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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银色的别克迎面开过来,车窗映着正午的阳光,晃了宁琥珀一脸。闭眼的
瞬间,眼前铺天盖地的红。小时候她常常这样,对着午后最猛烈的阳光闭上眼睛,
就能感受到满世界的红色,她把这种红色,叫做幸福。
仿佛幸福就是这个模样的。
天气非常好,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宛如无人,愈加显得空阔辽远。
十分钟后,她侧身走进路边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拿起一瓶祁门红茶。从挎包
里掏出零钱,忽然发现看店的年轻人有干净漂亮的面孔,她笑了。
拧开手中的瓶子,喝口清凉的水,微微出汗的皮肤干燥下来。恍惚中听见有人
说:“琥珀吗?”
停下,回头。便利店门口自动售货机旁边,二十多岁的男人,灰色衬衣,手里
拿着刚买的香烟,眼睛里带着即使在阳光下也不会错过的笑容, 正有些不能置信地
看着她。
琥珀笑出来:“啊,皓皓,是你?”
龙皓是宁琥珀在家乡哈尔滨的中学同学。两个人的交情长达十数年。大家都是
聪明的孩子,课业非常棒。他是阳光的男生,很调皮,常常逃课打游戏机,那时还
是电动游戏,《街霸》之类的。上课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来,不喊报告就扬长直入,
考试不够半小时就交卷,目空一切的猖狂。可恨他那样傲慢,成绩依然优异。
班里所有的女生都给龙皓笑脸,天天有人乐意买早餐送到他桌上,吃完了,垃
圾还让别人扔。他被宠坏了,邻班女生写来的情书,他折成飞机在教室里飞,一边
用眼睛偷看琥珀的反应。他只是真心喜欢她,坐在她后排,天天看她的头发发呆,
忍不住轻轻地,轻轻地扯下一根来。她感觉到了,回头朝他笑。他就在这笑容里一
再不知所措。
班上唯一能和龙皓争第一的是林睿诚,一个非常秀丽的女生,笑起来如同铃兰
花开。琥珀永远是第三,不管第一名和第四名之后的名次是如何风云变幻。她甚至
可以甩出第四名50多分,却和第二名相差半分。就连老师们都觉得这一现象很有意
思,送她外号 “坐三雕”,坐三望一也。
当年的宁琥珀扎马尾辫,年少轻狂,字写得潇洒别致,嗓音清甜,在校广播站
担任播音,睿诚是她的好友,任编辑。她们每天都会有合作,睿诚负责采访,编写,
琥珀播出来。两个人都是性格开朗的女生,况且还有这层共事的关系,彼此之间没
有一般学业竞争对手之间那样,互相较着劲。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加上龙皓,他们三人,是学校里著名的“金三角”,在无数国家级竞赛里,捧
回奖状奖杯。连市委书记都去他们几家拜年,希望将来这几个孩子当中有人能拿个
全省高考状元回来。两女一男的组合如此惬意,连下早读出去吃早餐都要一起。炎
热的夏天午后,背古文到索然无味,龙皓总会溜号,到小卖部买冷饮,他的矿泉水,
以及两个蛋筒:睿诚的草莓味,琥珀的巧克力味。
睿诚和琥珀的座位隔了三排,一下课,她就跑到琥珀身边,亲亲热热地搂住她,
说不完的小女生心事:昨天看过的琼瑶,班里某个男生多情的目光。讲到得意处,
两个女孩格格地笑,旁若无人的样子。
初二时的省际英语竞赛,两人都没有当回事,意外失了手,本来是校方预料中
的两个一等奖都归了别的学校。睿诚和琥珀对并列第二的结果并不在意,丝毫没料
到接下来会迎来教导主任的雷霆大怒。
那天是星期一,上午第一节物理课,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坐在三组第
一排的琥珀招手,待她出来,又让叫出睿诚。
他开始训话,语气非常严厉,睿诚听了,不服气地顶了几句。当时这位年近40
岁的教导主任事先才从校长那里碰了钉子出来,见到林睿诚竟然出言顶撞,怒不可
遏,当场发作,拖着睿城直奔校长办公室。他的嗓门很大,动作粗暴,竟然骂出非
常市井的俚语,那些话语很是不堪,连隔壁班正在授课的教师都出来看了看,更不
用说琥珀的同班同学了,都朝窗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校长是位涵养很好的中年人,他先是批评了教导主任行事冲动,对受惊的睿诚
进行安抚。待倔强的睿诚平息下来,训斥起这两位学校寄予厚望的学生来。之后要
求两人每人上交一份检查。
睿诚仍不服气,联想到刚才教导主任的举止,摔门而去。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孩
子,非常骄傲。
校长错愕,对琥珀说:“现在的小孩,脾气还真大……”话音未落,琥珀就冲
了出去。睿诚向操场跑去,琥珀跟在后面,飞快地追。睿诚停住时,琥珀正赶到她
身旁,被她一转身抱住。
琥珀抬头,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神情倔强,眼神刺痛。
那么年轻的孩子,不懂得藏住脾气,因为成绩优异,被捧上了天,几时受过辱
骂?睿诚不能忘记当时的羞辱。
就在那天,睿诚对琥珀诉说了自己的家庭。貌似神合的父母,终日的争吵,眼
泪、训斥、摔盆砸盏。
琥珀被睿诚抱着,听见她喃喃地说:“琥珀琥珀,我们永远这么要好下去,好
吗?”
琥珀说:“好。”
“知道吗,琥珀,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诚,我知道。”
“答应我,做我的精神支柱好吗?”睿诚抬起泪眼,扳过琥珀的肩,问。呵,
将这样巨大的命题托付给对方。并用到“精神支柱”这个词。若干年后被想起,觉
得滑稽。而当初,说者严肃,听者虔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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