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祖先的爱情第三章(7)
识字的士兵不断增加,竟引发了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命令难以贯彻;老兵
不听指挥;克扣饷银的难度变大;军营里不时冒出白头帖子,歪歪扭扭的字迹引
来大量围观者。士兵们聚在一块儿,悄悄谈论危险的话题,一旦长官走近又立即
一声不吭。夜间无数小条子传来递去,把人弄得筋疲力竭。这下子,所有矛头皆
指向祖父,教士兵认字的早晚课程也被迫终止了。司令部不顾我祖父及其同僚的
申辩,决定打发他走人。祖父一直等待正式命令下达,谁知等来的却是恢复上课
的通知,不仅如此,往后他给士兵讲课还可以领取一份额外薪水。总务长公开发
表了一通沈将军敬贤爱才的冠冕之辞,而我祖父根本来不及思考一系列转变的真
实原因,便不得不为教材的问题大伤脑筋:《百家姓》、《千字文》和《三字经 》
之类的蒙书十分无趣,完全没法让粗野的大兵满足。祖父打算自己编课本。毕竟,
他最能理解他们对妓馆赌摊的执着迷恋。祖父甚至给宁武将军寄了一封书函,详
细阐述他匠心独运的教学计划,指出士兵识字的种种好处。宁武将军从未读到这
份老部下之子写来的冗烦建议,因为他正忙于扑灭辖区内不断燃起的反抗烽火,
消弭各派不和,缓解广东人的冲天怨气。等到真正有闲工夫拆看信件时,宁武将
军早垮台逃到上海的公共租界去了。
祖父继续教士兵们认字,顺带也说说国际局势和社会民生:这些事情是他从
参谋部订的报纸上看来的。祖父一如既往活跃于兵营的各个角落,以致谁都没有
发觉,他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祖父曾经以为,识字能让士兵们摆脱野蛮状态,
可实际情况跟他的设想并不相符。——强拉耕牛的恶行从未减少,打仗和抢劫仍
像前后脚一样无法分开,事实上,往往是军官怂恿士兵们这么干的。不单下级官
佐如此,绿林出身的高阶将领也纵容掳掠甚至屠杀。沈将军本人更经常以" 发洋
财" 为口号激励士气。祖父渐渐悟出一个道理:野蛮手段养肥了军阀,军阀又用
他们强盗的恶臭毒害地方,把野蛮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些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士兵
今天跟他学写字,明天还会往驻防区的池塘里撒石灰捞鱼,还会闯入果园砍倒树
苗当柴火,但罪责并非如我祖父原先所想的,应全部由他们承担。士兵干了坏事,
劣迹斑斑,可从来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强徒。他们服从命令,无非想混口饭吃。
——其实祖父早就明白这一点,只不过不愿承认罢了。获得沈将军颁发的奖章后,
祖父一直因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耻。寸功难建的挫折感渐渐掏空了他的热情。他
隐约预见回家的日子已经临近。
然而,祖父辞职返乡与他教士兵识字的衷曲无关。促使他作此决定的是一桩
残忍暴行。在沈将军的部队里,祖父供职于参谋处。他的上司是一位姓赖名文盈
的老先生,人称" 赖师爷" ,旧学很好,能作八股文,祖父对他十分敬重。赖师
爷不曾娶妻,也没有亲人,独自住在两间老房子内。当抄写员的祖父总向他讨教
书法,偶尔陪他喝喝茶。赖师爷追随沈冠英多年,跟他一贯投契。可是某天上午,
祖父正在教一群新兵写" 绞丝旁" 和" 走之底" ,忽然听说赖师爷被沈将军杀了。
没有缘由,没有审讯,没有文书告示,没有人知道真相。事发当天,赖师爷还向
祖父分派任务,毫无毙命的征兆。他是被拉去野外枪决的。随后沈将军发了一整
天脾气,见人便骂" 卵参谋" 、" 卵队长" 。他延烧的怒火异乎寻常。三天后一
个星稀月暗的夜晚,半张皱巴巴的纸条才最终道出真相。
赖文盈是因为一句话死掉的。三天前,沈冠英对赖师爷说,沈军人数已逾两
万,可以图大事了。" 如果我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沈将军久受鸡眼的折磨,脚
上贴着鸡眼膏,他脸色阴沉,肥大的颈脖上布满细小的蓝色血管," 赖先生不妨
直说。" 赖师爷沉吟片刻,说出我祖父的见解。那是他们一起喝茶的当儿祖父随
口提起的。
" 将军羽翼丰满,只可惜' 山气' 未除。"
沈冠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脚上的鸡眼发作了,随即派亲兵用轿子抬赖
师爷回家。亲兵们将赖文盈抬至野外,铺开一张红地毯令他跪下,朝他脑袋连开
数枪。往后的三天里,赖师爷的尸体滋养了一片白花,经受过暴雨的冲刷和野狗
的撕咬。祖父带人去给他收尸时,几个顽皮的小孩正朝他微微发绿的脑袋扔石子,
头盖骨间或发出空洞悦耳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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