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院长,我正想去找您呢。”在距停车场约五十米的地方,梁启德与沈殿青相
遇。
沈殿青满头大汗,白大褂也被浸透了:“郑晓慧已经把她的父亲送到殡仪馆了,
这个女人的做法真是令人费解。死亡病例讨论会还没开,她却办了这件事。”
“谢锋跟着去了吗?”梁启德问。
沈殿青答道:“没有。郑晓慧让我到心外科找他,可他推辞说自己正在上治疗,
不便前来帮忙。我代表谢锋,帮他们把棺材抬到车上。”
“她还说过什么?”梁启德是有理性的人,他考虑到郑晓慧的做法有些突然,
问:“你能确定,车是去了火化场?”
“她给谢锋留了一个字条。”好像非常遗憾字条不是留给自己的似的,沈殿青
犹豫了一会,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
他像举着告示牌似的用两手端平字条,展现在梁启德的眼前:
谢锋,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要调查什么命案的凶手。我只是想知道,是
医生的手术出了问题,还是我父亲的身体有其他问题。这就是我理解的知情权。真
的没想给医院添麻烦。为了验证我的说法,我现在就去处理父亲的后事,让他尽早
安息。下午两点钟,我希望能在心外科的病例讨论会上见到你。郑晓慧。
医院的职工跟病人家属之间发生恋情,这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常有的事。梁启
德与前妻徐玫琳的恋情便是在人民医院开始的。但让梁启德有些担心的是,她是因
为父亲的死亡而将对父亲的情感移植到谢锋的身上,还是真的与他发生了恋情?依
谢锋回避的表现,不像是恋情。他一向乐于助人,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帮助,仅此而
已。
此时的梁启德忽然想起第一次乘坐班车时,普外科吴铁征大夫的一个定义:
“只有谢锋能走近神秘的安韦怡大夫。他深爱着她:男护士和女医生之间的爱情故
事。”
可是,梁启德想:假如谢锋看了字条,没有按她所期盼的出现在病例讨论会上,
对处于极度悲伤的郑晓慧来说,可能会是另一例失败的“手术”。对她的冲击会不
亚于郑明桂的死亡。
20
郑明桂的死亡病例讨论会定在下午两点开。差十分钟的时候,安韦怡大夫走进
了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安韦怡大夫,请你坐到这里。”她举目寻找空位子的时候,梁启德招呼了她。
她落座后,梁启德指着身旁的陈子彬向她做了介绍:“陈子彬大夫,他准备来
咱院工作。”
“欢迎,我是安韦怡,心内科大夫。”他们相互介绍着。初次见面却仿佛早已
熟悉了的感觉被不远处的李荷看在了眼里,“启德,我们坐到前面去吧。”她故意
提高了嗓音,引起梁启德的注意。
心外科医生办公室的中间位置,由几张办公桌临时拼了一个会议桌。梁启德坐
到了前面,问李荷:“医务科的祁主任怎么还没到?”
李荷的心里也在想祁汉忠,午餐的时候,她在职工餐厅里看到了祁汉忠,她把
他叫到餐厅的厨房里,“把病理样本的检验报告单给我,什么结果?”她知道祁汉
忠已经从沈殿青那里拿到了病理样本,沈殿青打了手机通知她,说他已经完成了任
务。
“我还没去市立医院哪。”祁汉忠一脸忙不过来的疲惫的表情,“一上午,我
都在往各科室分送郑明桂的大病历和所有辅助检查报告单的复印件。梁院长亲自交
待的任务,我怕耽误事。”
“汉忠,我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关键时刻掉链子,真的忘了水果糖的教
训?”她随后补充道,“张文不想换岗位了?”
“我马上去。”祁汉忠连午餐都没吃,去了市立医院,下午两点整了,他都没
回来。
一般情况下,讨论会是由科室主任主持的。许冠今穿着白大褂,准时走进办公
室。他落座于主持人位置之前,看了看参加讨论会的主要人员:各科室主治医生以
上的都到了,尤其是看到他们拿着自己书写的标准的大病历时,心中一阵窃喜,好
像终于有机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资深医生写的大病历。可是,这种优越的感觉很快
就被疑惑取代:他看到了潘小松。他为什么要来参加讨论会?谁请他来的?
每位参加讨论会的医生都在以特殊的方式思考着。在许冠今疑惑潘小松的动机
时,梁启德欣慰地看到朱文履行了承诺。他仿佛刻意准备了一下,换了一件衬衫和
一条鲜艳的领带。看上去,他像是死亡病例讨论会的特邀嘉宾,而非失败手术的主
刀医生。
“还等什么?你不是急着开讨论会?”李荷的脸色有点发青,她问梁启德。
“你在等谁?”
“等郑晓慧。”他发现谢锋表情沉重地坐在墙角处,他是参加讨论会的惟一的
护士。除他之外,护理部主任于彩珍作为手术的器械护士到会。她坐在谢锋的左边,
右边的椅子空着,像是为郑晓慧准备的。
两点十分,郑晓慧面色苍白地怀抱着一个用大红彩纸包装好的盒子走进心外科
的医生办公室。这之前,她曾经无数次地来这里,向许冠今咨询父亲的术前准备,
并且在这里亲笔签了“同意手术”的意见。
“各位医生,我们开始吧。”许冠今的话音刚落,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响起了
稀里哗啦的搬动椅子的声音。人民医院的资深医生们纷纷来到前排就坐,中青年医
生自觉地退到了后面。
梁启德顺着桌子左侧的顺时针的方向依次望去:主持讨论会的许冠今的身旁是
朱文大夫,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大病历,与他相邻的是潘小松,与潘小松
在一起的是病理科的叶世煌主任。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这样安排的座次,非常符合讨论会的发言顺序。
这时的办公室里静极了。在人民医院,像这等规模的死亡病例讨论会并不经常
举行。无论是哪位医生,陈述自己的病人是怎样的原因死亡时,对那位医生来说,
都是考验。
许冠今既是主持,又是死亡病人的住院医生,按照讨论会的顺序,由他开始介
绍病人入院以及治疗的情况。
“我是郑明桂的住院医生,各位手上有病历和医嘱记录。术前,我主要为他进
行了营养疗法,为手术做准备。当然,他在心内科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心内科
的情况应当由安韦怡大夫陈述。”许冠今的发言犹如法庭的庭审过程。他觉得自己
该讲的全部反映在病历中,因此简而言之,扯出了安韦怡。
安韦怡在后排就坐:“他曾经是我的病人。有二十多年的风湿性心脏病的病史。
最后一次入院时呼吸困难,心衰指数一级。经过两个月的对症治疗,病人的病情稳
定,心衰指数四级,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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