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赢之道

　　林若眉何尝不明白，要是她能够果断地置百万文稿于一炬，就像烧毁一封绝情
信那样勇敢，那么她差不多就能立地成为一名富贵闲人：跟着黄森，想办法做个越
来越富的婆，过着赌博、包小子、上酒店、上时装店、上美容院、上按摩院等等的
时代生活，到老了，不也同样叫老人家吗？但是，那种生活主宰不了她，她喜欢有
尊严，有作为的生活。这部小说承载着她太多的理想，太多的美好意愿，希望通过
充满仁爱的文学，载出条真正的和谐之道。陶行知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她千叮咛
万叮咛，要人们遵循生活的唯一真理：“双赢，才是健康持久之道！”

　　林若眉确曾作过巨大努力。她不会普通话，初稿因了若画一句“你这种不三不
四的语言叫谁看！”，便不声不响地拿起《红楼梦》，反复默读，而后用其语言进
行全面修正，光元珠笔就用掉八十多支；多少个冬天，她穿得五花大绑靠着床头笔
耕不息；多少次，她糟糕到一边蹲厕，一边嘴里还吊着个苹果或饼干；她吞下的难
以计数对胃部极不负责任的止痛药，也不是人人有福消受。她跟谁也没有透露过这
种艰辛，惟盼着尽快把文稿变成铅字，亮出来，庆祝自己找到了光明的出路，告诉
人们她这十年并没有虚度。她做梦都盼着有朝一天能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是个自在的
情妇，不是人们想像中的风流女人，她所背负的耻辱需要得到有效的平反。而眼前，
她拿什么去跟人们表白？做得再艰辛，说得再严肃，也挡不住人们轻轻一句：“你
的小说出版不了！”

　　若眉非常不情愿地翻开编辑的荒诞回复：什么“必须增加情色的描写，情色领
导市场”。她自读书识字以来，还没听说过文学要跟色情合作，要她怎样增加色情？
一天做七八回爱跟一天吃七八顿饭总是言过其实吧？既然文以载道，她怎么可以建
议人们去作如此暴败，在六月以前就挥霍掉年底的粮食？更荒谬的是，编辑居然说
她的作品“没有高潮”，这话听上去多像是：“做爱没有做出高潮，你就有理由拒
绝做爱！”可事实跟理想往往是望子成龙却成了虫，她的命运本来就是以一次次做
爱为转移，为了稳住生活，必须做爱，做没有高潮的爱。

　　没有高潮的小说，就不能出版。那么，没有高潮的生活，还要不要过？没有高
潮的人，还承不承认他们就是人？

　　编辑大人，您的话叫人难以信服啊！

　　好吧，就算她愿意接受所谓的再创造，但一百万不入商业主流的文字，配一个
传统本色的脑袋，要想在短期内竣工，可能吗？她该拿什么去捂住那些已经上锅的
目光和嘴巴？又该拿什么来说服自己？

　　能问为什么，还算有精力的人。

　　白花花的阳光使家具呈现拙劣的银灰色，已有三四天没搞卫生了。想到还有几
十年这样的日子，林若眉就觉得疲倦，没劲透了！她拨通父母的电话，通知保姆过
来搞卫生。保姆是半年前请的，稿子寄出的第二天，她就把保姆送给了父母，却只
算做了件令人为难的好事：在这儿刚刚合格的保姆，到了精致的父母那儿，是堪堪
表现出全部缺点。但父母很应该容得下一个不用他们花钱的保姆，以减轻她的压力。
林若眉衷心希望父母能懂得这么想。

　　嘭嗵，嘭嗵……

　　林若眉习惯地起抬头，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棚顶，总猜不透楼上住着怎样一个人，
何以不分日夜地嘭嗵？应该是个聋哑人，或是个神经病吧。她愿意这样去设想，使
心灵发生同情，饶恕他。而要是家里有个得力男人，她很可能就会捋起袖子，一脚
踢开那家伙的门，甭管他是聋哑还是神经质！

　　林若眉拿起手袋，希望回来时棚顶已经停止嘭嗵，而保姆也搞好卫生并自觉地
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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