱。那股土匪却十分贪婪,不买他的账,后来又发现他们的驮子装的是枪支弹药,
便狠下杀手,要置他们于死地。事已至此,他率队奋起还击。但敌众我寡,力量
悬殊,十几位战友都壮烈牺牲了,只剩下了他和通信员铁蛋。
土匪没有杀他们,不是土匪发了善心,而是土匪也迷了路。土匪以为他俩知
道路,留下他们做向导。他们就将计就计,带着土匪在大戈壁上漫无目标往前走。
当时,他横下一条心,带着土匪在大戈壁上兜圈子,闹个玉石俱焚。不幸中的万
幸,他们遇到了爷爷的队伍,爷爷的队伍击退了土匪,救出了他和铁蛋。短暂的
相处,他看出爷爷是个正直的军人,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和爷爷同舟共济,走
出大戈壁。
爷爷和钱掌柜东拉西扯地聊着闲话,盼天亮。他们万万没想到篝火把他们的
行迹暴露给了远处的一伙土匪,险乎使他们全军覆没……
那伙匪徒有二十来人,为首的是徐大脚的二头目彪子。
奶奶说,彪子二十五六岁,能双手打枪,且弹无虚发,十分的剽悍凶残。他
长相英俊,能说会道,很讨徐大脚的喜欢。徐大脚很宠信他。他不仅是山寨的二
头目,也是徐大脚的男宠,这已是不是秘密的秘密。
奶奶不喜欢他,奶奶喜欢有血性的男人。奶奶说彪子空有一副好皮囊,肚里
装着一副坏下水。奶奶还说,彪子不是男人,是条下贱的公狗。
奶奶说,她最看不起彪子那种没德性的男人。
那晚的伏击战打得很漂亮,徐大脚和陈元魁合兵一处,几乎使爷爷的特务连
全军覆没。当他们收兵回营时,才发现奶奶他们不见了。起初,陈元魁以为奶奶
和他的几个女侍趁乱跑了。仔细一想,不可能,如果他的女侍想跑早就跑了,不
会等到现在。从种种迹象看出,奶奶和他的几个女侍做了俘虏。陈元魁十分恼火,
搂到怀里的美人被人抢走了,他怎肯罢休。他要徐大脚和他分兵去追寻奶奶和他
的几个女侍。徐大脚奔波数日,已疲惫不堪,心里十二分的不愿意为几个女人兴
师动众,可也不愿得罪陈元魁,便让彪子带上一部分人马去追寻。这正中彪子下
怀。他寻思着爷爷他们已经是一伙残兵败将,走投无路,没有什么战斗力了,消
灭他们不是多大的难事。再者,他主要恋着玉秀,想和玉秀在荒漠上重续旧情。
彪子和陈元魁的人马分成两路在荒漠上搜寻,但不见爷爷队伍的踪迹。陈元
奎的人马遇上了钱掌柜的驼队,就顺手牵羊地把钱掌柜的驼队收拾了。后来他们
遇上了爷爷的队伍,他们摸不清爷爷队伍的虚实,稍作抵抗就跑了。彪子他们遭
遇到了那场大沙暴,幸亏陈元魁给了他两个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匪徒当向导,他们
在一个背风的大沙丘的沙窝里躲了一夜。第二天他们继续搜寻,但还是看不到爷
爷队伍的踪迹。
看看天色将晚,彪子环目四顾,只见黄沙无边,别说人的踪迹,连只飞鸟也
看不到。他心中不禁惶恐起来,不想往前再追,勒住马缰,想收兵回营。做向导
的两个匪卒察言观色,说道:“不敢再往前走了,若是再遇上沙暴,要个躲避的
地方都没有。”
“那就撤吧。”
这时夜幕降落下来,彪子不敢贸然夜行军,便在一个沙窝子宿营。
子夜时分,荒漠的寒气袭来,彪子冻得醒了过来,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睁开
眼睛,四周黑糊糊一片,只有星星在头顶眨着眼。忽然,他瞧见远处有一团火光。
最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拧了一下大腿,感到一阵生疼,明白自己不是在做
梦,心中不禁一阵狂喜。有火光就有人,可那生火的人是谁呢?莫非是那伙他追
寻的丘八?管他是谁哩,先把狗日的收拾掉,拾到笼笼里都是菜。
彪子当即把众匪卒唤醒,似一群凶恶的沙漠狼朝着火光悄没声息地包抄过去
……
最先发现彪子他们的是铁蛋。他也被冻醒了,爬起来见钱掌柜和爷爷生起了
篝火,就过来烤火。他挨着爷爷坐下,爷爷笑着问他:“咋不睡了?”
他打了个哆嗦,说了句:“冷,睡不着。”
爷爷便给篝火堆添了些树枝,篝火一下子蹿得老高。爷爷关切地说:“往跟
前靠靠。”
铁蛋往前靠了靠。爷爷笑着问:“多大了?”
“十六。”
“你跟二狗一般大。”爷爷想起了二狗,心里一酸,随后转了话题:“跟你
叔出来赶驮就不怕吃苦?”
“不怕。”
“好样的。你看咱们有几天能走出大戈壁?”
“两天。”
“你敢打保票?”
“我敢打保票。”
“两天走出了大戈壁,我请你吃羊肉泡。”
“我要吃三大碗。”
“给你吃三大碗。”
“不许诳我。”
“不诳你。”
铁蛋伸出手指,很严肃认真地说:“咱俩拉钩吧。”
爷爷跟他拉了一下钩,笑道:“你知道我小名叫啥?叫石头。我是石头,你
是铁蛋,你比我硬哩。”
铁蛋笑了起来:“那你输定了。”
爷爷笑着说:“我盼着输哩。”
三人都笑了。
爷爷再要添树枝时,发现树枝烧完了。铁蛋看在眼里,起身说:“我给咱弄
点树枝去。”
钱掌柜说:“当点心。”
爷爷笑道:“你怕狼把他吃了?要是真能碰见狼,说不准会把咱带出这荒漠
哩。”
钱掌柜说:“你说的有理。这熊地方别说狼,怕是连只老鼠也找不到。”
爷爷拨了一下篝火,忽然问道:“铁蛋真的是你侄儿?”
钱掌柜摇了摇头:“两年前的冬天,我赶驮去陕北,走到绥德下起了大雪。
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把马驮赶到一个背风的土崖下面,崖面上有一口破窑,
我钻进去避风雪。窑里边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我以为是个啥野兽,吓了我一大
跳。我在窑口喊了几声,不见有啥动静,便壮着胆钻了进去。仔细一看,是个十
四五岁的男娃,已经冻僵了。我急忙脱下皮袄把他裹住,生着了火,把他救醒。
我问他叫啥名,家在哪里,都有啥人。他说他叫铁蛋,没有家,父母双亡了。他
给一家财东放牛,一头牛跑丢了。他不敢回去,满到处寻牛,遇上了大风雪,钻
到破窑里躲避风雪,又冷又饿……”
爷爷明白了:“哦,是你救他一命。”
钱掌柜点点头:“他是个可怜娃,无家可归,无路可走,就跟上我赶驮了。”
爷爷说:“你是个好心人。我看得出,你把他当亲侄儿待哩。”
钱掌柜说:“他是个好娃哩……”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铁蛋在远处发出一声惊叫:“叔,有土匪!”
钱掌柜和爷爷忽地站起身,爷爷顺手拔出了手枪。俩人朝铁蛋呼喊的方向跑
去。没跑出几步,借着火光就看见铁蛋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土匪来
咧!土匪来咧!”
这时就听见一阵枪响,钱掌柜急奔过去,铁蛋一个趔趄,扑进钱掌柜的怀中,
说了声:“林子那边有土匪……”头歪在了一旁。
“铁蛋!……”钱掌柜惊呼一声,他搂抱铁蛋的手触到了铁蛋的后背,黏糊
糊的一片。
这时爷爷大声喊叫起来:“弟兄们,抄家伙!有敌情!”
士兵们急忙爬起身,操起了武器。这时,林子那边枪声响成了一片,子弹飞
蝗似的飞了过来。几个士兵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阵脚顿时大乱。爷爷大声喊道
:“弟兄们,不要怕,跟狗日的拼个鱼死网破!”
爷爷的特务连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镇定下来,趴在沙地上开枪还击。
钱掌柜放下铁蛋,眼里射出复仇的怒火,抓起身边一个中弹身亡的士兵扔下
的枪,扣动了扳机,出膛的子弹呼啸着奔向仇敌。
彪子所率的二十几个匪卒都是职业土匪,不仅凶残,悍不畏死,且有备而来。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步步逼近。爷爷他们是疲惫之师,而且没有防范,形势对
他们十分不利。
枪弹声在荒漠之夜显得那么的惊心动魄,犹如晴天霹雳;又是那么的苍白无
力,犹如蚊虫嗡嗡。
这场战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彪子一伙惯匪越战越勇,包围圈越缩越小。爷
爷他们伤亡惨重,拼死抵抗,已露败迹。
这时又有了新的危机,子弹所剩无几。爷爷压低声音,命令道:“不要放空
枪,等狗日的靠近了再打!”
彪子见爷爷他们不打枪了,当即就明白是咋回事,扯着嗓子喊:“狗日的没
子弹了,给我冲!”
匪徒们嚎叫着冲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看着只有二十几步了,爷爷咬牙喊
了声:“打!”手中的枪就响了。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匪徒趴在沙地上不动了。其
余的匪徒慌忙卧倒。
忽然,传出一声呼救声:“彪子,快救我们呀!”
是女人的声音,尖厉而嘹亮,盖过了枪弹声。
彪子一怔,随即听出了声音,扯着嗓子问:“玉秀,是你么?”
“是我!彪子,快救我们呀!”
“谁都和你在一起?”
“玉珍和碧秀!”
爷爷低声喝道:“让她给我闭嘴!”
趴在玉秀身边的黄大炮一把按住她,骂道:“你个傻×,喊叫啥哩!”
玉秀挣扎着扬起头,扯着嗓子喊叫:“彪子,快来救我们!”
爷爷火了:“大炮,你狗日的还让她喊!”
黄大炮收起怜香惜玉之意,恶狠狠地把玉秀的头往沙地上按。玉秀拼命挣扎。
黄大炮面露狰狞之相,拔出了匕首。恰在这时,爷爷扭过脸来,急忙喊:“别弄
死她!”
黄大炮收起了匕首,整个身子压在了玉秀的身体上,趁机在她身上胡乱挖抓。
这个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股邪劲。玉秀虽拼命挣扎,但远不是黄大炮的敌
手,只能让其占尽便宜。
“玉秀——”彪子大声喊叫。
玉秀耳闻其声,却被黄大炮压得喘不过气来,哪里还能应声。
彪子不见玉秀回答,情知不好,发出了公狼似的嚎叫:“弟兄们,给我冲!”
跃身而起,两把盒子枪左右开弓,打得火光四溅。
匪徒们嚎叫着尾随彪子冲了过来……
奶奶说,那时彪子像匹发了疯的公狼,不要命地往上冲。你爷爷他们都不可
能知道,玉秀是彪子的情人。
玉秀原本是沙柳镇一家妓院的姐儿,也是那地方的花魁。去年秋天,彪子跟
随徐大脚来到这里买马,徐大脚与陈元魁勾搭上了,冷落了彪子。彪子不甘寂寞,
便背着徐大脚去沙柳镇寻欢作乐。
从古到今,嫖要有貌和钱。彪子两样都有,他相貌英俊兜里有钱。一进妓院
他就点名要花魁。他出手大方,很快就赢得了玉秀的芳心,俩人打得火热。离开
这地方时,不是慑于徐大脚的威严与凶残,彪子就给玉秀赎了身,把她带回陕西。
这次彪子跟随徐大脚逃窜过来,看到玉秀成了陈元魁的人,心里十分不是滋
味。原来他们走后,陈元魁偶去沙柳镇游玩,夜宿那家妓院,恰巧是玉秀接的客。
一夜风流,陈元魁完全被风情万种的花魁迷住了。临走时,陈元魁掠走了玉秀,
妓院的老鸨早就知道他的恶名,屁都没敢放个响的,眼睁睁地看着摇钱树被人抢
跑了。
当彪子看到玉秀时,陈元魁身边的俊俏女人足足有一个班。尽管陈元魁比彪
子更剽悍更有钱,也怜香惜玉,可分身无术,不能专一地爱一个女人。玉秀虽是
青楼女子,却向往有一个倾心爱她的男人。因此,她一直记挂着心仪的彪子。那
天俩人乍一见面都有惊喜之色,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好说啥,只是以目传情。
那个时候,彪子听不见玉秀的回答,以为玉秀被打死了,当下红了眼睛,大
声吼叫着:“玉秀,我给你报仇来啦——”
彪子不惜命地往前冲,跟在他身后的喽啰都是亡命之徒,不甘落后,蜂拥而
上。
爷爷他们负隅顽抗。匪徒们攻势十分凶猛,子弹飞蝗般飞了过来,爷爷身边
的两个士兵又中弹身亡。爷爷红了眼,挺起半个身体,举枪猛烈还击。冲在前头
的两个匪徒栽倒在沙地上。可匪徒们的嚣张气焰并没遏止住,反而攻势更凶猛,
又有几个士兵亡命于枪林弹雨之中。
“弟兄们,打!”爷爷狂怒了,手中的驳壳枪吐着火舌。
趴在他身边的钱掌柜开枪一边还击,一边大声道:“贺连长,不能硬拼!”
爷爷似乎没听见钱掌柜的话,单腿跪起射击。他有点失去理智了。
“贺连长,卧倒!”钱掌柜喊了一嗓子。
没等爷爷醒过神来,钱掌柜猛扑过来,把爷爷压在他的身下。稍倾,爷爷推
开他,爬起了身,只见钱掌柜背心洇出了一片鲜血,把被油汗渍得发黄的白粗布
背心染得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钱掌柜!钱掌柜!”爷爷疾声呼唤。
钱掌柜睁开眼睛:“别硬拼,要保存实力……”
“你不要紧吧?”爷爷的鼻子发酸。
“不要紧……快撤吧。”
爷爷点了一下头,要搀扶钱掌柜一块撤。钱掌柜说:“别管我了,你们撤吧。”
“那咋行,我不能扔下你不管。”
“我走不了了。”
“我背你走!”爷爷是个很重义气的汉子,他不能置救命恩人于不顾。
钱掌柜苦笑道:“你是个明白人,咋说傻话哩。你要背着我,咱俩都得完。”
两颗泪珠滚出了爷爷的眼眶。
钱掌柜又笑了一下:“你也是条硬汉,咋这么婆婆妈妈的。有道是:义不养
财,慈不带兵。你这个样子还咋带兵哩,快撤吧。”
爷爷明白这是生死离别,忍不住问道:“老哥,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干
啥的?”
钱掌柜出气急促起来,但吐字还清晰:“这会儿我也不必瞒你了。我不姓钱,
姓周,叫周国斌……我是共产党人,铁蛋也是……我读过书,也扛过枪……快撤
吧,土匪冲过来了……”他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低。
刘怀仁猫腰跑了过来,急促地问道:“连长,土匪冲上来了,咋办?”
爷爷抹了一把眼睛,狠着心说了声:“撤!”
爷爷他们边打边撤,巴掌大的胡杨林无险可守,渐渐的面临绝境。就在这危
急之时,匪徒背后边忽然响起了枪声,有人惊呼起来:“不好,我们上当了!”
霎时,匪徒们乱了营。
彪子大惊,急回首想看个究竟。这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晨色中影影绰绰有一
支人马,看不清有多少人,子弹不怎么密集,却很有准头。彪子身边好几个匪卒
已中弹身亡。
爷爷也是一怔。他也闹不明白来者是谁,但可以肯定他们是自己敌人的敌人。
形势一下子出现了转机,爷爷大吼一声:“弟兄们,我们的援兵来了,冲啊!”
率先冲了过去。
士兵们见来了援兵,顿时来了精神,吼叫着冲了上去。匪徒们腹背受敌,顿
时大乱。彪子大声吼叫着:“别乱,给我顶住!”可此时此刻谁还听他的,匪徒
们溃不成军,夺路而逃。
彪子见大势已去,慌忙抢了一匹马,翻身上去,连连加鞭。爷爷瞧见了,从
身边一个士兵手中要过一杆长枪,举枪就射,随着一声枪响,彪子翻身落马,那
马受了惊,长嘶一声,落荒而逃。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