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祖先的爱情第五章(2)
" 你们应该去找村长谈谈。"
" 他家田多," 陆根昌表示," 不能找他。"
" 为什么田多不能找?"
" 田多的不革命。"
" 你们家田也多,你们两个也不革命?"
" 田是我爷爷的," 陆根达说," 将来也要革他的命。"
父亲站起来,瞪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双胞胎。
" 你们不仅要革村长的命,而且要革你们自己爷爷的命?"
" 巨文叔," 孪生兄弟的声音十分平静,可那番严肃的劲头,让我父亲几乎
不认识他们了," 不是我们要革村长和爷爷的命,是农会要革他们的命!"
没过几天,下坡村的农会支部正式成立。村长躲在家里不出来。父亲每隔几
日便去看一看他。两人抽着水烟筒,谈起县城里一位莫老爷遭农会抄没家财的事
情。据说他险些掉了脑袋,因其祖上是世袭土司,莫老爷提前听到风声,漏夜坐
船出逃,他本人青砖水泥的阴宅被炸开,石马、石狮、石狗以及石翁仲全被捣得
粉碎。起先,众位老爷以为农会跟过去的三点会一样,只要肯花钱任何人均可参
加,所以打算学他们父辈的做法,暗中加入农会。然而" 铁匠" 严辞拒绝所有此
类要求。姓梁的黄埔军校毕业生依旧阴云满面,每天两手空空去看望没过门的妻
子,引起许多非议。阿月热情如火,需要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哭出声来。阿兰虽喜
欢这个敦厚寡言的妹夫,又恨他比当上农会主席的黎世炯来得更勤快。黄埔军校
毕业生没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两姐妹,她们的双胞胎兄弟心里却很清楚。传闻农会
活埋过好几十人,因为他们每三日开一次小会,每五日开一次大会,不断举行伸
张正义的公判私审。而刘瑛恰恰是那阵子开始给农会写标语的。当时,有个衣妆
楚楚的外乡女子经常跑来看她,使劲摸她脑袋,夸奖她人小志高敢作敢为。其实
外乡女子只比刘哥四的女儿大五六岁,说一种我们听不太懂的官话,唯独刘瑛能
够对答如流。我和陆根发认为,这个外乡女子假模假式的神情与" 铁匠" 黎世炯
相仿,而刘瑛总觉得她衣妆楚楚的样子极其动人。
堆满沉默的房间里,村长和我父亲操起各自的水烟筒一顿猛吸。光线昏暗的
屋内青烟缭绕。
" 陆巨文," 忽明忽暗的烟雾中,村长的苦涩表情看上去有些奇特," 你是
读书人,道理不用我告诉你吧?柿子拣软的捏。"
父亲安慰村长说,新龙镇的陆老爷、陆巨堂的父亲,全顶在他前面。" 我倒
担心下坡村的年轻人," 父亲转头望着院子里刚会捉虫子的小鸡," 他们的处境
可比你危险!"
关于这种危险,黄埔军校毕业生或许较旁人体会更深。他带过兵,知道什么
是行军打仗。——尽管农会的成员持续增加,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们所面临的
状况:农民自卫军的枪炮大部分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许多成员仍使用柴刀和
钢叉。然而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大胆,越来越逼近敌手所能容忍的界限。农会曾联
合几十名土匪,由黄埔军校毕业生指挥,在小镇北边的铜锣山上跟县保安大队交
战一天一夜。双方都没死几个人,可农会武装队声威大震,他们响应" 铁匠" 的
号召,重新集结队伍,从老龙头出发,前去攻打有钱人陆家所在的新龙镇。刘瑛
对" 阶级斗争" 、" 武装政权" 、" 反对剥削" 这类字眼十分陌生,却怀着隐秘
的爱情(这爱情时时引起她的厌恶),按照农会的指示写下无数条千奇百怪的标
语。只要想一想那些标语将贴在陆云廷家的围墙上,她的心情便舒畅多了。
新龙镇陆家紧闭大门,筑起街垒与农军对峙。院内家丁日夜巡逻,陆增荣则
依然饱受打嗝症的困扰:农会连夜煮出两桶糨糊,不断往陆家的围墙上贴标语,
致使陆老爷的病情加重。受此鼓舞,陆根发的双胞胎哥哥向" 铁匠" 提议,应把
标语贴到县城去,再把所有路桥车船全部贴满。黎世炯同意了。夜间,闻到米香
的孩子纷纷跑向圩亭,农会分子支起十几口大锅,动员各村的妇女为他们煮糨糊。
有人潜入县城买墨,有人制造刷子,有人钻研祖传的造纸术。本地会写几笔大字
的人全被招去写标语。陆根昌甚至找来发愤忘食的刘哥四,要求他造一台能挡子
弹的攻城机械,以协助农会占领县城(这种异想天开的机械,我小叔叔几年之后
在石头湖见识过)。刘哥四说,制作那样的东西并不困难,但需要一名真正的铁
匠和一个懂几何学的帮手。对此孪生兄弟的回答是:只要攻下县城,人不愁没有。
当时刘哥四正忙于研制一种连环捕鼠器,试图消灭田间地头越来越猖獗的大田鼠。
这群田鼠百毒不侵,膘肥体壮,连猫头鹰也难以降伏它们。村里的老人忧心如捣,
认为那是不祥的预兆。刘哥四杜门谢客,反复改进捕鼠装置,仍被对手的灵活狡
诈搞得焦头烂额。但他女儿刘瑛擅长书法是人尽皆知的,于是农会分子把她找去
写标语。五月间,男人为革命事业积极奔走,妇女们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唯有小
叔叔阿凉还跟平常一样,在林子里拿弹弓打鸟,约田嫩豆上晒谷场闲坐。——然
而,他去晒谷场不再是由于想看姑娘,反倒是因为那儿不会出现刘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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