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首先,你不要报道此事,可以吗?”柳迎春马上作出反应:“当然。梁院长,
你这个要求太愚蠢了,我怎么会呢?现在,你是院长。”“迎春,我先谢谢你。”
梁启德的神色已经非常凝重了。去手术科的安韦怡大夫和颜主任是他亲自通知到心
内科待命的,为的是预防万一。可是,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但他从内心期待着没
有死亡。
安韦怡大夫和颜主任抵达手术间时,所有的抢救也都停止了。许冠今在为郑明
桂缝合被电锯锯开的胸腔。
安韦怡大夫上前查看了郑明桂的瞳孔:已经散大,所有的生命体征消失。
当着所有人的面,安韦怡大夫为郑明桂录了一份心电图。这一正常的程序不知
怎么突然惹恼了李荷,她指责道:“安韦怡,这么着急搜取证据,你安的什么心?”
安韦怡大夫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道:“我是医生,死亡病历需要附上呈直线的心
电图,这是规定。”她把心电图交给了一言不发的许冠今,深感悲哀地向曾经是自
己的病人、现在已经死亡了的郑明桂告别。
“谁去通知家属?”安韦怡大夫和颜主任一离开,朱文就急切地问李荷,“我
还要赶下午的航班呢。”他说罢有些急躁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往外探了一下头,
发现祁汉忠正往门诊部里走。
“祁主任——”他大声招呼:“到手——术科。”按说,祁汉忠作为医务科主
任是应该到手术现场。李荷没有批示,他懒得主动,听到朱文的招呼,不得已而为
之,他去了手术科。
“怎么办,她到外面的美食街取餐去了,马上就会回来。”谢锋已经从安韦怡
的口中得知里面发生的事。
“李荷不是安排你上特别护理吗?执行即可。”祁汉忠说着看到了于彩珍,她
满头汗水,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快进去吧,他们在等你。”祁汉忠立刻意识到
麻烦事来了。果然不出他的预料,“你和许冠今主任通知家属吧。”李荷指示道:
“别皱着眉头,这也是医务科主任的职责范围。”祁汉忠舔了舔厚嘴唇,暗自报怨
李荷的话真是荒唐。谁是主刀谁去通知家属,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他后悔没有耐
得寂寞,从家里跟过来落实手术的结果。
手术家属等候室里,站钟嘀嗒地响着,谢锋和许冠今并排坐在连椅上,祁汉忠
用手托着脑袋,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在站钟前踱来踱去。
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郑晓慧双手拎着打包带回来的海鲜,一眼就看到
了许冠今,她把海鲜放到另一张连椅上,从包里拿出一瓶开启了瓶盖的葡萄糖液:
“许冠今大夫,辛苦了,喝些葡萄糖液补充能量吧。”
“晓慧,我们很抱歉。”在等郑晓慧的这段时间里,许冠今一直思忖着是由自
己告知她,还是由祁汉忠来做这件事。反复思忖过后,觉得由自己做比较合适,毕
竟,这台失败的手术,自己是以助手的身份参与的。
看上去,郑晓慧并未意识到死亡事件,这离她实在太遥远:“抱歉?”她以为
猪瓣膜不合适,“那就改用机械瓣吧。”
“是这样,”许冠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用悲哀的语调告知郑晓慧:“你
的父亲,他——他死了。我们尽力抢救,但没有挽回他的生命。”郑晓慧随着他的
话尾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仔细地打量着他那已是老泪纵横的脸:“你是说,我
的父亲,他死了?”
“是的,孩子。”
郑晓慧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但又僵住了。她猛然起身冲
进了手术间。她在离郑明桂的脸很近的位置凝望着:“这是真的吗?父亲。”她用
手抚摸着父亲已经冰冷的脸和一双曾经把父爱传达给自己的眼睛,啜泣着瘫倒在父
亲的身上。
谢锋就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也不擅长这一点。如果是其他
的事情,他会做得非常到位。可是,这件事毕竟是超出一个人的承受能力的灾难,
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无法抵消来自这种灾难的痛苦。他经常出入郑明桂的单人病房,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里,他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郑明桂是她惟一的亲人,她
甚至扔掉公司的生意,昼夜陪伴着父亲。他的死亡毫无疑问让她坠入绝望的深渊。
“谢锋——”李荷朝他做着手势,意思是让他协助善后处理。这时的李荷心情
也有些沉重:“暂时存放在病理科的解剖室吧,那里的环境比太平间好些。”她又
一次提醒谢锋,并且让祁汉忠协助。
祁汉忠和谢锋仍然站在手术台的旁边一动不动,不知是想让郑晓慧跟父亲多呆
一会,还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
是有情绪,祁汉忠比谢锋的心情更为复杂,他想到了妻子张文:同样的疾病、
必须的手术。一旦不成功,瘫倒在手术台上的人可能是自己。
手术病人家属等候室里的站钟开始打响,沉闷的钟声仿佛在诉说着郑晓慧内心
的悲伤。
朱文着急赶下午的航班,尽管如此,他还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这台手术的主
刀医生,他必须参与善后处理。
首先,他得安抚郑晓慧:“节哀顺变吧。”他一脸无可指责的表情说道:“死
亡是外科手术的一部分,没有死亡,哪有经验。现代医学是无数病人的死亡积累而
成的。我是医生,作为临床一线的医生,我应该向你的父亲表示敬意,他也是为外
科手术做出贡献的人。”
郑晓慧缓缓地从父亲冰冷的遗体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主刀医生朱文走去
:“可是,朱文大夫,我只有一个父亲!”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眶里一下子
涌出长串的泪珠,“我只知道你是医生,我把父亲交给了你,可是你却要了他的命!”
“晓慧——”谢锋上前把灌注师坐过的椅子放在她的臀下:“你休息一会吧,
请允许我去送你的父亲。”谢锋把已经换了病号服的郑明桂抱到了担架车上,往手
术间的外面推的时候,郑晓慧停止了啜泣,上前抓住担架车的车把,说道:“我想
让朱文大夫亲自送我的父亲一程,只送到病理科,可以吗?”
朱文不想拖延时间,痛快地答道:“可以,当然可以了。这很正常,按规定,
术后,主刀医生和器械护士负责送病人回——”他欲言又止,因为已经死亡了的郑
明桂没有必要回病房了。这也是谁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这时的于彩珍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上前扶住了担架车,她看上去疲惫不堪,
在台上站了六个小时,腿脚因血流不畅已经开始肿胀。
郑晓慧把她推到一边:“让谢锋送。”她说着抓住谢锋护士的衣襟,望着他连
连答应,手却不肯松开。
“祁主任——”一旁观察事态发展的李荷觉得事情的进展比她预料的要顺利,
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在第一时间处理好,开始督促祁汉忠:“你跟病理科联系一下,
谁值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