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祖先的爱情第八章(6)

　　" 阿凉，" 刘瑛边笑边说，" 你画了个漂亮的大傻瓜！"

　　从此刘瑛和小叔叔阿凉之间就总是疙疙瘩瘩的。石头湖事件之后，小叔叔丢
下没完成的画像，又一次来到猜忌重重的新龙镇，上赌馆去打杂。——这家赌馆
是" 棉布风潮" 硕果仅存的遗迹。它一度生意兴隆，眼下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老板曾将它改作茶馆，兼拉淫媒，不久又改回赌馆，再后来又换成大烟馆，改来
改去，最终谁也搞不清楚究竟该叫它什么馆子，总之是三丑兼备五毒俱全。想当
初，在" 棉布风潮" 期间，从新龙镇到县城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家赌棚赌馆，人
们兜里装满钞票，没日没夜地推牌九、摆番摊、掷骰子，开赌档成了日进斗金的
事业。随着一批又一批广东人和各省难民、商贩、打工者、说蓝青官话的妓女、
白日做梦的空想家以及散兵游勇不断拥入，小镇一度扩展至邻近村庄的边缘，众
人爬上双层木楼便可看到镇郊仿佛会自行繁衍的简陋棚屋，有时连内部摆设都瞧
得清清楚楚。不少孩子打钻出娘胎就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他们沿街坐成两排，
一边等候织布工场里的母亲一边乞讨，如同荒草般自生自灭。这些景象今天已经
消失，仿佛被山洪一股脑儿冲走了。赌馆纷纷关门，剩下的一家也结满蛛网，仅
有少数留恋以往盛况的人还偶尔光顾，赌上几个东毫，回味一下昔日欢乐。小叔
叔阿凉获得掌柜许可，拿两块白布和三根竹竿隔出一小片空地，不久又砸掉一堵
墙，新开了一扇临街的小门。他用粗制滥造的廉价水粉替人画头像、半身像及全
身像。由于小叔叔并没继承曾祖父的赌博热情，挣到的工钱又不够糊口，只好改
以明快的调子给镇上的姑娘们绘制相亲用的画像。从他招揽的第一名顾客算起，
小叔叔总共画了三百零七个女子和二十八个男子，外加一个阴阳人。那时节，进
照相馆对很多人家来说仍是一种奢侈，所以媒婆上门拉纤作伐，大多带着姑娘家
的画像而非照片。两年间，小叔叔阿凉成全了不少急于婚嫁的老姑娘小寡妇，又
没留下太多把柄，使男方不至于前来寻仇。然而，有那么几次，媒婆拿着画像到
我家说媒，小叔叔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些美貌女子。无论如何，全县皆知新龙镇
有个妙笔生花的年轻画师。

　　但小叔叔阿凉瘦得挺吓人，靠墙站着像条扁担，大伙都管他叫干柴。他夜里
去教堂找姓皮的老番神甫，白天在赌馆打杂并替人画像。他头发奓开，骨骼分明，
由于睡觉太少，黑眼圈重得犹如炭笔描成的。小叔叔始终挣不到什么钱，因为卖
开水的少妇给他烧壶水，再央求两三句，定可换回一张挺好的水彩画。人们认为
小叔叔阿凉应该好好收拾收拾，穿戴尽量体面些。不过，即便他的衣服上布满五
颜六色的斑点，鞋头开裂，毛发凌乱宛如初夏的野草，不少女人仍对他一往情深。
有两个大胆的姑娘曾经从街对面向他抛媚眼，笑话他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呆瓜，
随之又因为这番评价而更加爱他了。望着正处于胡须疯长时期的小叔叔，姑娘们
满心盼望他画出一幅世间罕有的肖像。为了掩饰显而易见的惶恐，小叔叔阿凉宣
布来者无拒，包括淋病累累的私妓暗娼。这番话惹来许多不必要的小麻烦，但也
传播了他的名声。一些人登门切磋技艺，发现名气颇盛的画师竟然是个赌场杂工。
我小叔叔则疑心众多的邻县姑娘将一次次拜访当做惊险刺激的游戏，陪她们一同
前来的父母极为警觉，仿佛他并不是画师，而是一条金环蛇。不少孤芳自赏的姑
娘请小叔叔把她们画成空古绝今的大美女，赛过西施、貂蝉和王昭君（胖姑娘要
赛过杨玉环）。小叔叔阿凉有求必应，并根据各人的特点挑选一两种花草做背景，
由此形成了他非洋非中的奇特风格。他参照《良友》上刊载的写生图，随心所欲
添加诸如牡丹、芍药、海棠、腊梅、蔷薇、山茶或水仙之类的名芳名卉，偶尔兴
之所至也会认认真真画些鸡蛋花、面条树、罗汉竹、桄榔木，甚至狗尾草和腰骨
藤，但无论哪种植物均不足以产生令他满意的衬托效果，于是小叔叔故意把牡丹
花画得很巨大，把桄榔木描得又细又矮，让众人越瞧越惊异，忍不住伸出巴掌，
一遍又一遍估量画中女子的身高。最初，好奇的赌徒老在白布后边探头探脑，给
顾客留下极恶劣的印象。小叔叔阿凉责骂他们，请他们吃甘蔗，甚至低声下气恳
求他们，也无法赶走这帮坏蛋。围住画坊的两块白布早已饱受摧残，被人用烟头
烫出几百个窟窿，粘满鼻涕嘎巴，贴近地面的部分还印有深浅不一的尿渍。而眼
前这些患相思病的少女，总是使汗涔涔的小叔叔想起刘瑛笑他" 画了个漂亮的大
傻瓜" 。年轻人终于承认刘哥四的女儿评价很中肯，即那一幅半途而废的肖像画
确实只是他天真幻想的产物，相反，他如今所画的一系列摩登仕女图，又处处能
看到刘瑛的影子。某天下午，上坡村的阿雨和小莲花造访了小叔叔简陋的工作室。
" 阿凉，" 情窦初开的阿雨红着脸说，" 你画得多好呀！" 年轻人正在低头吃一
盘蕹菜，听后神色如常，心里美滋滋的。谁知好戏才刚刚开始。一日，赌馆里来
了个穿月蓝布裙子的瑶族女人。她沿着尘土飞扬的乡道缓缓走进小镇，穿过圩亭
和围场，走过众目睽睽的街巷，拨开赌馆的破门帘，一直走到小叔叔面前才停下
脚步。

　　" 你叫陆阿凉？"

　　小叔叔点点头，屁股没有离开板凳。

　　" 好吧，" 穿月蓝布裙子的女人说，" 我是来嫁给你的。"

　　附：

　　①游勇的隐语，即遵照一系列程序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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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译文：" 纪念戴维连队的23名牺牲者，被陆阿宋袭击于1892年8 月23日。
"

　　①花炮分为" 头炮" 、" 二炮" 和" 三炮" 。

　　①指" 为" 的繁体" " 。

　　①军阀割据时，军队护送烟帮过境所收取的钱款。

　　①南方把潮湿的南风天叫" 回南天" 。

　　①一种汽灯。

　　②南方城市的一种建筑形式。

　　①民国时期城市的红灯区。

　　①一种土制的短手枪。

　　①即假扮被土匪挟持的无辜路人，去通知" 受害者" 及早交钱以免遭绑架。

　　①旧时妓女分为两种，一为堂班，一为窑班。所谓窑班，就是较低等的妓女。

　　①据民间传说描绘，" 图额" 是一种长有红冠的浑身黑黝黝的巨大的蛇形动
物，出没于深潭之中，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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