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祖先的爱情第一章(8)
" 中国人会法术,死了还能打!"
曾祖父耍过黑铁大刀,也扛过八尺长的" 台枪" ,他从树上跳下来砍杀老番
的巡逻队,然后逃回国内花天酒地吃喝嫖赌。陆阿宋把老番的脑袋串起来,犹如
大蒜。他们将炸药塞入棺椟,埋在路边,造出最原始的地雷。老头子用含混不清
的语言谈起种种可怕战术,脸上的皱纹和霉点就像是会活动的小生物。他参加过
一次截杀老番神甫的行动,捣毁了邻县一座天主教堂。该神甫腹大如鼓,人称苏
司铎,经常带领信徒上山打鸟。曾祖父还屡屡提及安南女人、对歌能手,以及高
祖父带他去镇上赶圩,遇见一个圆脸的北方大姑娘。
曾祖父呼出的臭气终于招来了金色小苍蝇。谁也不怀疑他阳寿将尽。家里人
备好的棺木摆在正厅,阴森森的有点儿吓人。刘瑛把它当成一条长凳子,可小叔
叔阿凉每次看到它,就会想:祖父快要死啦,他即将躺进棺材里,永远跟家人分
开。小叔叔不知道究竟是何种力量把曾祖父送入坟墓的。他曾几度死里逃生,无
论什么危难凶险,都没能让他一命归西,反倒再三激发了男人生养后代的欲望。
在一场激战中,陆阿宋悬赏五百大洋,鼓励部下去砍掉老番上校的脑袋。我曾祖
父一跃而起,未来的宁武将军却揪住他领子,笑呵呵说:" 你还太嫩。" 最后,
上校的脑袋被砍掉了,但冲出去的兄弟一个也没活下来。当年法国兵围住游勇藏
身的岩洞放枪,他们就用湿棉胎堵在洞口抵挡子弹,入夜后,由陆阿宋率领一齐
冲出。曾祖父听到子弹从耳旁嗖嗖擦过,眼前无边无际的丛林不断展开,还以为
自己身处梦境。" 阿凉," 他对小叔叔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初七早上,陆根发领着两位穿黑皮鞋的先生来到村里。他们自称是广东照相
馆的摄影师,刚在县城开业,要以优惠价为大伙拍照。两人架起奇怪的红木箱子,
又向村里人展示他们精心装裱的相片。除了刘哥四和几个叔伯,没人知道照相馆
为何物,相片又是什么东西。照相馆职员手舞足蹈,讲解他们胡编乱造的光学原
理,好歹让大伙相信了照相术并不是妖术,而是法国人的古老发明。起初,村民
不敢久久注视照片,仿佛里边的小眼睛正盯着他们。相框内的男男女女以及牲畜
让人们感到十分陌生。曾祖父警告大伙,刻着洋文符号的红木箱子能够摄人魂魄,
因为他发觉照片中的人脸酷似化过妆的死人脸。但谁也没把一个行将就木的糊涂
老头当回事。他们在照相机前排起长龙,许多穷汉更四处找人凑份子合影。照相
馆职员还表示,可以免费为刘瑛和曾祖父各拍照一张,哪知怏怏不乐的小姑娘并
不愿意面对镜头。下午,职员扛着红木箱子前往其他村寨,大伙一连几天焦急等
待相片的诞生,并派人去县城打听消息。怎料城内居民从未听说有个广东照相馆,
也没见过两位穿黑皮鞋、肩扛红木箱子的摄影师先生。下坡村如临大敌,人们以
为照相术没准儿真是吸魂夺魄的鬼伎俩,立即眼花耳鸣,步履蹒跚,曾祖父则梦
见红木箱子装着子孙的魂儿。噩梦使他伤心落泪,再加上几番剧烈的台风,他的
身体彻底垮掉了。
立秋刚过,稻飞虱扑向田野,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也就顾不上担心广东照
相馆了。曾祖父奄奄一息,随时可能阖目长逝。田梦蟾说:" 估计阿叔活不过三
天啦。" 他让我们准备后事。刘瑛猜想,田梦蟾回家的路上会招惹磷火,因为他
的屁股又冷又硬。
此后两天,全家静待曾祖父离世。可老人忽然振作起来,又一次叫晚辈们去
新龙镇给他买酱肉,还试图拿拐杖赶走他房内的金色小苍蝇。他用尽浑身力气,
咳出一颗熠熠生光的浓痰,颇似翡翠玉。入睡后,曾祖父气息微弱,梦中他一定
又遇到老番和对歌能手,看见一队队法国兵从山坡上滚下来,宛如漫山蔽野的小
白花。
终于,在一个异常难捱的凌晨,曾祖父去世了。老人躺在事先铺好的草席上。
他咽气的瞬间,初升太阳所发出的光芒穿过门窗,穿过一截阴暗的通道,冲入房
间,小心绕开众人的疲惫身躯,缓缓照在曾祖父松弛的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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