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长在宋庄的毛(46)
我沿着西琉璃厂一直走到东琉璃厂,挨个古玩字画的店铺进。人家看了我展
示的作品,全都摇头不要,感兴趣的只是说可以放那代卖试试。有一个胖子,带
着眼镜仔细地看了半天那张画,然后转过身,笑容可掬地问我,这真的是油画吗?
更可气的是一个道貌岸然,身穿中式衣服、手玩健身球的老者,他让我打开看,
我只满怀希望地把亚麻布打开一半他就说不要,并让我快点拿走。我当时觉得我
真的是在卖淫,我是一个送上门的妓女——是一个把衣服脱光让人家看货,人家
看完没动心,让我立即穿上衣服走人的妓女。
那一天是我到北京以后最惨不忍睹的一天。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我身上分文
不名,每当别人不经意地目光与我对视,我立即移开眼神,我生怕别人看出我的
处境。
我在琉璃厂转了一圈,紧接着,我沿着新华街向北来到六部口,然后,再沿
着长安街往东,经过中南海和天安门,向北京饭店走去。这是因为,有人告诉我,
大饭店里住的老外多,那里有经营旅游纪念品和字画的,我想去那儿碰碰运气。
一开始,我有些垂头丧气,后来在第一阵饥饿过去以后我的情绪渐渐地产生
了变化。一种无比悲怆的情绪使我忘记了刚才的羞辱和饥饿,难道我会比凡高的
命运还惨吗?想到凡高,我不仅有些兴奋,仿佛自己进入了某部电影最为动人的
情节,仿佛自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现实是艰苦的,而胜利就在眼前。那时
我正走在天安门前,在我的左边是天安门和故宫,右边是天安门广场和人民英雄
纪念碑,这也实在是让一个中国人激动和亢奋的地方。我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我目视前方,大步朝前,眼神里流露出坚强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心,不但如此我嘴
里还吹起了无比轻松的口哨,曲子我还记得,那是电影《爱情故事》中那段著名
的插曲。
经过天安门和人民英雄纪念碑,我忽然想到人家凡高大叔是为艺术吃苦挨饿,
我是为一张行画落得这般田地,于是我的情绪又开始低落。那时已是下午2 点,
可我连早饭和午饭都没有吃,早饭是出来时时间匆忙没时间吃,午饭是没钱吃,
我当时想的是,等我卖了画后找一家我中意的馆子,好好地吃上一顿。
在北京饭店和贵宾楼饭店,我的运气根本没有好起来。那里的人看了我的油
画,只愿代卖,一分钱现金都不给拿。在贵宾楼饭店,我上了一次洗手间。奇怪
的是,在我那么饿的情形下,我竟要大便。我想说的是,贵宾楼里的卫生间是最
豪华最卫生最温馨的卫生间,但我那次上厕所时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在那个富
丽堂皇的卫生间里,我坐在舒适光滑的坐便器上,一边拉屎一边提心吊胆地不敢
出声,我竟害怕人家知道我口袋里没钱而把拉了一半的我赶走。我使用洗手间里
的高级卫生纸时就像做贼一样。拉完屎,我没敢看洗手间里那个冲我微笑的穿着
饭店制服的干干净净的老者,没敢接他用夹子递过来的温热毛巾,没敢去洗手处
洗手,我像一个真正的小偷那样拿起我的破油画就逃走了——甚至,我忘了冲掉
自己刚刚排出的秽物。
那一天,我像一个乞丐一样沿着长安街向东走去。我的乞讨对象就是高级的
涉外饭店。有意思的是:我身无分文却流窜在富人出没的地方,那滋味真让人永
生难忘——直到今天,当我去五星级的酒店办事,那种恐慌失意、自惭形秽的感
觉还会向我袭来。所以,我不止一次地对朋友们说,等我将来有了钱,我一定租
下一个五星级酒店最华丽的套间,我在里面爱拉屎就拉屎,爱撒尿就撒尿,我要
在里面放荡地玩几天,省着我一进五星级饭店就哆嗦。朋友们都对我这种理想不
理解,现在,你读了这段文字,就会明白我当年是怎么闹下这个病根的。
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有几次我拿出了手机,想给于作人打个电话算了,但
我那种对不抱希望的事还抱点希望的傻逼劲头上来我也没办法,我想去他娘的,
要倔就倔到底吧。
我经过了富丽宫饭店、北京国际饭店、建国门饭店、天伦饭店。最后,我在
中国大饭店地下一层的古玩店碰上了好运气,一个姓肖的中年妇女愿意先付我100
块钱,把画先放在她的店里代卖,卖出后再给我500 元。于是,我立即两眼放光
地答应下来。接过那100 块钱,我放进口袋里,用手紧紧捏着,出了国贸,已是
傍晚,我在黄昏里柔和的光线下,反反复复打量着那100 块钱,我觉得上面那四
个伟人漂亮极了,看上去就像我最亲切可靠的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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