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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很多大学生蜂拥着去食堂,有人拎着不锈钢食盒,敲得叮
当响,大声说着话,呼朋引伴,生命一派热闹繁华。
漓江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他站在万人鼎沸的操场茫然四顾,只觉得心内
很荒凉很冷。为什么别人可以那样无忧无虑,而自己不能够?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命运是被谁弄脏弄坏,又是谁在上面踩了一脚?总以为,活着终究是好的,生命会
有所希望。
但是为什么,阳光如斯暴烈,眼前却一片漆黑。
漓江看到有个年轻孩子,穿T 恤仔裤,沉默地在篮球场上打球,许久投不进一
个。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笃笃的,孤单的。他看着那个孩子,
嘴角露出微笑。若干年前,在某间中学校园的冬日早晨,他也曾经这样打过球,然
后认识了这一生的爱人,从此不离不弃。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漓江叹了口气,离开学校,向右转,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排挡,经营各种廉价而
美味的食物。他在其中坐下,胡乱叫了点吃食,又要了两瓶酒,喝了下去。那酒非
常烈而且甘醇,喝下去血管里会突突地跳着,有着刺刀见红般的畅快淋漓。
不醉,酒就没有意义。如果就这么醉过去,醉过去,就好了。可是没有,他仍
然清醒着。
他坐在那里发呆,直到排挡快要收摊的时候。
他用身上最后五块钱付了帐,故意砸破酒瓶,狠狠地砸到清冷的地面,瓶子发
出清脆的破裂声。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说:“这人怕是醉了。”
漓江笑笑。他当然没有醉。不过是借酒装疯而已。他摔碎了两个瓶子,嫌不过
瘾,又抓了几个来砸,哈哈大笑。
仿佛青春自此破裂。
当他回到家中,许颜已经睡着了,她应该是刚洗过澡的,发丝湿漉漉的,散发
出清香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有种甜美而天真的诱惑,像小妖精洛丽塔。她
的手边放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集,漓江拿起来翻了翻,知道许颜看的是那篇《金锁
记》。
许颜在这篇故事中间夹了一张折了四折的彩色信笺,她喜欢在漂亮的纸上写字,
明星印在背面,那么好看。漓江展开看,是她摘抄文中的几段话,用天蓝色的圆珠
笔写下,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很好闻,也有点忧郁的感觉。她的字并不算好,字体
舞舞抓抓,漓江看在眼里,只觉满眼温暖。
这个故事漓江看过,他还记得主人公叫作七巧,那个人物太鲜明了,她付出青
春,到年老时获得金子,不惜人性扭曲。漓江觉得这样的方式其实也和自己相似,
只是他没有那样直接明了,但他还是在花费多少好时光,为了更多的钱。
钱就是自由。这是金手指写在墙上的神喻。饥肠漉漉的人握着一块钱走进超市,
除了果腹,没有挑选口味的余地。在漓江此刻,没有什么是比金钱更美好的东西了。
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不择手段,并且不给自己失手的机会。
漓江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抽烟。他想,也许必须做出决定了。
是不是有一种人生,如同第一笔就错了的画,只好一路潦草下去?当别的男孩
子还在大学校园里玩球、溜冰、怯怯地心仪着某个女孩的年纪,漓江已在社会上奔
波数载,深刻明了生的艰难与无可奈何。
是,人人都将要如此。可如果可以晚几年,是否有些悲哀就能躲过去?还是根
本就躲不了?漓江很少这样自怜自伤,却停止不了自己的思想。
许久后,许颜醒了,随手拧开床边的灯,看到漓江坐在她身边,笑了:“漓江,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很有钱很有钱了,一起去北京旅游呢!”她笑得前俯后
仰,抓住漓江的手摇晃,像小羊羔在摇铃铛,娇憨无比。
漓江看着她,他是如此贪恋她的欢颜,连责备她一句,也是舍不得的。可他到
底没能忍住,问了出来:“你找过秦力几次?”
许颜的笑容僵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没吸过毒,你不知
道毒瘾发作的滋味!你单单知道丁伯伯缺药会死掉,你就不明白没有毒品我也支撑
不了多少时间啊!”
漓江沉默。呵,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许颜又说:“我不想死掉,可咱们又没钱买毒品,我不去求秦力,还能怎么办
呢。”
当漓江和琥珀坐在一家餐厅里边吃饭边讲起这节往事时,他问:“为了500 万
你会出卖爱人吗?”
琥珀说:“找到那个人并不比挣500 万容易多少,所以我不会。”
漓江问:“如果你当时非常缺钱呢?”
琥珀想了想,说:“非常缺钱的时候我没有经历过,没有事到临头,我说不准。”
她用小勺子舀起一颗酒酿圆子吃下去,才道,“学生时代,我在寝室排行第四,她
们叫我四四,有次卧谈会,室友们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四四,当你还是单身状态时,
如果有个糟老头子需要你陪伴过夜,5 万不陪,50万呢?500 万呢?5 万的时候我
坚决不陪,50万也不,500 万的时候我迟疑了。我当时想,那么多的钱就忍一忍吧?
反正就一夜。不过这些只是想想,也不知道真是这样还能不能忍得下去,没准也就
忍下去了。”
见漓江神情专注地听着,琥珀笑笑:“我只是想说,当听到500 万时我动摇了。
话又说回来,不要说500 万,就是50万,5 万也未必有人愿意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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