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祖先的爱情第四章(4)
" ×你妈,滚开!" 他的声音回荡在新龙镇上空,把一头怀孕的母牛吓得早
产了。
" 瑛,陆云廷怎么又抽起大烟来啦?"
" 从北方回到省城之后,他一直在' 军官教导总队' 混日子。"
" 听说原先他为了戒烟,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 阿凉,他们家钱多作怪。"
" 过去,老人总是说:
"'针孔大小的烟斗眼,能把大水牛吸进去,也能把几百亩田吸进去!'
" 但新龙镇陆家太富啦!妈的,大伙管他们叫山西人。他们无论怎么抽大烟,
家产都败不光。
" 陆增荣不想让两个儿子在外头惹是生非,故意教兄弟俩抽大烟。他们家的
田产、商铺、火油船遍布全省,整条南门街净是陆家的。"
" 陆云廷一向不信他家死老头子的鬼话。阿凉,他是陆小廷派人抢亲那阵子
才开始抽大烟的。"
事后有人议论说,农会、标语、武装队,以及不怕杀头的地下党全是刘家堂
兄招来的。这种看法自有它的理由,但起初谁也没料到,一连串微不足道的变化
竟会导致可悲的严重后果。农会遭镇压两年后,二姐生下一个孩子,无法确定父
亲是谁;罗嫂的女儿们成为远近闻名的" 两个陆家寡妇" ,终未托媒再嫁;田梦
蟾因为给农会分子治伤,清乡期间一度被捕入狱,他儿子田嫩豆只好去外地投亲
靠友,继续念书;甚至连木匠刘哥四也颇受牵累,到底钻进了百万大山的莽莽丛
林。而我父亲夹在种种怨仇之间,又跟从前一样,将愚昧视为祸根,徒然痛恨野
蛮的流血与自己的软弱。
这一系列事件的开端可能是一封信,也可能是几段乱七八糟的恋情。天知道
是什么原因,刘瑛的堂兄竟会惹来我二姐三姐的注意,害得两个姑娘夜梦昼想,
茶饭不思。她俩常常找出各种借口,跟随我和田嫩豆去野香蕉林边上探望他们。
刘家兄弟的房子很破,墙壁是用浸透野香蕉汁的泥土夯成的,一入冬即变成黑色。
屋内又暗又潮,屋顶也很矮,几乎贴着我们的脑袋。我们只消稍稍扬起眉毛,额
头的皱纹便能夹住几只红蚂蚁。三兄弟一般不待在屋内,而且只要夜间不下雨,
就会爬上屋顶睡觉。床铺和被子是拿宽厚多孔的香蕉叶做成的,与造屋顶的材料
相同。事实上,刘家兄弟的房子不但没法遮风挡雨,而且经常坍塌下来,遇上大
晴天更会发出独特的臭浆味儿,招来许多巨型的飞蛾。这种飞蛾身长半尺,翅膀
犹如石榴皮,晨暮时习惯成群结队出没于野香蕉林,吮吸一种能捕食苍蝇的附生
兰花。
我们与三兄弟聊天,两个姐姐总在一旁闷坐。她们长着家族女人世代相传的
鹅蛋脸,身材矮小,手脚灵活,勤俭能干。年轻姑娘被刘家兄弟既乐观又饱经世
故的调子吸引住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唱戏似的向我们讲解发财秘诀,反复强
调他们将来要做生意开金山的,所以我和田嫩豆最好跟他们一起干。这会儿三兄
弟必然一反常态,肆言如狂,星唾子乱溅横飞。而二姐三姐动不动就望着他们哧
哧笑,浑身颤抖不已,似需付出极大努力方能免于昏厥。田嫩豆听完他们诱人的
疯话也变得傻兮兮的,整晚整晚睡不着,熬出又宽又重的黑眼圈。
刘瑛偶尔也去看她的堂哥。她仿佛上辈子便跟他们挺熟络。陆老爷的寿宴上,
刘瑛对于自己突然多出三个亲戚并不惊惑。她热情响应他们的问好,帮助刘哥四
回忆关于三人身份的种种事实。随后,三兄弟轮番捏造少女鲜为人知的往事,比
如她降生在一座大宅中,一共喝过九十九个妇人的甘美奶汁,搬了几十趟家等等。
刘瑛听得津津有味,索性撇开《文天祥殉国》——她感觉这出戏简直无聊透顶—
—专心听三兄弟编故事。而我趴在刘瑛大腿上,口水打湿她裙子,脸上的百褶裙
印三天之后才逐渐消失。刘瑛不停拍打我的脊背,越拍越使劲,最后捶得咚咚直
响,才终于止住我的酒嗝。呆头呆脑的月亮翻滚着升上中天,锯齿状的烟雾飘往
镇外。刘瑛不理会借酒使气的陆家大少,不再为他烦躁不安,承认自己最初的愿
望可笑至极。她甚至不再渴望他用温文尔雅的语调发问:" 小姑娘,下坡村老陆
家怎么走?" 然而,刚从寿宴上返回村子,刘瑛又开始惦记他了。这种思念没日
没夜缠绕她,好像一只跟随她进进出出的小狗,既让她厌烦,也让她心生怜悯:
她可怜它,更可怜陆家大少。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反复无常的心情始终折磨着刘
瑛,直到她骑上陆云廷的马离开下坡村。众多乡亲为此骂她是个水性杨花的骚货。
其实,当天夜里,还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紧盯她不放,数年后爆发的新龙镇骚乱中,
那双眼睛也是这样贪婪地盯着她看。但刘瑛从不深究此类细枝末节。她只肯花一
个上午向三兄弟学牌九,还认为自己虽毫无实战经验,也已经是个顶尖高手了。
她不关心刘家兄弟的发财计划,嘲笑他们画饼充饥。不久,他们以偷梁换柱的混
账作风跟我二姐三姐谈情说爱,刘瑛就对他们丧失了仅存的一丁点儿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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