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里面说吧。”李荷一瘸一拐地进了标本间,两人站在近门处,确实能感觉到
来自成千上万例的病理样本的谴责的力量。每一例样本便是一个受到疾病威胁的生
命。而沈殿青这类人的利润正是积累在这些生命之上。
“你的行为与人道主义不相符,是被病人称之为最可恶的人。”在标本间这特
殊的环境里,离死亡非常近的环境里,或许激发出李荷的某种高尚情操。她义正辞
严,列举了沈殿青要尽快地离开人民医院的理由。
沈殿青反倒冷静了。他从李荷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便用讥笑的语言说道:“听
了你这番话,你是把自己当成正人君子了。李荷,其实我们是一类人,有同样的动
机。你好权;我爱钱。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告诉你,我沈殿青是一个打不烂,摔
不垮,再生能力无限强的人。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你怎么办?如果让理
想主义者梁启德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让一个进修医生像贼似的去……”
“他已经知道了。”李荷用同样的方式威胁道,“沈殿青,你如果不想让原单
位收到你恶劣表现的鉴定,明智些,马上离开。”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呆下去,迅速
逃离了被病理样本包围着的标本间。
一瘸一拐地,李荷好不容易从病理科回到办公楼,在门口与林以强相遇。“李
荷院长,瞧你被革命工作累的,请允许我背你上楼。”他把怀抱着的呼吸机放到地
上,作秀似的蹲到了她的面前。“让人看到了,以为我是截瘫的病人哪,忙你的吧。”
林以强抱起放在地上的呼吸机,不失时机地说道:“咱院调来了心外科专家,往后
的手术量一定很大,不能再借别家医院的呼吸机了吧。我为咱院准备了一台,非常
便宜。咱院也不缺这笔钱。我为你们算了一笔账,只简易病房这一项,每年的收入
也很可观。用我们生意人的话形容:‘薄利多销,做量!’说实话,我还真佩服梁
院长的头脑,既有社会效益,又有经济收入。你知道市立医院的人怎么说?他们说
人民医院以这种仁慈的方法跟他们抢病人。高,你们实在是高手!”
楼道里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王宏亮从窗子看到了一瘸一拐的李荷,赶忙
从楼上飞奔下来急切地问:“摔到哪了?”
李荷用手指了指尾骨的部位,王宏亮绕到她的身后看了看:“你的裤子摔破了。
在这等着,我把车开过来,送你回家。”
回到海边的家,李荷坐到了沙发上,两条腿僵硬地搁在一张昂贵的茶几上。
“宏亮,坐下吧。”王宏亮坐到了她的身旁,“我帮你按摩。”她感激的目光端详
着他,觉得有必要跟他谈谈正事。“现在的情形跟我掌权时大不一样了,梁启德以
他的方式,已经在人民医院稳住脚,他会把‘搭桥手术’做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往
后,你要多往他身边靠靠,为你将来的发展考虑一下。我这是为你好。”
王宏亮听后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心里却觉得这番话的分量很重。为减缓来自这
番话的压力,他伸手掏裤兜里的香烟,但是,除了一叠厚厚的餐费发票,烟忘在了
办公室。
他把餐费发票递给李荷,李荷连看都没看,从茶几上捡起一支笔,在一张又一
张的发票上签了字,交给王宏亮,然后长叹了一口气。王宏亮随之也叹了气,把发
票放回裤兜后望着茶几,上面有一堆半年前的广播电视报,是涂醒伟最近的一次休
假时,从街上的报摊买回来的。报纸的旁边有一个满是灰尘的烟灰缸,里面的烟蒂
像枯萎的芦苇根一样,不见一丝烟草的痕迹。王宏亮对烟草的依赖不亚于李荷对自
己的帮助。
“回办公室吸烟吧,宏亮,我想单独呆一会。”如果是往常,她会毫不掩饰地
将内心的烦恼一股脑地倾泻到他那里。这回似乎不行,原因在于,在官场上将走下
坡路的感觉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她需要独自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那么,我先回医院了。”王宏亮慢慢挪向李荷的家门,用力一拽,差点把门
把拽下来。这种微妙的有些失控的动作让李荷觉得:某种牢固的东西开始松动了。
门重重地关闭之后,李荷环顾了自己的客厅:榉木条案、樟木箱、蜡烛、黑碗,
一切充满了禅意,向她昭示着来自传统文化的底蕴。
通常情况下,这些古老的东西有足够的力量摁住人多余的欲望,让人渐渐上升
到高处的宁静。可是,李荷却常常忽视它们的存在。
她艰难地走向樟木箱,上面有一面清代晚期的梳妆镜。因为疏于清理,上面蒙
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用短袖衫的下摆擦掉了灰尘,双膝着地,凝望着圆镜里的自
己:一个女人,一个被权欲控制住的女人已经游离出女人的概念。眼角旁因焦虑和
时常不安的情绪所致,绽放着秋季里菊花般的纹路。表情怎样调整也不尽人意,这
都是争强好胜的结果。长年累月,焦虑已经凝固在面部肌肉的每一个细胞里,使她
的面部透着凶悍的表情。
值得吗?为了什么?思考得愈深,她的心情愈烦躁。可悲啊——悲哀——悲剧
人物的形象怎会跟李荷扯上了关系?她挣扎着从樟木箱前站了起来,像是要摆脱困
境似的给老局长拨了一个电话。
“李荷,你为什么非要跻身于权力之争中。对于人民医院来说,现在看来,梁
启德比你有希望让医院良性循环。你在血液科任职多年,考虑一下吧,哪个位置对
你最合适。当初如果能预测到你这么累,还不如劝你安分守己地做医生。”老局长
的话让李荷再次陷入思考,她的眼前涌现出曾为医生的日子。多少年了,病人的形
象很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在门诊部,她曾与小秋不期而遇。可是,那个孩子的形
象只是短暂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很快被她自己的兴奋点冲掉。
她又一次蹲到了樟木箱子的面前,里面有她就读医学院的毕业证和在血液科任
职时发表的论文。如果不是老局长的提示,何年何月,她会回忆往昔?它们曾经是
自己的辉煌啊。
李荷把梳妆镜移到别处,掀开箱盖,从里面捧出一叠医学杂志。有关血液病的
论文一下子就与小秋的母亲接轨。只有一回,即郑明桂手术的那一天,她去心内科
看过这个病人,却没有想过亲自为她治疗,没想过自己曾是出色的血液病医生。
是的,她手捧着曾经的辉煌,静下心来想,把小秋的母亲作为人民医院的第一
例骨髓移植病人治疗。如果配型成功,自己的贡献会比在副院长的位置上大得多。
她得承认,随着合格医生的加入,人民医院的专业技术人员的状况会重新洗牌而构
成一个优秀的整体。这个整体是具备高水平的专业技术并且跟医生的荣誉有关的人
才组成,在各专业首席医生的带领下,实现着医生的价值。
突然想到这些,连李荷自己也感到惊讶,就像长期缺氧的病人突然吸入了新鲜
氧气一样,她的心情奇迹般地放松下来。立刻,她拿起电话,这一次是打给张北辰
的:“我想尽快见到你的妻子林以晴。我需要她的帮助,我需要她帮我找到与小秋
母亲配型的造血干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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