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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漫长得像永生。在学校,许颜是独来独往的女生,成绩尚可,不大合群,
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很厌倦这样的生活。
那时漓江已经离开生活多年的千江镇,来到A 城做事。他在那年冬天的每个早
晨,都要到许颜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
许颜的教室正对着操场,每一次,她都可以坐在窗口看到他。离得那么远也认
得出他的蓝色格子衬衣,非常无视寒冷的,帅气投篮的男生,让她渐渐神往,越来
越想看清楚他的面容。
有一次,许颜忍不住装作迟到的样子从漓江身边走过。恰在那时,他一个踉跄,
篮球脱手,朝她这边滚过来。
她站住,替他捡起,还给他。她并不知道,他的篮球是故意脱手的。
那天清晨有深蓝的风。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头发长长,轮廓硬朗,瘦而高,
眼神沉默坚定。
他说,谢谢你。不过,你迟到了。
许颜笑。她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像个孩童,特别纯真清澈。
漓江说,迟到了还笑,真是的。
那是许颜上学后第一次迟到,而且是故意的,为了这个叫作苏漓江的男生。
漓江吹吹口哨,吃过早餐没有?我请你。怕她不答应似的,又说,反正你已经
迟到了。迟到总比不到好。许颜对自己这么说。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于是她又破天荒地旷了课。和他并肩走出校门。
漓江请许颜吃牛肉拉面。
要不要香菜。加不加辣。什么佐料。他在旁边问。很细心并且妥帖。
许颜只顾着听他温和的言语,有些怔忡的茫然和慌乱,失去了思考的意识,拼
命点头。漓江就笑,吃得惯吗。
许颜不说话,埋头吃面,又觉得自己的吃相不雅,偷偷抬眼望漓江,漓江的眼
睛里渐渐有闪动的意思,她低下头,热气直扑到脸上来。听见他笑着,你看看你,
吃面条还一根一根吃。
当天下晚自习后的夜,昏黄的路灯下,许颜看见漓江站在路边抽烟,她停下来,
他说,小孩,我送你回家吧。
天已经很冷,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指蜷起来,放进自己的
大衣口袋里。
许颜可以感觉到漓江掌心的温热。她走在他身边,在寂静的夜晚,漆黑空旷的
小巷,听着他唱着简单旋律的歌,很安全并且甜蜜的感觉。
那天,苍灰的夜,欲雪的天色,满城灯火有如黄金,风像水一样漫遍全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颜很喜欢苏漓江了,她知道了他的很多情况:他的蓝色格
子衬衣,他微微扬起眉毛的笑,他1 米83的个头,他抽烟的样子,还有他弹得很好
的吉它。然后知道他18岁了,从百里之外的千江镇来,目前在朋友开的咖啡厅里唱
歌,兼酒保。虽然不太赚钱,倒可维持生计。
咖啡厅白天没有什么生意,中午的时候许颜常常去漓江那儿,坐在桌旁看艰涩
的政治书,或者很烦躁无奈地做着数学题,在不知不觉中睡去。醒来时漓江已经买
回了她爱吃的糯米饭或者牛肉面,还有一种叫做橘杯的冰淇淋,要用小勺子舀着吃。
在酒吧迷离的音乐中,翻看过期的《故事会》,吃掉东西。背着她巨大的书包,
和漓江说再见,再见,晚上见。
漓江最喜欢的工作是打奶油。日月星咖啡厅的奶油是自制的,味道丝毫不腻,
很是清淡,据说是老板三寿从省城里学回的手艺,传授给了漓江。很多客人都喜欢
这种奶油,他们会要求在咖啡、果汁里加上奶油,但漓江不喜欢这样混合的味道。
他喜欢纯粹的苦咖啡,香味特别浓郁,苦润芳香,强烈刺激,让人一试难忘。
整个夏天,许颜都在午后到来,太阳正盛的时分,推开玻璃门,散落在她白色
裙子上的阳光也跟着拥进厅内。她朝他笑,放下书包,开始做习题。
15岁时,许颜很瘦,小小的脸,能看得见面颊上淡淡的绒毛和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喜欢莫奈的画,喜欢唱歌,喜欢穿白裙子跳舞,裙摆舞成翻飞的花朵,喜欢仰望
天空,喜欢……身边这个叫做苏漓江的男生。知道漓江对绘画有着天赋和爱好时,
她第一次带漓江回了家,是在某个周末的黄昏,没有课,父母去了外地串亲戚。
那天,许颜在咖啡厅里做物理习题,突然说:“漓江,去我家吧,带你看看我
的房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不怕。”
漓江就随许颜去了。无数次,他送她回家,怕被她的父母看见,没敢送到她家
门口,到了巷子口就停下了,目送她独自前行。
许颜的家不大,四间房,独门独院,院子里养了美人蕉、凤仙花和太阳花,它
们开成一片,姹紫嫣红。她快乐地揪下一朵红色的美人蕉,递给漓江,告诉他这花
的底部是蜜糖,吸上一口,很甜。漓江照着做了,一试,果然是。淡淡的清甜,像
是小时候吃过的高粱秆。
许颜的卧室很简陋,床、书桌、两把椅子,镶了大镜子的梳妆台,上面整齐里
放着梳子和雪花膏,牌子是雅霜。就像80年代中等城市的大多数家庭一样,并没有
多少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东西。和别人家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卧室墙壁,整面墙上临摹
着莫奈的《花园里的年轻女子》。
一进门,漓江就被这面墙吸引了。许颜告诉他,是爸爸的一位美术教师朋友特
地为她画的,在这房子刚落成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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