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17夜渐渐地深了。
梁启德躺在心内科单人病房的长沙发上,思忖着如何面对明天下午的死亡病例
讨论会。
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知道,这件事很快便会在卫生局的范围内传播开,甚至传
到更远的地方。他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可他得抽空到胡局长那里去一趟,汇报一
下这件事的经过以及善后处理的办法。
“启德,工作还顺利吗?”徐麟躺在病床上,关注的目光望了他很久了,“医
院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其实,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关心梁启德。这一次住
院,他对前女婿梁启德有了更深的了解。曾经是一家人的时候,他只认为,梁启德
是那种可以帮助他人的人。这次住院,他体会到梁启德帮人帮得如此彻底。从他入
住心内科,便一直坚持陪床,照料着他的生活。
“还顺利。”梁启德答道。突然,他问:“您对安韦怡大夫的治疗还满意吗?”
之所以这样问,自有梁启德的理由。
“满意。”徐麟用手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她救了我一命。”然后长叹了一口
气,感叹道:“病人跟医院的关系就像是鱼儿离不开水,花儿离不开太阳。哪个病
人不想在医院里遇到一位可靠的医生。但病人不可能认识医院里所有的医生,对他
们的技术不了解,不知哪位的技术精湛,哪位医生是不称职的。看病就像是凭运气。
当然,服务态度很重要。如果那天,我顺利地得到胶水,把处方笺粘好,也不至于
闹成病危。”
梁启德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您刚才提到了胶水,怎么回事?”
“那天早上,我提了一桶水到阳台浇花,浇完花觉得胸闷不舒服就叫了出租车
来到医院的老干科。医生为我做了心电图,然后给了我一张处方笺,让我到药房的
窗口取药。那天窗口前的人很多,挤来挤去,一不小心,我把处方笺弄成了两片,
从中间撕开。取药窗口里的人把我好不容易递进去的处方笺扔了出来,说粘好了再
来取药。我问哪里有胶水?那位有些年纪的女同志说:‘门诊的诊室里都有。’我
又乘电梯到了三楼,看到七病区诊室的门开着,我就走进去问:‘大夫,有胶水吗?
我不小心把处方给撕破了,麻烦你……’我的话还没说完,里面的一位医生就不耐
烦地挥着手让我出去,实际上是把我赶出来了,还把门给关上了。我一激动,胸闷
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坚持着到了急诊科,幸好遇到了安韦怡大夫和好心的女记者。”
“我知道了。”看到徐麟委屈的样子,梁启德上前握住他那双长着老年斑的苍
老的双手,有了某种酸楚的感觉。他想到了前妻徐玫琳,尽管与她离了婚,他仍然
牵挂着她在法国的生活和她年迈的父亲。
平时,梁启德在休息日常去徐麟那里看看。一个孤独的老人和几盆山茶花相伴
着,哪有温暖的生活可言。
“玫琳还没有拿到绿卡,暂时回不来。如果她回来了,你能考虑复婚的事吗?”
像是考虑得很久了,徐麟终于意识到女儿失去的是怎样一个男人。
“可以考虑。”梁启德之所以这样回答是觉得徐麟的健康处境就像是站在滑溜
的斜坡上,随时都有滑到坡底的可能。“我愿意试试。”他安慰着老人。
“谢谢你,启德。”
梁启德把毛巾被往他的胸前拉了拉,关了灯,坐在床沿看着徐麟睡着了,这才
起身来到走廊,看到医生办公室亮着灯,便朝那里走去。
安韦怡在办公室写徐麟的病程记录。梁启德安静地站在她的身旁,一声不响,
似乎并不想打扰她。
“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她没有抬头,一边写着病情记录,一边小声地说道
:“他的心脏衰弱得的确是不能负重了,他需要有人照顾。”
梁启德的注意力开始走神,渐渐地凝聚在她手腕上的一只银色的双时区手表。
这是一只有怎样背景的手表?其中一个时区的指针像是早已停止了运行;停止
在哪一年的哪月哪日的五点十分?她的过去可能跟这个时区里的分分秒秒有密切的
关系。
凝望着手表有所思的时候,仿佛初次见面时的默契,安韦怡缓慢地抬起头来,
忧郁而凄婉的表情像是把往事牵引了出来,她望着梁启德,那一刻,梁启德看到了
安韦怡大夫的脸上有纯净的爱情留下来的痕迹。
他非常想立刻问个究竟:那是怎样的爱情故事?
“哐——”有人在摇动病区的大门,按照院里的规定,晚上十点,病区的大门
是要上锁的。
停顿了一会,梁启德说道:“安韦怡大夫,来人不会是急诊吧?”好像有了一
个机会终于让他制止住了某种冲动。安韦怡放下手里的笔,从抽屉里拿出大门的钥
匙,很快,周政焦虑的声音传到办公室:“听说梁院长在这里陪床,我想单独跟他
谈谈,安韦怡大夫,请你把他叫出来好吗?”听到是找自己的,梁启德走出办公室,
与周政在探视家属休息室里见了面。
住院大楼每一层的中间位置设有探视家属休息室。大约五十平方米的休息室里,
三十多张简易的椅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周政靠在窗前站着,用手擦着脸上的汗水。
“周主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梁启德问道。
“许主任让我来告诉你,谢锋护士给他打过电话,现在,他和郑晓慧在银沙滩
浴场的一间更衣室里,说是要陪着她到天亮。许主任已经安排人接替谢锋明天的治
疗班。他想得很周到,难道不是吗?”
梁启德估计,她不会仅为这件事而特意跑一趟的。
“我想请梁院长看看上面的文字。”周政把一张攥得有些潮湿的纸条递给梁启
德,“我想知道你看过之后有什么感受。”梁启德把纸条伸展开,是一张处方笺,
上面留有这样的文字:
“我起誓:尊师如父,爱徒如子。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端庄检点,护患隐私。
非己所长,不强为之。”
“这是包含医学道德准则的一种誓约,通常是由初始行医的人宣誓。它来自被
尊为医学之父的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
梁启德对周政出示誓约的动机不十分明确。她让自己谈感受,在誓约里对号入
座?他琢磨着,想明白了许多。除了誓约里的尊师如父的内容,其他的内容跟他本
人有些距离。大学毕业之后,他远离临床医学做了行政工作,也就是说,他失去做
临床医生的机会。这是他的遗憾,没有与病人保持一种特殊的救助关系。
“周主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望着周政问道。
周政一声不吭。梁启德还以为她不想回答。
“是这么回事,”她开始铺垫道,“按理说,你跟许主任的关系是最近的,是
师徒关系。你实习时,他安排你第一个上阑尾切除术。为此同你一起实习的潘小松
还有意见。现在,他遇到了麻烦,你不会袖手旁观吧?”
“许主任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本来不想搀和这次手术。李荷副院长反复动员他,让他做郑明桂的住院医
生和朱文的第一助手。今天回家时,他才想起来,主刀医生朱文没有在手术单上签
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