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33黎明时分,梁启德把一条印花毛巾被盖在头上,非常想足足地再睡上几个小
时。但是新的一周的工作压力使他几乎是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从前岳父徐麟住院以
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家过夜。他有些疲惫地走进书房,坐到一个柔软的墨绿色绒布
的沙发里,揉着惺忪的眼睛。
沙发的对面是一排书橱,里面有一张木制框的照片,是他的前妻徐玫琳的照片,
在沙滩上穿着泳装拍的。照片上的徐玫琳甜蜜知足地微笑着。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搁在书橱旁的电话:“我是梁启德。”
“启德,我是玫琳。”
这时梁启德完全清醒了:“你好吗?”他问。接下来的是沉默,但是他能听到
前妻的呼吸的声音,有些急促。
“不好意思,启德,我怀孕了。很抱歉,我不能遵从父亲的意思跟你复婚。我
刚才跟他老人家通了电话,他要出院了,是吗?”
“是的,”梁启德说,“他的心脏恢复得很好。这得感谢安韦怡大夫。”
“我知道,启德。我正是为这事给你打电话的。你跟安韦怡大夫能把父亲作为
养父对待吗?我回国的日子遥遥无期,我把父亲拜托给你们。父亲是那么爱我,可
我有自己的生活。启德,你能理解,我知道,你能深刻领会到我的生活。谢谢你们,
启德,代我向安韦怡大夫问好。”她放心地挂了电话。
梁启德又一次坐到前妻曾经非常喜欢的墨绿色沙发里,墨绿的颜色容易让人怀
旧。他在怀旧的气氛里凝望着她的照片,想象着她跟什么样的人怀孕了?
生活还在继续,梁启德只用了五分钟就从这件事里完完全全地解脱出来。是的,
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地起身把前妻的照片从书橱里拿了出来,用一张过期的报纸包
裹了,放进储藏室的一个纸箱的深处。
墙上钟表的时针指向六点。梁启德匆匆洗漱完毕,赶在早餐前来到心内科的病
房。徐麟独自一人坐在床边,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他的眼睛却
直直地盯着病房的门。
梁启德一出现,他一下子变得脆弱了:“启德,我还以为你不来吃早餐了。”
梁启德很想正面回答这位生病的老人:“无论你是我的养父,或者说前岳父,怎样
定位关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可以把我当作亲人,相信我能照顾好你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用语言的方式表达。
开饭时,小秋来到了单人病房。她从徐麟老人的手里接过两只煮鸡蛋,没有像
往常那样迅速地离开,把鸡蛋送到妈妈的手里,而是坐到了病床上,眼睛里溢着无
助的泪水,蜷缩在徐麟老人的身旁。
梁启德看着这个孩子,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在等待着什么。
“启德,看着这个孩子,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徐麟说道,“我是这样想的,
把她们母女接到我家里住,彼此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呢?”张玫菊拿着徐麟的出院通知书来到单人病房,“两个病人和
一个孩子。这会让梁院长更加担心。”徐麟叹了一口气,点头说:“也是。”然后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小秋的手里:“把这个交给你妈妈,里面有钱和我的
电话号码,小心别弄丢了。”泪珠终于从小秋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她突然放声大哭,
把信封和鸡蛋搁在床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拽着徐麟老人的胳膊。
“院长,请你出来一下。”梁启德安抚了一下小秋,随着张玫菊出了单人病房。
“小秋的母亲也要出院,怎样处理住院费用?按照生活困难者的标准处理,还
是……”
“全免!”梁启德对张玫菊说,“你亲自到住院处办手续。然后到护理部报到。
记住,不要任性,要克制住你的坏脾气,因为你是人民医院的护理部主任。”
“知道了。”张玫菊的精神面貌因此而变得与往常不一样。
上班的时间就要到了,梁启德返回单人病房时对徐麟老人说:“让小秋和她的
妈妈到家里住几天,缓和一下小秋的情绪。午饭后,我送你们回家。”
小秋盼着的正是这个结果,她一脸泪水地微笑了,从床上拿起那两只鸡蛋,小
跑着回一号病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
梁启德把信封还给了徐麟:“我知道,你一直在经济上给玫琳援助。我们在为
小秋的母亲想办法。有我在,你就不要操心了。”叮嘱过徐麟老人,梁启德吃了一
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然后去了办公室。
于彩珍已经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外,人还是一脸的慈祥,一点也看不出患了重病。
“院长,有些话,我要当着你和李荷副院长的面讲。她给老局长送西洋参去了,
正在回院里的路上。”于彩珍说着,习惯性地瞅了一眼办公室墙角处的痰盂,看到
里面漂着纸屑,她端起痰盂就出了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李荷拎着一纸盒茶叶急匆匆地走进了梁启德的办
公室:“老局长送给你的。”她把茶叶放到了办公桌上,“但他提醒你,别忘了创
三甲。”她的话像子弹一样迸射出来。然后,她问:“彩珍,你找我和启德谈什么
事?”
“我决定在本院手术。切除子宫对我来说不容易。我有一个要求。”
“你需要哪家医院的哪位医生会诊和手术,请尽管讲。”李荷望着于彩珍,目
光中更多的是关心和担心癌细胞是否扩散?
“我的要求不在这个范围内。”于彩珍更正道,“由谁手术,我得服从妇产科
的安排。是这样的,我希望切除的子宫交给我本人保管。当然,这需要病理科的叶
世煌主任给予技术性的处理之后,再交给我本人。”
“为,为什么?”李荷困惑地问道,“这个要求很特别。当然,你的子宫,你
自己做主。”她强调说,“彩珍,你有这个权利,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就像我在护士、护士长和护理部主任的岗位上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过。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想把‘她’当成废弃的病理样本,扔到那间小屋的锅炉里
焚烧掉,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于彩珍的“比喻”到这个程度上,梁启德大
致了解了于彩珍的心理:“于主任,你希望我们怎么做?”梁启德问,“你愿意永
久性地陪伴着护士们,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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