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业务员漓江穿了蓝色制服,骑着印有公司标志的自行车来回地奔走。穿梭在炎
热的盛夏。皮肤晒得黑黑的。太阳很毒。
按门铃。被客户从防盗门的小洞里仔细打量。开了门进去,把准备好的塑料袋
子套到鞋子上,开始介绍产品,语气平和,神情谦恭。
始终微笑着。不吸烟。不喝客户的水。
如果对方不需要产品,依然微笑,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您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和
信任。
然后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淹没在城市的人流里。
城市里湿气很重,空中浮着粘腻的灰尘。方向是笔直的。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那样子累。生活的重心除了工作,只余想念。总想着等许颜考上省城的某所大
学,可以和她在校园里安静里走。那会是美丽的校园,有碎石子路,路旁满是绿色
而寂寞的植物。蓝亮的天空一片空白,群鸟停留在树枝上。而他穿格子衬衣,她穿
白裙,不说话,只是走。一直走。
他时常想起最初相遇的那个清晨。可在他的想象里,那应该是在某个下午,抬
头,入目满眼都是盛放过后慢慢凋残的蔷薇,还有未尽的优雅风华。彼时蓝天白云,
有微微的风穿行其中。
钱包一点点的鼓起来,好象又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房间里散落些盗版的小说,
满是错别字的武侠与爱情。给许颜写信之余的夜晚,漓江便和这些书籍为伍,不觉
一夜,又一夜。他老是睡不着,只得看书,最心爱的一本仍是从班主任那里借来就
不肯还的《夏洛的网》。
有时他会想,如果不是碰到许颜,生活会否是另外一番模样?是否会平淡和自
然,不会有太多激情,但是安详?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会珍惜。也许
遇见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已经快要两年。许颜即将高考。他不间断地给她写信,从来没有等到回信,依
然不气馁,他知道她课业繁重。
这时漓江的业务渐渐做开了,能够在别人冷漠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推销商品,
能够在人们不耐烦时有礼貌地适当告退,能够在陌生地环境中迅速跟前台小姐、主
管人员包括保安们熟悉起来,甚至交上朋友,能够在不管受了多大委屈的情况下若
无其事地微笑。他已经有几万块的积蓄了。1991年的5 月,这笔数目并不算太小。
他的计划是等到7 月初,就回到A 城陪着许颜参加高考。
某天夜里,漓江突然梦见许颜。梦中,她穿着白裙子,光着脚丫在月光下唱歌,
他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忽然如一阵空气,在瞬间消失不见。午夜的虚空里,
漓江大声呼喊,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只是徒劳。醒来时,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
低低悬在头顶。此时窗外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漓江心里陡然一惊。没来由地害怕。
害怕某种失去。
第二天,漓江照常起得很早,给自己做好早餐,回想昨夜的梦境,马虎喝完稀
饭,食不甘味。
骑着破旧的单车,照常去上班。早晨的街心公园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匆匆
走过的上学孩童,卜卦测字的老先生早早摆好了摊位。漓江看到,心一动,从车上
跳下来。
“老伯,帮我测个字,好吗?”
老人看他一眼:“什么字呢?”
漓江想到写给许颜的那些信,随口说了句:“信字吧。”
“年轻人,这个字可不太好啊。信者,人言也。人言可畏啊。” 老先生又给
漓江看相,说是眉窄鼻挺,面相太差,顶多只能活到四十岁。说罢一径摇头叹息不
已。
漓江没有听下去,只记得这四个字:人言可畏。虽然他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所指
什么。
算命是最不合算的买卖,听听恭维倒也罢了,关键是得知凶兆。他败坏你的心
情,你还得向他支付唇舌费用。
倘若你是信徒的话。
漓江继续前行,看到前面的马路上围着一群人,他面无表情地想绕过去,可人
都向这个方向涌,他被迫推着车躲闪。在身体的缝隙里,他看到一只踢掉的高跟鞋,
还有短粗的小腿,裙子上爬着污红的血。
刚刚出了交通事故。
人群拥着漓江靠过去,他看到已经变形的头颅,黑头发凌乱地遮着。他呆在那
儿,又想到夜里的梦了。他的许颜,白裙,明眸皓齿的姑娘,在瞬间离去的姑娘。
他突然恐惧,阳光下,人潮汹涌,他只觉得心底荒凉。把握不了任何东西的单
薄感涌上心头。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漓江觉得,那梦境,是不是许颜前来向他
告别?
回A 城最早的火车是次日晚上。漓江犹豫片刻,决定坐汽车回去。是一辆破旧
的大巴,沿途经过一棵棵翠绿的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叶子上布满灰尘。大巴大部
分时间行驶在微微浮着尘的沙土路上,隔一会儿就在路上停一停。卷起黄荡荡的沙
尘。
带走几个人。留下几个人。
歌者的诗里写,今生我不再是王,我只是个旅者,颈间挂着九个骷髅,坐在鹿
车上沿着河岸寻找。我的王后啊,你还在等我吗,你还能认得我吗。
漓江的邻座开着收音机,没有戴耳塞,漓江也可以听到部分声音,伴着大巴的
颠簸声。电台节目里,男中音在说话,关于莫扎特。排名仍然没有新意,老巴,老
贝,小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