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鸡与偷蛋
若眉怀着目的上了床,脑袋靠着床背,心里对胡非非已略有了解,他太精灵敏
感,易激易怒,与他交锋,只能靠胆识和蛮气取胜,以暴制暴。
她开口便说:“非非,我是个真诚的人,不想背着你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你就直接当老头是我即将离婚的丈夫吧。我想再逼他拿个一百几十万!
我非这么做不可!”
胡非非使劲地呆着脸,全身在酝酿暴乱情绪。
若眉平静地说:“爱情贪新不恋旧,黄森已是残渣余孽,我认为你没必要妒忌
他,我就不妒忌桃桃呢。”说毕握紧他手,助他放松。
胡非非虽早有预料,但经她铁铮铮说出来,还是有被愚弄被遗弃的感觉,说:
“我没本事,干脆你们俩好好过吧。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你去杭州,等把小说修改完,
我就走。”
若眉自恃对他太好,离开一个对自己好的谈何容易,故意轻描淡写说:“看来
狠心的不是我,而是你。好吧,你不妨在心里比较一下,要是放弃我,真能令你好
受一些,你请便!”
胡非非没有为她的话所动。
若眉吓唬不成,急躁起来,说:“想过没有?所谓的杭州,所谓的总经理,都
还太遥远,一切变化皆有可能。而我再逼他拿个一百几十万,却是分分钟的事情。
儿女私情可以毁掉这笔钱,但这笔钱却能保护儿女私情。”
胡非非不好明着说,可以拿现有的钱做生意,或拿去开发他的那些小发明,就
暗示她:“你不觉得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吗,譬如打工?”
若眉不以为然道:“那当然!你也算打过七八份工了吧?还不是张三老板凶,
李四老板丑,王五老板臭。像我们这种坏一怕十的人,哪是这个社会的对手啊,社
会不管姓资姓社,就不能姓乱。所以到了今天,我们考虑问题更要全面,一种心态
应付一种生活,如果你想有条不紊。”
胡非非越听越不高兴:“乱的只是你!”
若眉也小小地生了气,暗想我只用一句话,就能驳得你开不了腔!决定不饶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桃桃好好过?”
胡非非果然被刺得两腿一蹬,大声说:“她要不是那样子,我也会跟她好好过。
穷我不怕!”惊骇地感到,若眉已把他们的关系上升到乱的层面,想申辩“我将来
是要离婚娶你的”!但失节的事实已鞭哑了一条雄嗓。
若眉冷笑一声,咄咄逼人:“我可非常怕穷!我身上所有毛病都是贫穷带来的!
你要怪,就怪那些坐高位办丑事的!他们煸动我啊!你要怪,就怪那些粗制滥造还
赚大钱的!你要怪,就怪那些拍有害广告,还拿好几位数的!你要怪,就怪所有高
收费的医院、学校、水电、通信……!算了,我不怪了,再长十张嘴也怪不完。干
脆你给我个好社会,我马上做个好人给你看看,做不出来你再骂我,如何?”
谁不知道,想要个好社会,比要命容易得多!胡非非泄了气,说:“这样好吗,
你以后有事别跟我商量。你别误会,我是害怕连累了你。你要怪,就怪我没本事吧。”
若眉见他仰着一对大白眼,呆滞地久久不动,脸上的血液也全变成了白色,不
由扯了扯他,说:“别难过,好吗?你只须在精神与生活之间划一条界线,就能很
好地看清楚全面的自己。在精神领域里,你可以毫无阻碍地爱祖国爱道德爱科学。
但在生活当中,你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老婆,左右有亲朋,他们的衣食住行、眼
耳口鼻,随时随地就能成为你的心理负担,把你风干成又恶毒又变态的老男人。所
以我大胆地认为,如今爱国就是把个人生活处理好,为社会减少一个弱势份子。老
头偷鸡,我们偷他几个鸡蛋,远远没他坏吧?既然老头可以当强盗,我们就当他的
小偷,不影响其他人,有何不可?”
胡非非闷声说:“我真不懂!别问我!”
若眉把他的脑袋揽进怀里,轻轻拍着,说:“没有这顶帽子,你比谁都懂,是
不是?非非,你知道吗?我心里不止把你当老公,我是把你当了最亲最亲的人,是
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哭的时候,流的就是我的眼泪。如果你觉得拿我当老婆不合适,
那只要你能找到一点跟我在一起的理由,我都希望身边有你。这个世界太灰暗,我
从来就不是个什么幸福的人。没有你,我更不会爱惜自己,这是真的。”
泪水从胡非非的眼边流淌出来,这么不幸的心情,这么矛盾的情感,都被她一
一放大,赤裸裸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又怎忍心再加以批判,说:“你没错。你
只是比我诚实,比我勇敢。”
若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手里的这颗脑袋,心里未敢轻视,胡非非理论上算是接受
了,但理论跟戴绿帽之间尚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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