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
秋天到来的时候,胡八的双腿已经基本上被治愈。我请来了长安最有名气的郎
中,当我把他们带到胡八面前时,我告诉他们,这个一脸晦气的大胡子就是几年钱
赫赫有名的大盗胡八,他惯于使刀。我知道他们都吓坏了。
在醉倒喜宴楼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酒,我知道喝醉了酒的人通常是不可理喻
的,既耽误大事,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中秋节到来的时候,我带着胡八和小
虎在长安的街道上休闲的赏灯,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串糖葫芦,看上去我们的
样子都有些不伦不类。此时的大唐衰势已现,浮华的世表一如那些色彩艳丽的灯笼,
假如你用手指用力一戳,那些灯笼就会在瞬间破碎,或者燃烧成一团火球。
在这一年的中秋灯会上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名叫司马龄的故人。他胖了一些,
同时也显得更加稳重了。他还留着漂亮的小胡子,他的眉宇之间透露着雍容华贵的
气度。这个年轻的京官显然没有认出我了,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都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几年我相貌大变,我的鬓角已经微微泛白。
那一刻我心情复杂。往昔父亲最喜爱的那个门生正负手观看着一盏巨大的花灯,
他的周围是几个神色紧张的保镖。我手头上有关于他的资料。司马龄:男性,二十
八岁,十九岁时为科举榜眼,现官至京都御史。身边有贴身护卫四人,皆为高手。
为官无劣迹。喜好收藏砚台,其他无特殊嗜好。至今未婚。
小虎注意到我神色不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司马龄。
我的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我说,我是在看那盏花灯。我想到了一件很有意思
的事情,假如我今天带着弹弓,那就太好了。
小虎说,你想打熄那盏花灯?
我说,是的,然后你就趁乱捅某个人一刀,噗,那多好玩。
还没等小虎明白过来,我就把胡八抓了过来。我告诉他说,长安城有一家老店,
名字叫做“观涛斋”。这可是长安最有名气的文房四宝店,店老板姓赵,是个规矩
的生意人。
是不是有人欠他的钱?胡八问。
不,我漫不经心的说,我要你去欠他的债。
我忘记交代胡八了,我应该告诉他,他下手不要太狠,赵老板人还不错,而且
还是个直爽的老人家。第二天下午,胡八兴冲冲的跑了回来,他背着一包袱的砚台,
当他刚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那种独特的砚台的芳香。
这些东西少说也得值上一百两银子吧?胡八得意洋洋的说。
我没有理睬他,我从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了一个砚台自己的端详。这是几年以前
司马龄还给我的一个砚台,我感觉上面还隐约散发着另一个人的手掌的冰冷气息。
没错,这个砚台也应该最初也是来自观涛斋,我看见砚台的反面雕刻着一个小小的
“赵”字。我看了眼胡八,说,很好,在我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
种是欠债的,一种是被欠的。
胡八说,当然还有第三种,既不欠债也不被欠的。
我奇怪的笑了,不存在第三种——假如真有这种人,又不幸被我撞到,我一定
叫他变成前两种人。比如说现在,你就是个欠债的,而赵老板是个被欠的。
被欠的赵老板心情非常不好,我走进观涛斋的时候,他正愁眉苦脸的坐在桌子
旁边,那张桌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显然是被胡八拍出来的,而他的左脸又红又肿。
我强忍着不叫自己笑出声来,我一本正经的说,听说你托人找我办点事情。
他气呼呼的跳起来说,有一长髯泼皮买吾砚台而拒付钱,与之辩,弗听,奋然
立扑,囊卷而走,呜呼呀,呜呼哀哉!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见他的口腔里面似乎少了几颗牙齿,可见胡八这
一巴掌打得气势非凡。我说,老先生,您就不能说几句我听起来不那么困难的话吗?
他指着自己的嘴巴,森然说,折损大牙两粒,多说,嘴疼。
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暗自发笑。那个打人凶手兼抢劫犯胡八正坐在竹林中惬意的
喝着老酒,我告诉他说,那个赵老先生现在委托我给他讨债,除了要回那十三个名
贵砚台外,还要我向那个“长髯泼皮”讨回两颗牙齿。这时我发现胡八突然不见了,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我看见胡八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他手里还托着两颗血淋
淋的牙齿。
去人打架去了?我说。
是是是!他嘿嘿坏笑着说,我找了一个看起来特别神气的人,然后冲他华丽的
长衫上吐了一唾沫,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然后我就得到了这两颗牙。
赵老板在长安最豪华的酒楼里宴请了我,和我同去的还有小虎。赵老板当着我
的面把混着酒把那两颗牙齿吞了下去,他扬眉吐气的说,我吃我吃!那泼皮万万想
不到他的两颗龌龊烂牙也会被我一口吃下,我要那两颗牙齿混合着这鱼香肉丝,甲
鱼大补汤,蛋黄狮子头,酒味三黄鸡——还有什么菜了——同时在我胃里翻腾搅拌
直至化为一团酸水,我要叫他时刻想着他牙齿的悲惨命运,我要叫他夜不能寐食不
下咽!
我吃惊的看着他,说,赵老先生,你嘴不疼了?
我毫不怀疑,假如这老先生知道他吞下去的不是那个“长髯泼皮”的牙齿,而
是属于一个不相干的据说衣服光鲜的很神气的人,他一定会气急败坏的把那两颗牙
齿吐出来,并会一口气把那些三黄鸡狮子头也呕吐出来。我没有心思说这些,我告
诉他说,这个孩子,小虎,是我的弟弟。这时我看见小虎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头
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面不改色的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惟有这么一个亲人。我看上去对他很严厉,
其实我很疼爱他,我愿意一辈子做着卑贱的工作,以此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小虎的头在一瞬间垂了下去,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盯着自己的指甲。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老板放下筷子叹息了一声说,老夫我曾经有一个犬子,他
小时候喜欢杂耍,他在院子里架着钢丝,然后自己在上面行走。某一日他终于摔死
了,当时我就想,假如可能的话,我希望摔死的是我。
那只一个充满伤感的温情的下午,我又喝了不少的酒,但是我却成功的叫自己
保持着清醒。赵老板很快就醉意朦胧了,他开始罗里罗嗦的向我讲述他年轻时候的
事情,爱情,梦想,长安的十里长街,短暂的战争,以及一个被摔死的孩子的故事。
在趁他还没有彻底迷糊过去,我直接了当的告诉赵老板,小虎是个乖巧的孩子,读
了不少的书,字也写得不错,做个书童还是不成问题的。在这样日益混乱的年代,
我希望他可以找到一棵大树,即使他成不了大树,至少他也可以过上稳定而体面的
生活。
赵老板趴在桌子上哧哧的笑起来,他斜着眼睛说,这次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我
还真知道这么一棵大树,而这棵大树还刚好需要一个合格的书童。凭着我这张老脸,
倘若不出什么意外,半个月后这位小哥就将成为京都御史司马龄大人的书童了。
我夸张的惊呼起来,什么?司马大人?
赵老板傲然说,司马大人是个入仕而超世的人,他每隔几天就会来观涛斋赏砚,
老夫和他也算是有一段不大不小的交情。
我和小虎走出酒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小虎依旧垂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
情。街道上依然行走着一些男人和女人,那是一些幸福或者不幸福的人,我同样看
不清他们的表情,在大唐的华光之下我们都想做一个了无心事的人。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那个名叫小虎的孩子想和我说几句话。
你是真的想叫我找一个大树幸福的生活吗?他突然问。
我是个多疑的人,我总怀疑别人在猜测我什么。我说。
假如我认为我现在很幸福呢?他说。
我感觉我正在衰弱着,我说,我是个未老先衰的人,你看我已经有了不少的白
发了。象我这样的人,总希望早点了结一些心事。
我相信小虎误解了我的话,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他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懵懂懂的
看着我,然后他突然笑了。在暗色的黄昏中,他看上去神采奕奕,而他的小虎牙闪
闪发光。一瞬间我真的感觉自己衰老了,我的心底涌起一阵地老天荒式的悲凉,若
干年以前我被某一场劫难打入地层之下,而现在我正用自己的双手手把另一个人温
和的推向命运的彼岸。我牵住了他的一只手慢慢的走着,我想说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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