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的男人
某一天晚上我发现小虎居然没有出去,他带回了一个年轻的青楼女子。他没有
熄灭油灯,仿佛是为了表演给我看,他们弄出了很大的声响,昏黄的窗纸上滚动着
他们紧紧纠缠的身影。很好,我听到了那个女子夸张的呻吟声,我听见了小虎压抑
的喘息声,我知道他们的身材优美,年轻力壮。我微笑了一下,那个名叫小虎的孩
子只是试图向我证实什么,我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暧昧的充满人体温情的气息。然而,
无人可以打扰我的宁静。于是下一次我带着弹弓出来了,小虎又换了一个女人,当
他们好戏上演的时候,我悄然打了一弹弓,噗,他们的灯火熄灭了。屋子里面变得
静悄悄的,他们仿佛在一瞬间睡着了。
我也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我准备找一天去拜见司马龄。后来我惊
讶的发现,我的背上居然没有露水,却多了一件陌生的长衫。
我曾经记得上个中秋灯会上司马龄的样子,那时他神采飞扬、气质轩昂,而如
今他却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的人。当我走进书房时,我看到他颓然坐在椅子上。他的
头发很蓬乱,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他的眼睛居然是红通通的。很好,他手里还握着
一盏酒杯,看上去他就是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他的衣服还很肮脏,所以同时他也是
个不再迷恋自己的人。
你终于来了。他说,他的语调很镇定。
我一直在长安,我从来没有远离,所以,我无所谓来。我说。
既来之,则安之。我珍藏了一壶好酒,你要喝吗?他说。
我坐在他的对面,我说,我们上一次喝酒,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酒量一向
不好。
那的确是一壶好酒,当我喝几第一口的时候,我就决定把这一壶都喝完。那个
精致的酒壶是青铜制作的,我看见上面还贴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重阳断。
在若干年前的重阳佳节,父亲的十八门生坐在竹林下饮酒赋诗,而这个名叫司马龄
的男子歪斜着身子喝醉了,当时我们都笑了起来。他的衣服白得惊人,而那些菊花
弥散着令人迷醉的芳香。
我拿出一把扇子,轻轻放在他的面前。我饮了一口酒,说,你现在应该明白了,
我才是小虎的主人。这把扇子是你的,所以我也就还给了你。
他呆呆的看着我。他突然笑了,很好,我的那首诗如何?
我漫不经心的说,的确是好诗,可惜你应该送给一个女子,而不是一个少年。
他笑了说,我今天得到的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你的父亲,他给了我这一切。现
在他还在世界的彼岸凝视我们。
我突然愤怒起来。我把酒杯重重的搁在桌子上,说,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你
从小失去了父母,是我父亲抚养了你,而你却害了他。他的头颅在长安城上悬挂半
月,最后被曝晒得面目全非!
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哀伤起来,他眼神迷离的说,我一直热爱着你的父亲,我
从来没有想要亲手杀死这个人,我只是想摆脱什么。我知道我们走后他一直在等待
着我们的归来,然而他想等待的绝非十八门生的竹下风范,他只是想赢回他认为属
于自己的那份东西。
我突然模模糊糊的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却
感觉有一片类似于乌云的东西在向我逼近。这真的一壶好酒,我感觉我已经喝多了。
我站起来说,我不想听你谈论过去,你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我要回家了,而你将
无尽的煎熬中度过余生。你不要梦想着小虎会重回你的身边,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
他现在正在和某个陌生的女人温存呢。顺便告诉你,他长的真的象你,连笑起来的
样子都是一模一样。
我不想回忆什么。司马龄拦住了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我看见他笑得有
些癫狂。他说,菊花未醉人先醉,醉人菊花谁先还?你知道吗,这诗还有两句,只
是不是我写的。重阳秋短,竹下情深,有些事情我此生难忘。
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宣纸,我展开了它,上面的字迹刺伤了我的眼睛。没错,
那是父亲的字,它们一如既往的圆润着——菊花万缕黄金瓣,不如司马一颜欢。
我反手打了司马一个耳光,那一刻我的大脑深处一片空白,我的世界正在坍塌。
我不知道你想证明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千真万确,那就是小虎
永远不会回来。我说。
那酒还好吗?他说。
很好。我说。
知道它为什么叫做重阳断吗?他说。
我想你会告诉我。我说。
他悠然的笑了。他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酒,我为你的光临等待了很多年。
九九重阳,假如你不让小虎回到我的身边,你的生命将在九九八十一天后结束。到
时候,我依旧会得到小虎,而我的解药就没有了用途。
我笑得比他还轻松,我说,很好,谢谢。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无所事事,我在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胡八又去甘肃
去讨债了,他托人捎了口信给我,他说他一个多月后才会返回。我没有关心为什么
他此去甚久,我只知道这段时间我很想喝酒,在来世我要做一个酩酊而走的无心的
人。而如今,我却连一个酒伴都没有,有时候我就对着竹林喃喃自语,我说,小怜,
父亲,小虎,胡八,司马龄,李贺,珍珠或者翠玉,你们你们,你们这些白天隐藏
了自己的蟋蟀。
我无声而强硬的淡漠着小虎,我不和他说话,我甚至不看他一眼。其实他也很
少在家,我知道他整天消磨在那些娼妓的床上,有时候他在我面前一晃而过时,我
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的气息。有时候我会突生恻隐之心,或许他应该回去,或
许这样,或许那样,然而,司马龄应该承受这八十一天的煎熬,最后他可以得到一
切,而我也可以飘然的解脱。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被遗忘的,比如挥袖之间荡起的风,比如我。幸福的
人都在幸福的生活着,而惆怅者都在孤独的喝酒。小虎以惊人的速度颓废着,我的
确不敢多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样子和那个名叫司马龄的人何其相似,我生怕自己神
情稍微恍惚,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如此的离去。我只用一只手指就把他
推到了世界的彼岸,而我竟无力给他一艘可以返回的小船。
这时候我才吃惊的发现,原来,我居然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至亲的人。
倒数五十天三,我变卖了所有的珠宝。
倒数四十七天,我收到胡八的来信。我回复说,信已收到,我恭喜你找到了你
的女人,或许她不够年轻和美丽,然而我相信你会把她当成你生命中的杜鹃。你可
以不回来了。而我也离去,长安已经不需要象我这样的讨债人。
倒数第三十九天,我写了一封书信,我把这信委托给一个熟人,在我死后这封
信将会被递交给司马龄,在信中我告诉他说,小虎是我的弟弟,你应该好好待他,
我将在天空中注视着你们。
倒数第三十一天,我拿了一叠银票,我准备去看看翠玉。现在她依旧是个年轻
的女人,假如她变得再羞涩一点,说话的声音再小一点,脸上的脂粉再少涂一点,
看起来她就是个标准的良家妇女了。我想这些钱足够她把自己赎身,或许她还可以
开个小店铺,当然最好不是包子铺,卖包子的女人是寂寞的。
如玉楼还是老样子,我依旧可以在楼下听到里面女人的嬉笑声,只是它的大招
牌已经褪色,而在走廊里招摇顾盼的都是些陌生的女人。我来到了翠玉的门前,和
以往一样,我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我看见那张熟悉的床上躺了两个****裸的人,
蓦然惊醒的是翠玉,而伏在翠玉身上轻轻打鼾的竟是那个名叫小虎的年轻人。我竖
起食指在唇边晃了两下,我让翠玉不要出声。我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想我的笑容是
空洞而枯涩的。在翠玉的注视下,我把那叠银票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慢慢的倒退着
走了出来。
在关门的瞬间我泪如雨下。这是一个个混乱得一塌糊涂的世界,所有的门都已
经被我关闭,而当我蓦然回首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为我开门的人。
那是一个沉闷而冗长的下午。我在街道上掩面而走,我害怕别人看到我的衰弱
和悲痛,我不想触摸这个长安。其实那天下午我忽略了很多事情,比如有成群的官
兵在我身边从从跑过,还有一些百姓在神色慌乱的奔跑。其实那是一场灾难的前兆,
然而在那一刻,我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遭遇所折磨,我就是自己的灾难,我的内心
就是这个充斥着迷乱气息的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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