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考虑到出头之日遥遥无期,他决定放弃专业到行政上发展。当然,他渴望得到
官职。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与官瘾纠缠不清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在柳松仁院长提前
退休、行政上的中层干部大换班时,他斗胆向李荷表达了愿望。
李荷有轻视他人的习惯,怎么会把长相委琐的主治医生看在眼里?几乎所有的
医院里,医务科的主任基本上是由大科室的主任出任;而医务科主任又将是业务副
院长的人选。怎么会轮到不起眼的祁汉忠呢?
但事实证明,她轻视了祁汉忠。那天,他在李荷办公室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讲
述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五岁的那年参加了幼儿园的联欢会。阿姨把我安排
在圆桌旁看节目,突然,我发现方桌旁的阿姨准备分糖,我跟了过去,等到节目结
束也没等到一颗糖。当我回到圆桌旁时,负责圆桌的阿姨已经分过大把大把的橘子
味道的水果糖了。这件事让我接受了教训,要死守着可能分给自己糖的阿姨,忠诚
地守住她直到永远。”由于激动,他在讲述的过程中绕着李荷不停地踱步;由于过
度后悔当年离开圆桌,还差点打翻李荷那天上午的第一杯咖啡。
按说,这段水果糖的故事不会引发哲理性的结论,而李荷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她相信这个故事让祁汉忠深信“死守”之道。
结果如祁汉忠所愿,他得到了医务科主任的官职。
得到了,他却感到来自李荷的麻烦仿佛大海里的巨浪一样时常咆哮着朝他涌来。
就像这一天的凌晨,他接过李荷的电话,就再也没有了睡意。这叫什么事?一个病
人转科,却要医务科主任出面。可他一想到这个病人是郑明桂时,便不敢怠慢,因
为这个病人跟创三甲有关,而创三甲是否成功又决定着李荷的仕途能否顺利,能否
达到她想达到的目标。
一路上,祁汉忠就在想这件事,不知不觉地到了医院。
在门诊部的门前,他与林炯佑不期而遇。“林大夫——”他主动招呼住院医生
并不是常有的事,“是李荷院长把你从心血管疾病研究中心调来的吧?”
“是的。”毫无杂念的林炯佑答道,“她看了我的医学硕士学历和在中华医药
系列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之后,同意我来这里工作。”回答之后,他突然意识到祁主
任有事。
祁汉忠之所以这样问,目的是铺垫一下,为郑明桂顺利转科打基础。大概是受
李荷如此重视此事的影响,他把转科的事想得过于复杂。
“这并不费事。”林炯佑的肩膀本来就宽阔,早上良好的光线使得他的肩膀显
得更宽,他放松地耸着肩表示道:“我这就去科里开会诊单,心外科的许主任会诊
后同意病人转科,我会为病人办理转科手续。”
4
李荷从度假村咖啡馆的一个临窗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那茂密的黑发因为海边
厚厚的雾气的缘故潮湿着,贴在她那颗涌动着欲望的大脑上。
她在考虑是否跟梁启德联系一下。有关梁启德上任的具体时间,还是来度假村
的第一天的下午从于彩珍的电话里得知的。
“怎么半途而废的?”这两天里,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曾经有把握当院长
的,是什么原因而落选的?”她也曾经无数次地这样认为过,自己在卫生局里没有
任何过硬的背景,是靠自己的努力和于彩珍在老局长的家里一次偶然的发现才使自
己当上副院长的。当把柳松仁挤出人民医院之后,自己当院长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怎么就变成了梁启德?
无意间,她望了一眼临窗的像镜面一样的窗玻璃,发现自己往常那种坚强不屈
的神情仍然悬挂在脸上。“很好。”那一刻,她对自己的状态感到满意。
大约7 点30分的时候,司机王宏亮拖着缀满细沙颗粒的赤脚走上前问:“李荷
院长,什么时候回医院?”
在李荷喝着这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思考事情的时候,他已经在大海里畅游了一小
时。他是不需要通过运动释放压力的人,畅游只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更加结实和健壮。
当着被自己从电工房提拔起来的司机的面,她像往常那样向他报以信任、赏识
的一笑,然后说:“你陪着朱文等人吃饭,我在这里等你们,动作要快,别误了他
们查房。”
朱文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女灌注师,在心脏体外循环手术
里,灌注师的作用跟主刀医生一样重要。她是负责操作人工心肺机的。
他们的作风还算雷厉风行。结束早餐,在返回医院的路上,桑塔纳轿车里的人
起初是沉默的。当车子驶出海岸线,朱文突然谈道:“医疗制度改革后,各级医院
都面临着变革。这也是医生施展才华的好机会,李荷——”他等她从副驾驶的位置
上回过头来,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之后才谈道:“我有一个合理化的建议,人
民医院可以跟我和灌注师长期合作,以假日手术按股份的分配方式开展一系列的心
脏外科手术,而不仅仅是为创三甲而安排的这一例手术。”
朱文说的心脏手术,也就是心外科医生通常所说的飞行手术,周六查房,周日
手术后立刻赶往机场。术后病人的治疗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李荷在心里质疑着这种
方式,却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让朱文得到失望的答案,便绕开这话题问朱文:“你
猜谁来人民医院当院长了?”她提示道,“这人是咱俩的校友。”
“梁启德,是他吧?”朱文的记忆力非常好,“李荷,你跟他不是有过爱情故
事吗?”听朱文这么说,李荷惊讶地发现,除了她本人之外,还会有第二个人在自
己和梁启德的关系中提到爱情,久违了的一种感情。
“他聪明,英俊,具有威慑力并且拥有非常道德的人生观。李荷,当年,你怎
么舍得放手?……”
李荷的手机突然响了。“什么事?”她一看号码便知道是祁汉忠打来的:“别
告诉我转科进行得不顺利。”然而祁汉忠的电话正是为这事。
早上,他跟林炯佑分手后去医务科,刚换上白大褂,突然想起林炯佑在转科的
程序上没有提到安韦怡。
安韦怡作为心内科的副主任,需要她在会诊单上签了字,才能送到许冠今的手
里。当他想到这一点时,立刻去了心内科。果然在这里出现了问题。
当着他的面,安韦怡拿着林炯佑赶在朝会前开出的会诊单问:“我为什么要在
上面签字?”
祁汉忠推断她可能对这台手术的安排保留看法。
怎么办呢?他为难了。
如果安韦怡不签字,他只好向李荷汇报了。这使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在这家医
院里,医务科插手医疗上的事,结果时常难以如愿。因为各科主任一经任命,医疗
上的事是授予全权的。尤其是跟安韦怡这样靠个人专业声誉从医的科室主任打交道,
祁汉忠自知自己算哪根葱。
僵持着,时间过得飞快,他终于请示了李荷。“你这个废物,还能干点什么?”
李荷烦躁地训斥着祁汉忠:“你是医务科主任,你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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