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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还是个好学生。”
“恰恰相反,本人自从1985年就有了厌学情绪,于是那年秋天,老师们都死光
了,但天空依然下着小雨,冷静得像一棵树。”
说笑间两人已经入座,漓江对着菜谱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推给琥珀来点:“你
熟这里,一定知道什么最好吃,就交给你了。”
琥珀点了一碗荠菜馄饨,一个鸡汤,给漓江叫了排骨饭。点心是八宝饭和三丝
春卷。馄饨滑嫩美味,汤更是鲜美。菜很快就上来了,散发着家常的香味。漓江拿
起汤勺喝了一口汤,忍不住惊叹:“真好喝。”他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孩子气,叫
琥珀心下一荡,分了一刹神,舀汤的手控制不住地轻微地抖了一下。
无论如何,英俊男人的稚态是迷人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八宝饭松软甜香,异常爽口。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是夏天常有的暴雨,来势汹汹。
吃完饭,漓江和琥珀相对坐着,随意地聊,琥珀说起从前读书的辰光,工作当
中的疲累,泛泛地谈着,漓江不出声地听着。
她说了半天话,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听你讲许颜吧,我喜欢听。”
漓江怔了怔,笑笑:“我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反复地提及另一个女人不是件
礼貌的事情呢。我像个祥林嫂一再一再地说,你不嫌烦?”
“当然不。”
漓江叹口气:“许颜知道我爱她。但她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脸上露出无限
怀念的神色,“那时也是这样的夏天,暴雨后的黄昏,我们买一只西瓜,从中间剖
开,一人一半,插上两把勺子,舀着吃。”
呵,他的心里无时不刻都充盈着许颜。琥珀很想问他,为什么当初不可以带她
走?犹豫了,没有问出口,如果漓江愿意说,自然会告诉她。想来那一定是个悲伤
的原因,没有来路,不知归处。
所以她就顺着话题,轻轻说:“当年,我和睿诚也是这样。很久没联系她了。
也许过得还好吧。听说和一个男人交往着。”
店内传来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很舒缓很沉静。琥珀很喜欢这个男人,只是
他早已沉寂着不再歌唱,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突然就想起那一年,多少人哭了?多少人奔跑在深秋校园冰凉的操场上?
而那时,琥珀正目睹着睿诚沉迷在令她的感情从此终生残废的迷乱中。呵,真
是迷乱呢。
那时候。
雨停了,漓江说:“带我去看看房子吧。”
树叶在清洁的空气里晃荡,天空深紫柔软,琥珀替漓江作主买下的房子坐落在
这片小区丛里。房子还没建好,两人远远地看了看,站在小区的湖边说话,湖上有
荷花,浪涛涌上来,又沉寂下去。
琥珀低低念:“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
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睿诚喜欢这阙词,常常念起。
漓江朝她笑:“小时候,妈妈会给我剥莲蓬吃。那是她对我为数不多的和蔼时
分。她很喜欢荷花。”
“我也喜欢荷花。”
“我九岁时,妈妈就不在了。她得了病,家里没钱。没拖多久,她就走了。”
琥珀沉默了,她和漓江不一样,她双亲健在。毕业后,她留在上海,把生活打
理得井井有条,每月寄五百块回家,周六晚八点给父母打电话,春节的时候回家一
次。
琥珀有个沉默的父亲。她上高中时,他坚持在每天夜里的路口接她下晚自习。
他四十五岁的时候迅速地变成了微微的驼背,头发渐渐白,渐渐疏。这让琥珀十分
愧疚。并且说实在的,还有些累。
琥珀知道即使自己成了不成气的女青年以后,父亲还是会一样地重新希望,满
怀理想。她想他需要一个慎重的,对他自己一辈子的交待。
这样使她不得不学会撒谎。谎言一个套着一个,铺了满天满地。父亲知道她的
成绩优异,于是她学会模仿他的笔迹在没能考到满分的试卷上签字。考上了重点高
中,父亲就对清华充满了希望。当她到了上海某大学以后,父亲又对她所学的专业
充满了希望。然后是体面的工作,配得上她的人,富有的,饱含情趣的小家庭。锦
绣前程,美满人生。琥珀想,只有如此这般,才能令他每天早上都会微笑着醒来。
琥珀绝不能坦率地告诉他她不愿意这样,她只愿意那样。或者她既不愿意这样
也不愿意那样。他会怅然若失,伤心欲绝,最后彻底失去活着的乐趣。而她的母亲
呢。她会被琥珀直接活活气死。
曾经有朋友对琥珀说过,在上海奋斗终生,你都不见得有属于自己的、非常象
样的住房。父母只有你一个女儿,年纪又大了,家里四居室的房子你怎么住都绰绰
有余。你应该学会转身,转身回到你的家人那里去。每当此时琥珀便一言不发。他
怎能知晓稍稍地回忆家乡就使她创痛万分。每一次告别留给琥珀最后的印象只是父
亲悲欢交错的脸。她的父亲,母亲,她的朋友,整个淹没在家乡的岁月,它们使她
不愿转身。
大学毕业那年,琥珀将几年来的东西搬回家。她的日记被母亲看到,由此她知
道琥珀少年时的同性相爱往事,亦知道她在初恋失败后酗酒,抽烟,整夜不睡,和
甲痴缠,和乙做爱,反目,又做爱,和丙初遇在宾馆的床上进行深入了解。她因此
不肯原谅琥珀,声称她丢尽了他们的脸,当街痛骂,四处控诉,她声声诅咒,声嘶
力竭,令琥珀成为那个住宅区里声名狼藉的女子,出入时背后跟上一系列指指点点
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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