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次地,夏樊仁重复着不知是今晚的第几次动作,他抬起头,望向挂在墙壁
上的古老壁钟。
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正是凌晨的三点多。
“奇怪,阿司怎么还没有回来?”紧皱着眉心,夏樊仁既担忧又不快地坐在
沙发上,低声喃喃自语着。
他的好友,木则教司以“想要自己去摸索台湾”为理由,向他外借家里的钥
匙,独自出门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姑且不说夏樊仁没有和他照过面,就连木则教司是几点钟回到家,他都不知
道。
每当夏樊仁就寝的时候,木则教司都还未踏进家门,而当他清醒的时候,他
好友的房间的床上,依然见不到人影。
单人床上的温度,就像是没有经过任何人体体温沾染过的冰凉。
顿然,即便是喜悦于夏樊一对他态度的改善,夏樊仁还是明显地感受到木则
教司对他的……逃避。
先是在他与自己之间划下一道界线,然后,又以这样的方式在逃避他。
再一次地,无法解读的愤怒,吞噬着他心中的喜悦,瓜分着他对夏樊一的注
意力。
这样的一个木则教司,他并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夏樊仁在心中对自己重复
的说着。
在日本的时候,木则教司毫无保留的接受他并不会爱上自己的事实,依然坚
持着对自己的好与关心,从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副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就连他要离开日本搬回台湾的时候,都没有丝
毫的褪色过。
木则教司清澈的双眼里,终究都深印着他的影子。
如今,他的退缩与闪避的举动,是代表着什么呢?是代表着对他不再持有…
…爱意?
没错!夏樊仁知道自己并不会爱上他同居多年的好友,但多年相处的点点滴
滴,却让他早已习惯了被在乎与被重视。
曾经,他让自己迳自地沉溺在这些没有保留与负担的对待方式里,放纵地,
随心所欲的爱恋着他的弟弟。
现在,好不容易,樊一愿意敞开心房再次地接受他的时候,为何他还会为木
则教司的反应感到无比的恐惧与愤怒呢?
瘫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摆的清晰响声,夏樊仁烦躁地想着。
然后,等待多时的开门声,总算在寂静的深夜中响起。
门廊上的微弱光线投射在墙壁上的人影雏型,正是他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
人。
“和你认识同居了这么久,我部不晓得原来你这么喜欢”夜生活“。”囤积
多日的抑郁,在此刻,瞬间地找到了发泄的起始处,夏樊仁语带讥讽地说着。
平静地将钥匙放在玄关旁的鞋柜上,木则教司将头转向那双在黑夜里闪耀着
像火苗一般张狂燃烧的瞳眸。
“你……还没睡?”略带诧异,他轻声地问道。
对于夏樊仁的举止,他皱起双眉不解地暗自忖度着。
一向以“夏樊一”为生活重心的他,怎么会在几近清晨的时候出现在昏暗的
客厅里?
暮色低垂的夜色、寂静无息的凌晨,不是正适合像他这样哀悼爱情的落单人?
他……不是已经得到他终日祈求的“爱情”了吗?爱情的甜蜜,应该是要让
他笑着人梦吧!
木则教司苦涩地想着。
“这几天你都去了哪里?”
没有过多的修饰与探问,夏樊仁态度坚定地询问,而他的话里,正隐含着就
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所有权宣示意味。
一直以为,木则教司的所有一切他应该都会知晓,然而随着这些日子的变化,
夏樊仁却发现,自己竟连曾经是身为亲密枕边人的行踪与想法,都丝毫无法掌握。
“我……到处逛逛。”
我怎敢回来?看你和你弟弟之间的“兄友弟恭”?还是看你们熟稔的亲密吗?
我可没这么勇敢呀!
“逛逛?”
一听到好友的回答,夏樊仁心中的怒火更为炽热。哼!人生地不熟的一块地
方,他还能逛到哪里去呢?
“没错!”点点头,木则教司慢条斯理地脱下脚下的休闲鞋,换上舒适的室
内鞋往客房走左。
老实说,以他目前疲惫脆弱的心态,是没有能力再去负载任何一丝的情绪应
对,尤其,是来自于让他觉得彻底心冷与心碎的夏樊仁。
对木则教司而言,为了不让自己像兵败的残兵一样落荒而逃,为了让自己能
有足够的能量去面对失去的伤痛,他早就已经飞离了这块伤心的岛屿。
当一个人失去自我的时候,自尊就成了唯一能舔舐伤IZl 的最佳良方。
“喔?台北有哪一处地方能让你这个日本人逛到这么晚?”木则教司话里的
平静,听在夏樊仁的耳里,更是觉得刺耳与尖锐。伸手按住正经过他身边的身影,
他顺势一把俐落地从沙发上站起。
然后……在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
“你的脖子上怎么会有吻痕?是谁做的?”
如果说,木则教司的晚归是他愤怒的助燃器,那当他发觉到他好友脖子上的
瘀青时,残存的理智,已经瞬间被蒸发为雾白的水气。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心中,正因为木则教司脖子上的那一块瘀青,而感
到严重地被侵犯与污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纠结呢?
清澈的双眸凝视着正刮着风暴的瞳眸,不语。
木则教司正忖度着是否要据实以告,然后,他嘲讽地微弯起嘴角。
“谁做的?呵!我也不晓得他是谁,反正看顺眼,随便找个地方就做罗!”
当木则教司自以为能借由性爱的冲击,来暂时地忘掉心头伤痛的时候,他让
自己接受了同志PUB 里,那些同样也是寻找肉体抚慰的男人的邀约。
只是,当他让那陌生男子的身躯压伏在他身上,疯狂冲刺抽插的时候,他才
恍然顿悟,原来,肉体已经随着心底的灰烬而……失温。
“看顺眼?做……”
加重力道,夏樊仁压低音量阴郁地问着。
他的好友——木则教司,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对!就是在网路上介绍的GAYPUB里。”为了心中莫名的冲动,木则教司进
一步的解释着。
此时,在他的心中,有股想要彻底破坏、毁灭一切的冲动。仿佛借由这样一
个疯狂的行为,就能稍稍抚慰心中阵阵的抽痛,要不然,被包裹住的浓沉哀伤…
…几乎快要让木则教司无法再承受下去。
如果就此撕裂,会不会连同曾经过往的一切友情都给摧毁?木则教司沧凉地
想着。
“同志……PUB ?”瞪大着写着震惊的眼眸,他不解地问着:“你怎么可以
独自一人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场所?”
一思及木则教司秀丽的容貌会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引起怎样的骚动,夏樊仁的
心中顿时被一种名为“护意”的情绪所占据。
“乱七八糟?会吗?我怎么不觉得?”隐忍着手腕上持续加重的力道,木则
教司表情平静沉稳地反问着。
“不觉得?”
往前一站,夏樊仁拉近彼此的距离,让两人的身躯相互紧贴并压低声调询问,
语气里尽是没有掩饰的不满与怒气。
他所熟悉的木则教司,什么时候开始接近这样牛鬼神蛇掺杂的场所?此刻的
这个木则教司……是他已习惯多年的阳光少年?
“对!我去我所熟悉的场所寻找刺激、放纵……又有什么不对?”
木则教司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同志,这绝对是一项无庸置疑的事实。
但这项事实,他却始终没有亲口向夏樊仁坦承过,因为一旦承认,他对夏樊
仁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爱欲,将不能再做任何的隐藏。
“你……”
如火焰般烈焰燃烧的愤怒,几乎快要让夏樊仁失去了控制,什么熟悉的场所?
“我只爱男人,不去同志PUB 逛逛的话,那我又可以去什么地方找男人?”
反正在他们拥抱做爱之前,夏樊仁就已认定是……好朋友之间的互相慰借。
没有所谓的性别取向,存在的只有单纯的……性吸引力而已。
“只……爱男人?”
男人?爱?轰然一声,在夏樊仁的脑中,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给重重雷击。
“对!我天生就只爱男人。”木则教司的双眼,直直地迎向夏樊仁正写满惊
愕的双眸,继续接着说:“仁,你知道吗?我让你抱我,完全是出自于……我爱
你,什么”解决性爱需求的性爱伴侣“,那只是我为了能留住你的一个借口罢了。”
此刻……他总算能坦承自己多年来的“单恋”了。
过去,为了顾及夏樊仁的心情,不想再加重他心中的负担,木则教司选择了
夏樊仁所开出来的条件与借口。
然而如此的体恤,却如同阎罗王的索命枷锁,紧紧地将他人生中所有的光明
给束缚住。
现在,他亲手脱下了这道枷锁……从此是否就可以不再受任何情伤的捆绑了?
对于爱情的渴望,就宛如已燃烧成灰烬的这副躯体,既寒冷又冰凉。
“爱……我?”
透过行为的传递、透过举止的表达,及透过许许多多无法言喻的深情凝视,
夏樊仁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
只是,木则教司从未亲口向他说出,他宁愿单方面地沉溺于被……倾心爱恋
的“关系”里。
这样的一份“关系”,虽然完全是出自于自我保护的私心下,但毕竟这是木
则教司在选择与他从朋友发展成床笫问的性爱伴侣的时候,就已完全知晓的事情。
所以,即便他清楚木则教司在这场“关系”里的挣扎与苦痛,他始终淡然的
漠视。
“打从一认识你,我就爱上了你。”
看着圈握住在手腕的五指,慢慢地随着他的话语而松脱,木教司心头的冰冽
寒风就吹拂得更加狂肆。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正站在已燃威灰烬的爱欲
边缘奢求,哀伤地独自淌着泪水。
“不!我不知道。”
写满哀伤与凄怨的双眼,取代了熟悉中的灿烂和炫耀,遽然问被揭开的事实,
让夏樊仁不由自主惊恐地往后一站,企图想要借拉开的距离来确保自尊的……完
整存在。
他们两人之间,从认识的陌生,再到相识的漠然,最后到现在熟识后的……
胆怯。
多年的交往、晨昏相伴,用心去爱恋的木则教司,怎么可能会看不透夏樊仁
心中的自私与逃避呢?
所以被如此哀凄的眼神凝视时,夏樊仁怎能不惊恐与胆怯?
“不知道?哼!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你的”这里“始终部只容得下你弟
弟一人而已。”慢慢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木则教司指着夏樊仁的心口处,伤
心欲绝地继续说道:“所以,你明明知道了我对于你的感情,你却还是残酷的选
择……视而不见。”
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就彻底的……撕裂毁坏吧!
“没错!我爱樊一,以前当然是、现在依旧还是,而未来,当然我心中也只
有樊一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被掀开的丑陋和自私,夏樊仁毫不留情地张开口为自己
的鸵鸟心态辩解着。
“你?我很久以前就表示过了,我不可能会爱上……”还未说完的话语,全
部被吞没在被木则教司猝然紧紧压伏住的双唇里。
没有温度与热度,仅仅只是为了阻断对方的话语而做的一番举止。
就这样,看似如永久般恒远,却是短暂的几秒钟后,木则教司才慢慢地抽离
自己冰凉的薄唇并轻声地说:“念在我从未伤害你的分上,别让我这段,单恋。
结束得太过难堪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便往自己的客房走去,独留夏樊仁一人呆立在昏暗的客厅
里。
毁坏,代表着无法重拾的……曾经与拥有。
毁坏,意味着无法再于寄望的……未来奢求。
毁坏,将是漫长等待的……终结。
天色未明的时分,木则教司拖着疲惫的身心,收拾了几乎没有打开过的行李
后,便毫不留恋地往门外走去。
台湾,已经没有任何再待下去的理由。
再待下去,也只是增加彼此见面的难堪与无措吧!他黯然地想着。
“你要回日本?”夏樊一坐在沙发上,对着刚踏出客房房门的木则教司轻声
问道。
午夜凌晨,在这栋房里,除了客厅里的两人外,还有另外一人也正睁着双眼,
处于失眠的状态中。
宁静的时空,静悄悄地让夏樊一清楚地听到夏樊仁与木则教司之间的对话,
一字不漏。
那句“打从一认识你,我就爱上了你”深深震撼了夏樊一的心。
果然!果然他们两人之间……他就知道,木则教司对于他的大哥,绝对不是
只有“友情”而已。
“友情,只是他来台湾的一项借口吧!”夏樊一喃喃自语着。
接下来的那句“你的”这里“始终都只容得下你弟弟一人而已”更言犹在耳。
“我一人?真的只有我一人吗?”皱着眉头,他继续低喃着。不安的心情,
持续盈满了夏樊一整颗恐惧于孤单的心头。
虽然,因为他的“主动”而拉近了他与夏樊仁的关系,让彼此之间的感情似
乎又回到童年的无忧时光一般。
然而透过眼神的凝视,夏樊一深知,虽从未说出口,他的哥哥正为了他的
“好友”而终日担忧,哥哥不自觉拧紧的眉心,就是最好的心情写照。
“哥,你的心里,真的是只有我一人吗?”
在亲耳听到出自于夏樊仁嘴里的“感情”后,他的心头为什么依旧像是漂浮
的木筏一般,找不到可以避风的港湾呢?
不是已经得到他哥哥亲口承诺的“一言”了吗?光是父母的恩情,就已足够
将他的哥哥永远的留在身边了,不是吗?
那,为何心还是……沉浮不已?
是因为他大哥话里所急欲隐藏的……“谎张”与“失控”吗?
无论是否是他所以为的“慌张”与“失控”,夏樊一打从心里相信,他的大
哥是真实的、真切的在乎着他的好友。
而这一切的“在乎”,想必都是起源于木则教司那颗对他大哥的心吧!
在付出如此深厚的情感之下,应该没有任何人能有足够的理智,淡漠的给予
以拒绝吧!
不!我绝不会将大哥让给你,木则教司!
在这栋屋里,在父母双亡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久违的安定感好不容易又重回
自己的生活里,他是绝不会轻易地让“外人”给破坏殆尽。
捏紧握在手指里的薄被,夏樊一再次坚定地想着。
于是,估量着木则教司这些日于的行为模式,他等夏樊仁进人房问后,便静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
之后,在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时分,所期待的身影总算出现在眼前。只是,看
这样的神态,似乎木则教司正打算……离开?
“你要回日本?”离开,是不是就意味着放弃呢?带着窃喜,夏樊~暗自付
度着问道。
“嗯。”略带迟疑,木则教司点着头回答。即便心中正因为夏樊一的突然出
现而诧异,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的面对。
“你不跟我大哥说一声?”明知故问,夏樊一装傻地问着。
“不了,我不想打扰他的睡眠,就麻烦你帮我转告他吧!”对于自己还未完
全猜测出夏樊一真正的意图之前,木则教司宁愿选择谨慎的回答。
况且,他刻意选择在这样清晨时刻离开,就是为了闪避与夏樊仁的直接面对。
“我知道了!”
从沙发上站起身并微微地点了点头后,夏樊一在心中犹疑着,在之前,他完
全没有猜想到木则教司会在告白后就选择离开。
现在,他又该如何处理?
“谢谢!就麻烦你转告他了。”
严谨地向夏樊一道声谢后,木则教司重新拿起被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急急地
往大门口走去。
其实,在他的内心,夏家兄弟都是他目前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人。
夏家的长兄,以他当时的表情看来,似乎……连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都没
有任何回到过去的可能与机会。
友情早已变质,再维持这段表面看似无异却又暗潮汹涌的“关系”,也只是
徒增心凉、狼狈的程度罢了。
而夏家的弟弟,不也就是这段三角恋情的最大赢家吗?
此时,以他的心理状态来看,他的勇气尚不是以去面对他已然失败的爱恋追
求。
心,冷不防地又重重地一抽,紧握着行李扶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更是圈握得
更紧。
隐忍的泪水,顿然又要从泛着酸意的眼眶中溢出。
赶紧地,暗自深深几次呼吸喘息,微颤抖着双唇开口轻声地继续说道:“祝
……”哽噎着,心抽痛得几乎快要让他无法将整句话给说完。
“祝……你们幸福。”奇怪!为什么宛如失去灵魂的心脏。还会抽痛得如此
地剧烈与深刻呢?
再次攥紧泛白的拳头,木则教司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般,支撑着颤抖的无力
身躯。
然后,身后猛然的一句话,却让他震惊地转过身去。
“你会爱上我大哥,是因为你是男同志?”没有多余的探问与虚伪,夏樊一
决定将心中的想法直接用犀利的言语来表示。
“你……你偷听我和你大哥的谈话?”
微眯起泛红的双眼,木则教司不满地反问。
“同志”,对社会占大多数的异性恋人口来说,似乎仍旧是一群被歧视与鄙
视的弱势团体。
现在,夏樊一究竟是有什么意图?是恶意的挑衅?或者仅是一句出于好奇的
疑问句?
竖起心中的屏障,他凝神等待着对方再一次的询问。
“你没有回答,是表示默认?”
无视木则教司眼里的不满,夏樊一淡漠地继续询问着。
凝视着夏樊一的眼眸,木则教司选择沉默以对。对他而言,自己是否是男同
志,应该都和夏樊一毫无关系吧!
“两个大男人互相摸来摸去,你难道不觉得恶心?”
起初,夏樊一并没有打算用充满敌意的鄙视态度来逼迫木则教司,但或许是
缠绕在心底多年的疙瘩和伤口,恶意的讥讽,就这样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们都是成年人,请彼此互相尊重。”眼眸里闪着寒光,木则教司面容肃
立,语带怒气地回答着。
恶心?他怎能用如此不堪的形容词来……形容所有他对夏樊仁的爱恋与付出
呢?
性向的取别,只是让他爱上夏樊仁的一个最简单的“原因”而已。
孤独的夏樊仁、忧郁的夏樊仁、及因为渴望爱情而空虚寂寞的夏樊仁,才是
完整地让他深深爱恋无法自拔的原因。
喜欢一个人,很简单。
面貌的姣好,身材的诱人,都是刺激对方喜欢与欣赏的条件,无论是男性或
女性皆然,就像是化学的分子在互相的催化、结合的成果一般,但在激情发酵过
后,所残留下来的“产物”,才是能让人倾心甘愿付出一切的所有。
将他对夏樊仁的爱情,只单纯的归纳为同性恋问的喜好、爱恋,未免太过于
牵强与……伤人。
他,木则教司的“爱情”并未如此的不堪。
“尊重?像你们这类型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尊重?”迷乱的眼神与尖锐的
语调,在在显示着夏樊一的精神状态正处于不稳定状态中。
对!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这是不对、不正常的。
此时,在他的脑海中,过往的伤痛已然主宰了整个夏樊一。
以为已随着时间所消逝的“伤口”,竟然在此时找到掀起撕裂的契机。
无论夏樊一是多么的恐惧被孤独留下的寂寞,但当时心中被背叛的伤痛与身
体被撕裂的尖锐痛楚,都是无法抹平的事实。
面对夏樊仁时,有童年携手、相依相偎的过往。
所以,为了重拾那只执起他手掌的温暖与厚实无畏的臂膀,他不能也不愿再
次地去面对他们之间宛如动物般彼此侵略的丑陋片段。
夏樊一很清楚……自己过于脆弱与胆怯,但夹杂于兄长与爱情两难之间,他
又能如何呢?
试问,哪一个家庭里,有谁听过哥哥爱上弟弟这种荒唐、不伦的事情呢?
如今,偶然听到了木则教司的告白,竟让他无处可泄的负面情绪,找到了宣
泄的出口。
“樊一?”审视着夏樊一眼里的迷乱,木则教司不禁先按捺下心中的情伤,
微皱着眉心担忧地低声问道。
“男人怎么可以去喜欢另外一个男人呢?这是不对、变态的!”双眼泛着泪
光,夏樊一激动地紧握着双拳,不能自己。
如果,他的大哥不爱上他,那他就可以继续地沉浸在兄长的关爱下,无须去
在意或者是面对他不愿意去面对的一切事实,也不用去检视自己的内心,而能尽
情地躺在那舒适安逸的怀抱中。
他并不想去思考他大哥对他的感情……还有去审视自己内心对木则教司的忌
妒与猜忌,他不想呀。
一思及此,夏樊一更是痛苦的紧闭双眼,紧皱双眉。
“我并不知道,为何男人一定要爱女人才算是对的。”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木则教司继续用他轻柔低沉的嗓音,缓缓地陈述着他的想法。
“我只晓得,我爱樊仁爱的好深、好深,他的一切、举手头足都让我深深地
爱恋,无法忘怀。”缓缓地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后,他仔细地观察夏樊一脸上的神
态后,以采问的语调说道:
“如果你不要他,就让我带他回日本吧?”
“不!不可以!”
一听到木则教司的要求,夏樊一惊恐地睁开双眼,拉高了声调反驳着。
“你不是说”男人爱男人“很恶心吗?”看来,自己还是太过仁慈,淌着泪,
木则教司自嘲着。
“我把让你恶心的男人带离你的身边,不就正合你的意吗?”天生的敏锐,
让他似乎看到了夏樊一心中的挣扎。
“不!我不准,他是我的。”
乍听到木则教司所说的“带离你的身边”这几个字,顿时让夏樊一整个人、
甚至整个灵魂都受到了惊吓。
不!哥是我的!以前是属于我,现在当然也是属于我的。
“既然足”你的“,那就好好的珍惜吧!”
微弯膝盖,木则教司重新拿起了行李箱。
突然间,相较于夏樊一对爱情的胆怯与懦弱,他知道自己可以毅然面对下次
爱情的来临了。
只要肯去面对,再深再沉的痛楚都是可以被岁月磨蚀,进入回忆的人生片段
里,然而,闪躲与逃避,只是徒增在迷宫圈绕的时间罢了。
“我的?珍惜?”凝视着木则教司,夏樊一喃喃地自语着。
大哥是我的?珍惜?
“祝你们幸福!”
伤口依旧在心口处进开着,但却不同于稍早的哀恸欲绝。
“幸福?”
似乎没有注意到木则教司的离开,夏樊一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嗯!”
用力地点了点头后,木则教司大大地拉开嘴角,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一
如他初次踏进这栋屋内的时候。
“祝你们幸幅。”说完,毫不犹豫地拉开大门的门扇,木则教司离开了牵绊
他多年的情爱奢求。
木则教司的告白,逼迫着夏樊仁不得不去面对心中的丑陋,就像是自以为伪
装完美的面具,被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一般,既尴尬又羞愧。
无论是否已知晓他的好友对他的感情为何,蒙蔽内心的良知,纵容自己接受
对方所给予的付出,就是夏樊仁最……卑劣的自私与自利。
他并不爱木则教司却又在最沮丧委靡的时候,要求着他给于爱情无私的抚慰。
夏樊仁大口将啤酒吞咽入喉,渴望借着酒精的冲刷,来减轻心中挤压得他快
无法呼吸的沉重罪恶感。
转身进入房间的木则教司,离去时眼里的哀戚愁楚,深刻地记忆在脑中,久
久无法忘却。
心,难自抑地为如此的他……紧缩与心疼。
尤其,记忆里的那双总是洋溢着温度与热度的灵秀瞳眸,此刻却是泪眼婆娑
地带着控诉与绝望。
如果爱情,可以如物品一般轻易地决定放弃或是取代,那……他是不是就可
以不用再忍受像现在这样内心的煎熬呢?夏樊仁万般无奈地想着。
只是,爱情又怎能如商品?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拿起啤酒罐,大口大口的灌
人喉咙。
对他弟弟夏樊一的情爱迷恋早已经融人他的生命、记忆里,抽也抽不开来,
就像是血肉相连,紧密的无法分离。
夏樊仁很清楚,自己其实是很喜欢相交多年的木则教司,而且不仅仅是喜欢,
他还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不能、也无法去爱上他!
因为,他的爱情早在牵起那双幼小柔嫩的手掌时,就已牢牢地被捆绑住了。
就这样,毫无睡意的夏樊仁坐在自己房内的单人床上,借着一罐又一罐的啤
酒,企图灌醉自己,以求短暂的麻痹来释放心中最深的……愧疚。
然后,他因为酒醉而陷入沉睡,直到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足艳阳高照的正
午了。
一打开房门,映人眼帘的,就是夏樊一孤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樊一,早。”
艳阳的刺目让夏樊仁不禁眯起泛着血丝的双眼,以闪避阳光直接射人。
陷入沉思的夏樊一,并没有立刻地回应夏樊仁的招呼,他的眼中始终若有所
思地紧盯着入口的大门。
“既然是”你的“,就好好的珍惜吧!”
我的?珍惜?反覆在脑海中,只有这四个充满不确定与疑问的字眼。
自己的内心里其实足严重缺乏“安全感”,夏樊一不是不知道。
在被他大哥凌辱后离他而去的那天清晨,被独留下来的恐惧,似乎就已牢牢
地深驻在心中。
所以,无论夏樊仁亲口对他承诺过多少次,在夏樊一的心中,他始终无法再
寄予他大哥任何……
“信任”。
由年少点点滴滴所累积的情分,竟然可以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摧毁、进而再丢
弃背离,现在,他又要付出多少,才能永久的将他的大哥留在身边?
“樊一,身体又不舒服了?”夏樊一的沉默与双眼中的愁雾,让夏樊仁不禁
紧皱起眉心,开口问道。
“哥!”像足漂浮在大海中的溺水者,夏樊一紧紧地凝视着正担忧的看着他
的夏樊仁。
“不舒服?嗯?”
定近夏樊一的身边,夏樊仁抚摸着夏樊一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不语,只是依旧地睁眼凝视。
他对木则教司的丑陋忌护,究竟是出自于哪一种心态?是单纯的不愿意有另
外一人瓜分他大哥对他的在乎,并且侵犯专属于自己的所有领域?
抑或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感”?
“樊一?”
夏樊仁将额头靠在夏樊一的额头上,然后微闭双眼在心中量测着彼此的体温。
“哥,木则教司今天一早就飞回日本去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夏樊一直接陈述了事实。
像是一项赌注,他自私地想要借由夏樊仁心中最初没有经过包装过后的真实,
来检视自己的内心与未来。
如果,他大哥不仅是喜欢木则教司,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爱上木则教司,那…
…即便他再如何的检视自己对“夏樊仁”是何种感情,也是枉然。
“什……么?”
猛然一张,诧异赤裸地展现在夏樊仁的双眼中。
他……飞回日本?
然后,在还未细想的时候,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力般,往后大大一踏,
急欲往那问已空无一人的房间探去,以确认“他”是否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
熟稔的身影,熟稔的气息……都不能再见到了吗?
“哥!”
用力地抓住正脱离自己脸庞上厚实温暖的手掌,夏樊一紧纠着心头,惊吓地
喊着,心脏怦怦怦地作响,像是要溢出窄小的血管般地,快速奔流、狂肆。
曾经将他紧紧圈握住的手掌……难道真的已不再专属于自己?呼吸梗在气管,
肺部充塞涨满到几乎快要无法喘息。
“哥!你……爱上他了?”
惧意,让夏樊脱口而出。
机会,一旦失去就无法再挽回吗?加重手掌的力道,夏樊一悲伤地想着。
“爱?”他爱上木则教司?“不!我没有!”夏樊仁猛然停下脚步扭头转向
他的弟弟,他心中唯一认定的爱人。
“没有?那你为何这么紧张?”语带哀怨,夏樊一反问。
方才,夏樊仁的举动,如果不是发自于内心最原始的“在乎”,那……又该
为这些行为做如何的解释呢?
“紧张?不!我只是……”
对!我为什么要紧张?他只是我的旅日好友、只是我寂寞时温暖我被褥的性
爱伴侣……只是我心灵枯竭时滋润我空虚心灵时的……
遽然,分离时的最后一幕,又硬生生地窜人脑海里……那冰凉而略带咸味的
双唇,像是还残留在自己的味觉、触感里。
“哥,你只是什么?快说呀!”
不愿让夏樊仁闪躲,夏樊一一反过往,态度强硬地逼问着。
“我只是……只是对阿司感到愧疚,因为在我的内心……我唯一爱上的人就
只有你,我始终都在利用他来填补我心中的空虚。”
采进夏樊一眼里的深处,夏樊仁声音里充满着浓烈的情感。
或许足因为酒精还未在血液里淡化,浸着酒意和着勇气,他向夏樊一坦承了
隐忍在心中却又不敢说出口的款款深情,面对面的。
“哥,你真的只爱我?”
往前一踏,夏樊一让自己更贴近夏樊仁的身躯。仰起头,属于夏樊仁、属于
他年少时光相陪左右的温暖气息,顿然飘入了鼻息之间。
深深地一个呼吸,贪婪地攫取这又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空气。
不仅是要逼迫夏樊仁去面对他心中的挣扎,就连他,都也都必须去正视自己
的内心了!
如果,肉欲性爱是摧毁他对他大哥信任的刽子手,那……足不是该再用同样
的手段,来强迫自己重新接受失去的信任?
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夏樊一暗自地想着。
“樊一,我的樊一。”澎湃在心中的激昂情感,让夏樊仁情不自禁地举起他
微微颤抖的宽大双掌,轻轻地捧起夏樊一的脸庞。
“我好爱你,好爱你。”
以额碰额、四唇几乎相触的距离,他深情款款地说着,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
亲口说出的浓情爱意。
夏樊一不再躲避自己对他的所有情感,甚至还主动的要求他给予“承诺”。
喔!自多年前的那一疯狂的夜晚后,上天总算再次地给子他机会。
这一刻,夏樊仁已经等待久、好久了。
事情的结果真的一如木则教司之前的猜测,“好友”的介入,确实拉近了他
与夏樊一之间的感情。
只是,相较于木则教司无悔的付出,他着实足亏欠了他许多。
爱情,他今生已无缘回报。
曾经翻搅在心中的雷火烛光,就随着木则教司的离去,而让悬空沉浮的灰烟
尘嚣飘荡落定,恢复宁静。
“哥,我们俩到彰化的房子去住个几天,散散心好不好……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什么都愿意做,都愿意做呀!”
前些天那彻夜元眠的一晚,盘旋在心头的低吟,他并没有忘记,攥了攥手心,
夏樊一更是坚定地下了决心。
兄弟间的友爱,是否真的旁撵过无法细数的“一辈子”?不!兄弟间的亲情
和友爱,只是欺瞒外人与木则教司的脆弱假象而已。
在欲望冲撞的当头、在迷蒙昂奋的高潮之下,道德良心早已被丢弃至人性的
最底层。
什么誓言,什么父母恩情,绝对是敌不过肌肤相亲的渴望诱惑,一思及此,
夏樊一的心中,更是被过往的记忆给狠狠鞭笞着。
“彰化?好啊!只是你的身体能负荷这一路的路程吗?”
滑下夏樊一的脸庞,大手一张,将比他矮瘦细薄的身躯紧拥在怀中,并压低
嗓音轻声地问道。
欣喜于爱情的明朗,夏樊仁并未去细想夏樊一话语下的真实企图。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没问题了,大哥……”
夏樊一将自己完全地依偎在眼前宽大温暖的平坦胸膛上,并将双臂紧圈住夏
樊仁粗大而结实的颈脖,以蚊蝇般细微的声调说:
“大哥,我们两人就去住个一礼拜吧!”
七天!
用七天的“自己”来换取大哥未来一辈子的相伴,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无声的叹气,悄悄地自夏樊一的双唇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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