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刘怀仁再次提议往南走,爷爷也觉得再往东走希望很渺茫。于是,队伍朝南
前进。
士兵们的鞋破了,衣裤都烂了,可没谁去管这些。一干人无精打采,赤着脚
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
一个人笔挺地、沉着地走在队伍前边。这人就是上尉连长贺云鹏。他在什么
时候都保持着军人的风度。
还有三个女俘也夹杂在其中。
士兵们对此早有怨言,要丢掉这几个累赘,可不敢当面给爷爷说,只有刘怀
仁说过一次:“连长,那三个女俘白吃白喝的,带着是个累赘,干脆处理掉吧。”
所谓“处理掉”,不是杀了,就是毙了。
爷爷一声没吭,只是往前走。他对一号女俘碧秀很有好感,那个沙暴之夜让
他太铭心刻骨了。再说,他还真是心软,对几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不了手。更重
要的是他还把走出荒漠的希望寄托在三个女俘身上。
刘怀仁见爷爷如此态度,钳住口不再说啥。
行军越来越艰难。枪本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可此时被士兵们都当作了拐杖。
即使如此,枪也成了士兵们最大的累赘。
爷爷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命令士兵们轻装前进,每人只留一把刺刀,
其余的东西全部扔掉。他没舍得扔掉盒子枪,尽管这东西吊在腰间成了他们的负
重累赘。他说,幸亏没有扔掉盒子枪,不然的话,他就走不出荒漠戈壁。
太阳高悬在头顶,烈焰不减昨日。所有的人都晒脱了一层皮。远远看去,没
有人相信这是一支部队,倒像一伙逃荒的难民。油汗把他们的军衣渍得难辨颜色
且破烂不堪,干渴和饥饿使他们皮包骨头,形如饿鬼,而且从体力和精神上完全
把他们击垮了。士兵们垂着头,默然的,机械的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沙窝,可
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绿洲和水源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目标。
要命的是他们又遭遇到了“鬼打墙”,黄昏时分他们又走回到胡杨林。大伙
呆呆地望着胡杨林,哑了似的。爷爷“哎——”了一声,一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
胸脯上,随后把自己扔在了沙地上,闭上了眼睛。他怕士兵们看见自己痛苦的失
望的眼神。
士兵们见连长如此这般模样,也都横七竖八地躺下了。
又是一个荒漠之夜。
四周极静。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只有满天星斗眨巴着眼,窥视着胡杨林横
七竖八躺着的十几具快要干涸的生灵。
奶奶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昨天晚上出的事一样。
奶奶接着又说,出事前她没有一点预感,脑子里似乎灌进了一瓶糨糊,黏黏糊糊
的……
没吃没喝,又走了一天的路,加之又遇上了“鬼打墙”,所有的人从肉体到
精神全都垮了。
爷爷他们一伙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可三个女俘却没有睡着。奶奶那时疲惫
已极,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快没有了。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迷糊不清。忽然,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脑子里犯迷糊,没有搭理。那人又推了她几下,而且趴在她
身边叫她:“碧秀,醒醒!”
她有点清醒了,听出是玉秀在叫她。她十分困倦乏力,不高兴地说:“干啥
呀?我乏得很。”她连眼睛都没睁。
玉秀声音低沉而凶狠地骂道:“傻×,就知道睡!醒醒!”伸手在奶奶大腿
上拧了一下。
奶奶疼得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只见玉珍和玉秀都瞪着眼睛看着她,目光
灼灼似贼。
“干啥呀?”
玉珍说:“咱们跑!”
“跑?往哪达跑?”
“甩开这些丘八,跑回咱们的窝巢去。”
“能跑出去吗?走了这些天还不是在戈壁滩上转圈圈。”
玉秀说:“玉珍知道走出去的路。”
奶奶这时忽然想到,第一次遭遇“鬼打墙”时,玉珍就幸灾乐祸,而且流露
出她知道路径的秘密。看来玉珍当真的知道走出荒漠的秘密。她心中一喜,浑身
顿时来了劲,可还是有点不相信:“真格的?”
玉珍说:“不是蒸(真)的还是煮的!那棵双杈树你看到了么?”
奶奶翻了个身,如玉珍和玉秀一般,趴在沙地上。那棵双杈胡杨距她们不过
两丈多远,尽管夜幕笼罩着,但星光闪烁,双杈胡杨粗壮高大的树干依稀可见。
可她看不出有啥名堂。
玉珍把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树叶繁茂的枝杈指的方向走,不到半天就能走
出戈壁滩。”
奶奶仍是不相信:“那你咋不早说。”
玉珍有点恼怒了:“你真是个傻×,我早给谁去说?给那伙丘八说么?我巴
不得他们都困死在这里。”
奶奶说,她最讨厌玉珍那张脏嘴,跟茅房似的,啥话一出她的嘴都不堪入耳。
尽管那会玉珍骂她,她很不高兴,真想在玉珍的嘴上拧上一把。可她啥都没有做,
她完全清醒了,玉珍不是胡言乱语,当真的知道路。她的精神为之一振,生出了
一股力量。
玉秀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能逃出去么?要让他们再抓住,就真的没命了。”
这也正是奶奶担心的,她不觉又泄气了。
玉珍瞪了她俩一眼:“不逃就能活么?再熬不过一天这伙丘八就会把咱烤着
吃了。”
奶奶打了个寒战。她完全清楚现在的处境。这伙丘八一时饿疯了,啥事都可
能干得出来。
“你俩到底走不走?你们不走我可就走了。”玉珍爬起身,又说了一句:
“过了这村可不一定有那个店了。”
夜色笼罩着沙漠,胡杨林里悄无声息,死一般地寂静。这正是逃跑的大好时
机。
奶奶和玉秀对视一眼,挣扎着要爬起来。玉秀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奶奶只
觉得全身酸痛,没有一丝力气,腿好像没了骨头,站不起身来。玉珍踢了她一脚,
恶声道:“你不起来我俩可就走了!”
这一脚把奶奶踢得生疼,也给了奶奶力量。她一咬牙站起了身。她十分清楚,
如果真的玉珍和玉秀逃走了,她必死无疑。她不要死,她要活!
当代有人做过测试,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女人比男人的生命耐力更为持久。
进了荒漠后,奶奶她们得到的食物和饮水比爷爷他们要少得多,她们已经十分虚
弱疲惫了,倘若再来一场沙暴风,她们很可能会葬身沙暴之中。可此时此刻,求
生的欲望使她们生出了一股力量。她们三人鱼贯而行,蹑手蹑脚偷偷地往沙窝外
溜。
玉珍走在最前头。到了沙窝口,一人横卧着,挡住了出口。玉珍略一迟疑,
抬起脚想从横卧者身上跨过去。可能是玉珍太虚弱了,腿抬得不够高,被横卧者
挡了一下,她的身体朝外扑倒了。奶奶和玉秀都吓傻了,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玉
珍这时倒豁出去了,急忙爬起身,撒腿就跑。她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说是“跑”,
其实比走快不了多少。那横卧者翻了个身,嘴里咕哝道:“谁呀,干啥去?”
奶奶和玉秀哪里敢应声,趴在那里动都不敢动一下,那横卧者没听见应声,
睁开了眼睛,瞧见了人影,喊了一嗓子:“站住!”
那人不但没有站住,反而走得更快了。横卧者意识到不妙,爬起身追了过去
……
那时爷爷睡得昏昏沉沉,可饥饿这个魔鬼还在折磨他。他肚里一阵猫抓似的
难受把他抓腾醒了。睁开眼睛,东方已现鱼肚白色。这个时辰在戈壁滩上最好行
军赶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吆喝大家出发,说啥也不能在这个地方困守等死呀。
挣扎半天他都站不起身来,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困乏得要命。干渴和饥饿
吞噬着他的肌体,折磨着他的神经,他感到支持不住了,快不行了。
忽然,他听见有响动声,闪目一看,身边躺的三个女俘不见了踪影。立刻意
识到情况不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身
寻声踉踉跄跄地奔去。
响动声是三号女俘玉珍和黄大炮打斗发出来的。横卧在沙窝口的是黄大炮。
玉珍那一绊把他惊醒了,朦胧中看见有人往沙窝外走去。他疲惫已极,迷糊中问
了一声:“是谁,干啥去?”半晌,不见有人应声,他觉着有点不太对头,睁眼
定睛细看走出沙窝的是个女人。他头皮一紧,灵醒过来,喝喊一声:“站住!”
女人没有站住,反而走得更快了。黄大炮挣扎起身去追。玉珍也虚弱到了极
点,没走出多远就被黄大炮追上了。女人见逃不脱了,便使媚功。这是女人的绝
活。
“黄长官,是我呀。”女人声音娇滴滴的,而且以目传情,遗憾的是在夜色
中黄大炮没看着。
黄大炮听出了声音,也看清了身形,喝问道:“你干啥去?叫你站住咋不站
住?”
“我去解个手。”女人的声音越发发嗲。女人在关键的时刻会使出“杀手锏”
对付男人。玉珍虽说凶悍,但也是女人,自然懂得怎么对付男人。她这一招还真
灵。
黄大炮将信将疑。
女人见“杀手锏”起作用了,又嗲声嗲气地说:“黄长官,我憋得很,让我
去吧,求你了。”
黄大炮疑惑道:“你不会骗我吧?”
“我哪敢骗长官。”
“怕你跑了。”
“我走都走不动了,还能跑了。”
“你就在这达解手吧,我看着你。”黄大炮坏笑起来。
“长官,你不嫌臭?再说,有人看着我也解不出来。”女人没有恼,羞涩地
笑着,解除了黄大炮的戒备心。
黄大炮摆摆手:“去吧去吧。”
女人转身就走。黄大炮忽然感到不对,这些日子缺吃没喝的,他几天没拉没
撒了,她还憋个啥呀,莫非她在撒谎别有企图?他警觉起来,喝道:“站住!”
玉珍见诡计被识破了,跑了起来。黄大炮知道受骗了,急追上去,俩人扭打
在一起。
玉珍哪肯甘心再次落网,做垂死挣扎。她像一只逼急了的兔子,死里求生,
牙齿和指甲都一齐使劲。黄大炮似一条疲惫已极的猎狗,有点招架不住对方的进
攻,大口喘着粗气,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爷爷瞧在眼里急在心中,想
快步上前帮助黄大炮一把,怎奈力不从心,只觉得脚下好像踩着棉花一般,两腿
发软,身子发飘,摇摇晃晃,似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行船一般。情急之中他尽着
力气喊了一声:“老刘,快起来,有情况!”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
黄大炮和三号女俘玉珍厮打。
黄大炮渐渐力不能支,被玉珍扑倒在地。玉珍也筋疲力尽,张口咬住了黄大
炮裸露的肩膀,把全身剩余的力气都使在了牙齿上,黄大炮痛歪了脸,两只手胡
抓乱挖,玉珍任凭他扑腾,死不松口,黄大炮的右手突然触到了腰间的匕首,他
扭曲的瘦脸显出狰狞凶残之相,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拔出匕首,顶着玉珍的软
肋扎了进去。
玉珍松了口,口张得老大,尖利的牙齿挂着几滴血珠,嘴唇哆嗦着,却没有
叫出声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倒在了一旁。
这时,刘怀仁一伙闻声都奔了过来,围住了已经毙命的玉珍,面面相觑,不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刘怀仁急问:“出了啥事?”
“狗日的要跑。”
刘怀仁踢了一下玉珍的尸体,笑道:“三号没给你使美人计?”这个时候他
还没忘跟黄大炮开玩笑。
黄大炮悻悻道:“她能不使么?”
“你将计就计了没有?”
刚才的殊死拼搏已经使黄大炮筋疲力尽,他没心思跟刘怀仁开玩笑,骂了一
句:“狗日的就是把裤子脱了,我也没那个心思了。”
刘怀仁也觉得有点头晕目眩,闭住了口,想省点力气。
黄大炮挣扎起身,拔出了匕首。一股蚯蚓似的血液从玉珍发皱的肚皮流淌下
来。一伙人瓷着眼看着那“蚯蚓”往沙地上蠕动,用发干的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突然,黄大炮疯了似的扑在玉珍的尸体上,嘴对着刀口拼命地吮吸。等他抬
起头时,一张络腮胡脸似刺猬一般,嘴角和胡须上沾着斑斑血迹,一对大眼珠子
也被血浸红了,充满着饿狼食人时才有的凶残之光。一旁的人最初都是一怔,瓷
着眼看着这骇人的一幕。稍顷,都明白过来,瞬间眼里都放出凶光,七八把枪刺
从不同的方向捅向玉珍的尸体,随后似一群饿狼扑了上去,嘴对着刀口,贪婪拼
命地吸吮。
趴在沙地上的爷爷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他一时竟弄不清那是一群人还是
一群狼!他已经没有气力去制止部下非人的行径,竭尽全力地喝喊:“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可此时谁还听他的,就连刘怀仁也那样干了起来。这群人已经不是人了,他
们在干渴饥饿的折磨下变成了一群野兽。爷爷的喝喊在荒漠上显得软弱无力,犹
如蚊虫嗡嗡。
极度虚弱的爷爷经不起这惨绝人寰的刺激,又气又急,一下子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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