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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颜突然清醒了,她举动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嗓子叫道:“漓江。”
漓江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蹲下身去拉她的手,急切地呼唤着她,他几
乎要哭出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小孩,小孩,你在干什么?”他觉得这太
像一场荒谬的梦,他试图把自己唤醒。
“小孩,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
许颜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掩面无声地哭。
这个夜晚对漓江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多年后他对琥珀讲起时声音还会发抖。他
自以为人生的悲喜善恶都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刺痛和惊
愕。
他们甚至不能去告发秦力。
是的。没有证据。
当许颜清醒时,漓江只能够用力地摇着她的头,声嘶力竭地叫:“为什么,为
什么。”
如果爱情可以这么从身体里摇出来,多么的好。两讫,从此各走各的路。
这之前,漓江对毒品的认识仅限于电影上的某些场景。真正发生在眼前,才知
道那些镜头的确不是夸张。
他不知道是在对着自己叫,还是对着这个女孩叫:“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她反锁在屋里,在毒瘾上来时,她会撞墙,摔东西,甚至打开瓦斯,去呼
吸那些甜甜的气体。
有一天漓江回到家,看到一张忧郁蓝色的脸庞,突然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那天,水电被掐了半个月,许颜从洗手间里伸出头,嗔道,漓江,我已经很长
时间没有洗澡了。
漓江没有办法,只得回到三寿的店做酒保兼歌手,每天临出门时捏一捏许颜的
脸。才两年,日月星咖啡厅已经发展成A 城首屈一指的娱乐城,现已易名叫作大卫
娱乐城。当年的咖啡厅仍在老地方,也换了名字,叫作“魔”,听起来诡异,吧厅
的氛围却干净极了,一派清新自然。里面全是原木的椅子,朴拙得别具一格。厅的
正中央是一台古旧的钢琴,常常有眉眼清秀、衣着优雅的男生或者女生温婉落座,
片刻,安静而轻的曲调在他们修长的指间盛开,荡漾在厅内。
塑料卡座里的menu是手写的,用黑色的墨水写在黯黄色厚重的纸上。字体很硬,
一笔一划深具刀戈之气,转承起合处却又稍微圆柔下来,应该是出自英气的女子之
手。
“魔”里有一面可以供宾客写字的墙壁,绿色的,上面满是零乱的涂鸦。
灯光暗黄,像一场故梦,红酒很醇,音乐很颓,女人很美。
浮生若梦呵。
再见丁振中,两年前曾经资助过漓江的人,是在一个夜晚,外面下着大雨,酒
吧里很多人都醉得很厉害,有人抱着瓶子睡觉,有人在唱歌,有人默默流泪,还有
人在角落里接吻,隐晦地互相摸索。
当时厅内的空气中弥漫的是Hotel Carlifornia 的现场版,主唱苍凉的声音伴
随着听众的尖叫和哨声,让整个吧厅充斥着暂时远离现实世界的遥远情怀。
漓江感觉有人走过来了,并没有回头,仍在专心地调酒,做得尽善尽美。做酒保
的人都是很寂寥的,虽然每晚和不同的人交谈,却无法与之交心,故此只好在细节
上自我娱乐打发时光。
做完这一切,有点空闲时间,和身边同样是做酒保的同事阿亮玩骰子。漓江总
是赢他,除他以外阿亮很少会在骰子游戏上输给别人,这是因为他太精明于此。至
于漓江赢的原因,阿亮说漓江是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或许如此。
来人坐到漓江身边,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玩骰子。漓江又赢了一次,听见
那人轻轻击掌。他扭头看了他一眼,呆住了。是丁振中。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
漓江低声道:“是你?”
丁微笑着点头。
阿亮开口了:“他每个星期都来。进来环视一番,喝一杯啤酒就走。起先我们
以为是公安的便衣,后来才觉得不是。”
丁朝他笑笑,指指漓江:“我是来找他。”
漓江拉过他,坐到厅内一处安静的角落,叫两瓶啤酒,慢慢说话。他们身后是
简洁的落地长窗,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对面酒吧的红色屋顶和路旁香樟树的枝叶,
还有一角天空。酒吧眩目的霓虹灯下,城市的气息颓废堕落。
漓江坐在丁振中对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努力对丁挤出微笑。丁这
时已点好烟,并没有抽,专注地看着他。蜡烛和墙角的落地灯把桔黄的光线晕染在
他的脸上,使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漓江读不懂那个眼神,却莫名地感觉到
安心和一点点快乐。
正在他享受光线和酒精造成的片刻宁静时,丁开口对他说:“这——两年,你
还好吧?”语气如此温和,有牵挂的意味,漓江不难分辨出其中蕴含的是某种可以
被称为好意的情感。没有来由的,他觉得可以信赖丁,于是摇摇头。
丁眼里满是鼓励,带着疑惑的神情,问:“可以说吗?”
漓江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空气里飘荡着从底楼传来的不分明的音乐,灯
光迷离下,是丁振中关切的脸,茶几上的酒杯里,上好的德国啤酒很是醇厚。这种
时刻、心情、氛围,让他不自觉地放松,放松到失去一切平素的与他人的距离和戒
备心。他和丁谈起这两年的经历,和琐碎的个人生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太多
的自怜,也不十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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