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叶世煌已经接到了李荷的通知,在一间面积不大的办公室里等他。平时,没有
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叶世煌大夫是院里少数几位受人尊敬的主任医生之一。他的病理报告非常具
有权威性。跟他进修是一种幸运。”做了一个手势,叶世煌制止了祁汉忠的介绍,
把一件准备好的白大褂递给沈殿青:“穿上白大褂,跟我来。”
他带着沈殿青推开了病理科北面的第一扇门:“这是标本间。”
标本间的北面墙前是一排没有门的柜子。固定在玻璃片上的标本和装在小瓶子
里的标本一律是从病人的各种脏器上割下来的,每只柜子都塞得满满的。其中部分
标本的主人或许已经因医治无效而离开了这个世界。
柜子的对面是水泥结构的操作台,从手术科送下来的病理组织在这里切片做最
初的处理。多余的组织被暂时存放在台子下面的一个塑料桶里。叶世煌打开操作台
的木制台面,呛人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对他来说犹如这座城市里的空气一样的适应了。
他告诉沈殿青:“桶里浸泡的是留用的病理组织,保留半个月之后方能处理掉,
这是病理科的规定,请你牢记并且由你定期焚烧或深埋。”
与标本室相邻的是资料室,叶世煌问:“找到住处了吗。”
“没有。”沈殿青向里探了一下,看到了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我可以暂时住
在这里吗?夜里有急诊,我还可以照应一下。”
叶世煌答应“可以”时,他已经站到了资料室对面的一间挂有解剖间牌子的门
前,看着沈殿青犹豫的神情,他说:“不管是实习的大学生,还是像你这样的进修
大夫,都有必要进去看看。”
在这间解剖室里,有一个可以平放一具尸体的冰柜,解剖台的前面有推车,上
面排列着镊子,胸腔扩张器,肋骨切刀和一把闪着光的解剖刀。沈殿青的脸离解剖
台很近了,但他把头转向叶世煌。
确认沈殿青的注意力集中了。叶世煌万般感慨道:“一个人会在解剖间的环境
里失去现实感,人一旦抬进这里便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这对具体的生命来说毫无
价值。但是解剖的本身又在于帮助人类的生命得到有经验的救助。这也是我们病理
学医生存在的价值。”
沈殿青心想着他的这套理论高深莫测,嘴上却连称有道理。可是在他的计划里
压根就没有跟解剖间这样的环境挂钩。他计划中的内容,无非是熟悉一下常规的病
理检查,而主要精力将用于别处。
6
这一天的下班前,王宏亮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梁启德的办公室。他用了一个多小
时的时间把朱文大夫和灌注师送到机场,看着他们通过了安检。返回医院就按照李
荷的吩咐请示梁启德:“什么时间送你回家?”
问过之后突然发现地上落着许多水泥碎块和白花花的墙皮,并且木门的外框周
围有撬过的痕迹:“院长,你把防盗门拆了,好!”他就像发现了重大线索似地评
论起前院长柳松仁:“我一直感到很奇怪。在柳院长任职的时候,我们几乎每天都
能看到他在办公楼、住院大楼以及职工餐厅里踱来踱去,经常停下来一脸诚恳地和
医生、护士、行政人员、厨师等交谈。鼓励他们与自己建立一种不必设防的关系,
他们的任何想法自己都乐意接受。可是,他却安了这么一扇沉重的防盗门。岂不是
与他的表白自相矛盾吗?”王宏亮似乎具备评论任何人的资格,他口若悬河,眼皮
急剧地颤动着,当着梁启德的面议论着前院长,丝毫不担心别人把他看成是一个是
非之人。
“我愿意乘班车下班。”梁启德用不解的眼神望了望王宏亮:“你去通知李荷,
晚上七点三十分整,我在红玫瑰街角咖啡屋里请她吃晚饭。”
王宏亮自觉没趣地出了梁启德的办公室,梁启德抬手看表,差五分钟就是发班
车的时间了。
“梁院长,不用着急。”于彩珍在楼梯口碰到了梁启德:“三甲办刚发了文件,
从这个星期开始,晚十分钟发车。免得坐班车的人不到下班的时间就往外跑。引得
不坐班车的人也急着下班。”还没走到停车场,于彩珍听到了发动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抢在梁启德的前面上了班车,批评了班车司机崔师傅。
“怎么回事?”她问道:“你怎么不按文件里的规定发车?都像你这样,还谈
什么创三甲。”崔师傅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不管谁是谁。他一个急刹车,头转向于
彩珍:“你一个护理部主任,管好你的护士就行了,也跟着张口闭口的创三甲,不
就是创三‘假’嘛。你问我着什么急?我急着回家跟老婆‘睡觉’,让她也像你那
样熟练掌握各种生育技术,不但能宫内孕,还能宫外孕。”他单口相声似的揭了于
彩珍的底,把于彩珍弄了个大红脸。
再次发动引擎时,梁启德坐到最后一排座位上,跟普外科的吴铁征主治大夫坐
到了一起。
班车驶出停车场的大门,驶向院外的一条小街,这条小街至少有四大菜系汇集
在这里,做着医院里病人家属请医生吃饭的生意。
“老护士奶奶——”吴铁征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把于彩珍叫到身边,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开始发挥着外科大夫特有的黄色幽默。“跟你说,我今天遇到了一桩
奇事。”停顿的空档,于彩珍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她在到护理部任职之前曾是手术
室护士长,给吴铁征做过多次器械护士。手术后的十分钟内他绝对是精力集中的,
十分钟一过,无论什么话题,他都会把弯拐到生殖系统,荤段子一套一套的。“闭
嘴吧。”她的话音刚落,吴铁征当着班车上的医生护士们讲起来了:“今天上午,
我为一位中年男性做包皮手术,崔艺大夫为他做腰麻时,我还在苦苦地思索,这之
前的黄金年龄里,他干什么了:怎么刚想到做包皮手术?这人一定有问题。但是,
我错了!护士奶奶,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于彩珍把头转向窗外,吴铁征却把班车上所有男同志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后排座
上,他万般感慨地继续说道:“同志们,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崔艺通知我麻醉生
效,我开始消毒,环切术,用止血钳固定出血点……这时,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一个黄段子刚开始,奇迹发生了!只见那家伙腾地一下子笔直地树立起来,力量之
大,把固定在上面的止血钳直接甩到了天花板上,他可是做过腰麻的人啊。”
“坐在你身旁的就是新上任的梁院长。”于彩珍低声提醒他。
他侧过头去看了看梁启德,那时的梁启德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街道,他看到心
内科的安韦怡大夫和一位年轻男人一边走着,一边亲切地交谈着。
“谢锋护士是安韦怡大夫惟一的朋友。”吴铁征没有把自己当陌生人,凑在梁
启德的耳旁低语道:“除了他,没有人能走近神秘的安韦怡大夫。他深爱着她,男
护士和女医生之间的爱情故事。”
班车继续行驶,停靠在专家公寓的楼前,梁启德也在楼前下了车,前行二十分
钟就到了他的家,确切地说,是到了他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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