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马城
这天是个阴天,阴天总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等了一会儿,果然有守
城的士卒来报告,说城下有一叛军将领前来要见张司令。我们出来,那个将领是个
俊逸的年轻人,他骑着马,穿过膨胀发臭的尸体,赶到城下,文质彬彬地在马背上
欠了欠身,深深地施了一礼,说:“张司令,我是马米弱,马司令是我父亲。我很
钦佩您。我父亲今天不大舒服,他让我来最后一次劝劝您,为全城百姓着想,不要
做无谓的抵抗了。只要您让出马城,不投降也可以,我们可以让您撤往江南。”张
司令看了看我们,哈哈地笑着对他说:“马米弱,你们想骗谁啊,你们是不是想把
我们骗出去,然后半道出击?你们把我张司令看成是三岁小儿了!”那个年轻人有
点急了,他指天咒地发誓,决不会这样干,他以他马米弱的个人生命担保,保证让
我们平安撤退。张司令说:“那你敢不敢进城当个人质?”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看,
他的身后铺了一层的死尸,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爽快地说:“好!”我们开了城门,
他果然一个人不带兵器地进来了。张司令立刻吩咐把城门关上,让士卒上去把他拿
下,喝令士卒砍下了马米弱的人头,挂在城墙之上。
我们看着马米弱的尸体,吓得目瞪口呆,张司令谈笑风生道:“上次不杀杨万
石,是因为杨万石只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叛将,没有影响力,杀他没用,马米弱是马
臭蛋最疼爱的小儿子,杀了他,正好可以打击叛贼的嚣张气焰。”我们把马米弱的
人头砍下,悬挂在城头上,我们的心情都有点沉重。
马米弱的人头一挂上城头,城下立刻一片沸腾,只见马臭蛋骑在马上,左眼用
白布包着,看见城墙上的人头,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抱头痛哭。他身后的黄衣教军
士兵齐唰唰地跪了一地,他们高声喊道:“还我军师人头,还我军师人头!”张司
令让士卒把人头取下,在上面拉屎撒尿,然后,他高声对马臭蛋说:“马司令,接
住人头了!”马臭蛋仰起脸来,抱住了落下的人头,屎尿溅他一身一脸。马臭蛋用
袖子擦了一把脸,抽出长剑,砍掉自己的一只手指掷在地上,指着马城,像狼一样
嗥叫:“张巡奸贼,你三番五次地骗我,杀我儿子,以后决不让你们投降,城破之
时,屠城三日,人畜不留!”我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七八万大军对一个只剩下了
八九千名守军的马城是很容易做到这一点的。我看看身边的士卒,他们的脸上也有
惊慌之色。我有点懊恼,觉得张司令这样干有点失策,不但没有打击叛军的气焰,
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兽性。张司令却不这样想,他朗声大笑道:“马城从九月份到现
在,经历过十多次大战,哪一次不是叛贼损兵折将哭爹喊娘?只要我张司令在这里
一天,叛贼就休想跨进马城一步!”说完,他一一地扫视了我们一遍,我忙低下了
头,脸有些发烧。马城之围的战车被张司令牵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十一月里,我们坐
在战车之上,前面是深渊还是金光大道,我们都像瞎子一样无能为力,我们被张司
令强有力的臂膀推动着,硬着头皮挣扎着向前走。对于战争张司令已经泰然自若习
以为常了,而我却开始对这个怪物有着深深的恐惧。我真应该是一个书生,而不是
一个披着铠甲的军士。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苦恼。
马城已经没有粮食了,要和黄衣教军打持久战,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援兵
再不来,只有死路一条,我觉得应该当断立断立即突围。我顾不得找雷万春商量,
直接就去找张司令。张司令这些日子和我们一起煮吃茶叶、纸张,也消瘦了许多。
我进去时,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吭声。我开门见山
地说:“司令,叛军要长期围困我们,城内士卒疲惫,粮食又吃完了,我们应该向
江南虢王李巨那里突围。”张司令叹了口气说:“我何尝没有这样想过,但叛贼七
八万大军层层包围,我们又不能丢下城里的四五万百姓,怎么能突围出去呢?”我
咬了咬牙说:“固守也决非良策,我愿意带兵杀出一条血路,去狗城向守备司令贺
兰进明求援,他握有重兵,一定会前来解救。”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拍了拍我的
肩,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这是痴人说梦,你带兵突围等于往虎口送食。城内
兵力有限,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了。咱们固守马城才是上策,马城曾经是黑衣教首都,
得失与否,政治意义高于军事意义,一旦失守,就会造成很不好的星际影响,教主
已经给我们空投了精神食粮,他一定还会发兵来救我们的。”我脸红了红,我一着
急就总是不争气地脸红,这很让我不好意思。
马城的前景越来越暗淡了,全城人心惶惶,前几天有几个士卒要偷偷打开城门,
随着冒险出城的老百姓出去投降,被守城的哨兵发现,当场斩首示众了,这才没人
敢再三心二意。我旧事重提,张司令没有吭声。我说:“司令,如果援军不能及时
赶到,或者没有援军,城里的老百姓会更加人心浮动,局面将更不可收拾。”我顿
了顿又说:“我愿带着跟随我来的三十名家兵去请求援军,就是战死在城外,也不
会影响守城,我万一杀出去了,搬来援军,全城就都有救了。”我从林家庄带来的
百十名家兵,如今只剩下三十多名了。张司令坐在那里,我看到有一丝怀疑的神情
从他脸上稍闪即逝,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仁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那你就带着他们试试吧,我会在城上让弓箭手掩护你们的。”我说:“司令,那
就用不着了,我会选在一个大雨之夜出其不意地杀出去。”他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
了摇,泪水砸在我的手上,冰冷冰冷的,他说:“南将军,全城四五万人的性命都
握在了你的手中,你要好好保重,我会让史官把你们的事迹记下,让你们流芳百世。”
我们将要出发的那个下午,我让韩愈找到小姐,小姐见了我,扑到我的胸前用
小拳头捶打着我说:“死南八,这几天都不来看我,让人家挖壕沟,都快累死了也
没有人管。”我捧起她的手,小姐的手上血迹斑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真难为她
了。我心疼地把她的手放在怀中,她撅着嘴唇看着我,我说:“如月,我就要去狗
城求援,只要黑衣教大军一到,我们就好了。”小姐高兴地跳起来说:“好啊好啊,
那我跟你一起出去,咱们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呆了,像个坟墓一样闷死
我了,南八哥,我一看见死尸就头晕。”我苦笑了一下说:“那怎么行呢?张司令
就怕我远走高飞,只让我带着林家庄的三十多个人,叛军七八万人,无疑是飞蛾扑
火,能不能杀出去就看老天保佑不保佑了。”我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里异常沉重。
我这是为了小姐而主动要求去狗城搬救兵的,就是战死在城外,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小姐紧紧地拥着我,把脸贴在我胸前,急急地说:“南八哥,那你不要去了,我们
就呆在这里,要死就死在一起。”我笑了笑,安慰小姐说:“如月,你放心好了,
有你留在城里,我牵挂着你,就是为你一个人,我也要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
把你救出来。”小姐呜呜地哭了,她哽咽着说:“南八哥,我还是舍不得你。”我
捧起她的脸,给她擦去泪水说:“如月,我杀出去就直奔狗城,搬来援军,就急急
赶回,要不了几天的。再说,我把韩愈兄弟留下,他会好好照顾你的。”韩愈站在
旁边,为我们看人,这时他扭头朝我们笑笑,长长地鞠了一躬:“大哥,你放心好
了,小弟一定照顾好嫂子!”小姐红着脸从我怀中挣出,娇嗔地朝他“呸”了一下
:“不许你耍贫嘴。”她的脸色红润,眼睛湿润,她笑笑地看着我,像荷花亭亭玉
立在方东五十三年的马城里,使这个笼罩在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城池因此有了许多清
香。我为自己的爱情流下了大量感动的泪水。在伟大的爱情面前,我坚信会有奇迹
出现,我希望上天能保佑吃不饱饭的人们,像照顾梁山伯和祝英台化成了蝴蝶那样
照顾我和小姐。化蝶的程序复杂比较麻烦,我要求不高,只求上天能让我平安到达
狗城搬来救兵,击退黄衣教军,把小姐平安地带出马城就行了。我欠小姐的实在太
多。
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里,我们在战马的蹄上绑上稻草,杀出了马城。上天
果然保佑了我们,叛军猝不及防,我们一直冲到最后一道栅栏才遇到了大股叛军。
我们拍马冲锋,左右开弓刀劈斧砍,叛军毫无提防,狼狈不堪,轻而易举地被我们
杀出了一条血路。放马跑出几十里外,听不见杀声了,我们停下来清点了一下人数,
只损失了两名骑兵。我们回头张望,向死去的两名弟兄默默致哀。然后我们的战马
像一支利箭向狗城射去。一路上,桃柳争妍,蝴蝶和蜂儿在花丛中飞舞,溪水在路
旁清纯地歌唱,这一切都让人觉得马城像个梦一样,我们的心情悲伤而又惆怅。
第四天上午,我们终于抵达了狗城,见到守备司令贺兰进明,我递上张司令的
告急文书。这是一个脸色苍白保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头,我对他养尊处优的外表印象
并不好,在远古时代,比苍蝇还多的腐败分子大多数都是这副模样。他不慌不乱地
看完张司令咬破手指写的血书,慢条斯理地问我:“时到今天,马城还没有陷落吗?
小小的弹丸之地,能抵抗住马臭蛋的十多万大军?你们出来这么多天了,马城能不
能守住,我看还成问题。援军就是前去,恐怕也是于事无补。”我大吃一惊,忙跪
下说:“大人,马城有张司令在那里,一定能坚持到援军到达。再说,马城一旦陷
落,叛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狗城,两城关系,就像皮与毛相互依存,大人怎能够见
死不救?”贺兰进明皱了皱眉头,他有点不大高兴。我跪下来连连向他叩头,头撞
击地板,鲜血滴在地上,苦苦地求他发兵相救。他装腔作势地把我扶起来,却依旧
不肯松口,他说:“南将军,我很钦佩你的忠义,等我与诸将商议一下,明天你再
来吧。”我蹒跚着走出守备司令部,额上被地板磕破的地方痛如针刺,我感到屈辱
和愤怒,宝剑在我背后跳跃叫嚣,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弟兄们见到我,都一脸焦急地问我咋样。我疲惫地坐下,长叹一声,我能说什
么呢。弟兄们的衣服上鲜血像梅花一样怒放,他们古铜色的脸庞塌了下来,这和饥
饿有关。我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大家好好地吃一顿,大鱼大肉只管吃,然后好
好地睡一觉,不管有没有援军,明天都要赶回去。”他们的目光像烧干的油灯一样
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他们低下了头,默不做声。我心里一阵难过,觉得很对不起他
们。我闷闷地坐在驿馆的门口,遥望西北马城的方向,一双纯洁的目光遥遥地注视
着我,我仿佛看到小姐正站在十一月的城墙上,目光如水穿过千山万水深情地思念
着我。就这样一直坐到第二天,守备司令部有士卒来叫我,我忙翻身上马,飞奔而
去。
贺兰进明看到我,远远地迎了过来,房间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我刚要问他
援军的事,他忙把我扶到座中:“南将军,坐坐,先喝酒、喝酒。”面前的酒席热
气腾腾,鸡鸭鱼肉样样诱惑着我,我低头坐在那里,想想小姐半个多月来一直在煮
吃茶叶、纸张,不禁流下了两行清泪。我哽咽着说:“贺兰大人,求求您救救马城
吧,救救马城内的五万父老乡亲吧,他们已经断粮一个多月了,饿死一万多人了!”
贺兰大人依旧笑笑地给我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来说:“南将军,乱世出英雄,你
智勇双全,留在我这里,将来肯定能成大气候。”我的脸色苍白,我颤抖着说:
“贺兰大人,您也是黑衣教军的司令呀,我们都是虢王李巨的手下,您不准备援救
马城了?”他见我穷追赶不舍,被我逼到了墙角边,他扭头看看,没有地方可躲了,
就放下了酒杯,重重地叹了口气,哭丧着脸说:“南将军,我也有我的难处啊,现
在天下大乱,各个守备司令拥兵自重,我作为虢王李巨手下的狗城守备司令,但教
主又封墼王李弥手下的许叔冀为狗城保安司令来牵制我,他随时都准备吞并我,我
现在自身尚且难保,哪能去救马城啊。”我的眼前一片黑暗,马城的五万父老乡亲
都指望着我能搬回援军,小姐也在苦苦等待,我却要两手空空地回去了。我向四周
的将军们哀求,他们低着头,面无表情。我开始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我来
的时候,马城里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一粒粮食了,他们啃树皮、逮耗子吃,他们受
伤、流血、死亡,将军们平安地坐在这里,手握强大的军队,却眼睁睁地看着马城
陷落,没有一点拯救苦难的心意,你们算是人吗?”贺兰进明并不生气,他拍了拍
我的肩,装作很真诚的样子说:“南将军,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要不,你就
也留在这里吧?”我绝望地站了起来,悲愤地咬下了自己的无名指,然后双手捧着
呈现给了贺兰进明:“我既然不能完成张司令交给我的任务,请留下这个手指作为
证明,我好回去有个交待。”在座的将军同情地看着我,有人流下了眼泪。但贺兰
进明丝毫不为所动,他脸色很难看地盯着面前的一碗王八汤,一言不发。我怒气冲
冲地转身走了出来,骑在马上,悲痛欲绝,欲哭无泪,为马城感到伤心委屈。我拔
转马头回来,拈弓搭箭,射掉了守备司令部门前的黑色大旗,我冲着站在门口目瞪
口呆的士卒们叫道:“贺兰进明,等我杀退叛军,一定回来取你首级!”这是我的
心里话,我觉得他们像狗一样,无情无义。
我和家兵们垂头丧气地骑在马上,两手空空地走在回马城的路上,战马呼呼地
奔跑着,我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已经成为了废墟的马城,全城百姓的鲜血把地
上的野草滋润得茂盛茁壮,狐狸和野鸡出没,拔开没过膝盖的野草,累累的白骨中
蛀满了蚁窝。我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我跟随张司令踏上马城的战车,连累小姐
也困在城中,我是不能不回马城的,那里有我的爱情。但跟随我的那三十多名弟兄,
他们像刚刚爆出新芽的小树,有的还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他们应该茁壮成长,享
受人生。我回过头,平静地对他们说:“你们散了吧,你们往江南跑,跑得离马城
越远越好。”他们交换着惊讶的目光,他们一齐扭头看我,很坚定地说:“大哥,
我们不走,我们要死就死在一起。”他们像三十棵大树直直地站在我面前,他们都
是汉子。我的泪水纷飞,我哽咽地点了点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将为这刻的软弱
愧疚不已,三十多个年轻的汉子因为我这一刻的犹豫白白葬送了他们的生命,他们
的尸首在马城外的旗杆上挂着,被风吹着晃来晃去,使我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
有勇气登上城墙。
他们是跟随着我再次杀入马城时战死的。从狗城回来经过猪城,驻守在猪城的
守将廉坦是张司令的旧部,他率领步骑兵三千人和我杀回马城。杀进城里,我清点
了一下人数,三千人马只剩下九百余人,我带来的三十多名家兵也全部战死。我回
望城外,战死的士卒躺了一地,他们身上插着的长刀还在微微晃动,乌鸦在天空中
盘旋,它们在等着啄食死尸……
没有援军,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马城的陷落只是迟早的事了。张司令听我说
了狗城之行后,他眉头紧皱,久久没有说话。雷万春看了看我,咬了咬牙,对张司
令说:“大人,既然没有援军,固守又没有足够的粮食,不如拼死一战,大不了也
是一死而已。”张司令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做,痛快固然是痛快,但我实在
不忍心看着百姓被叛贼奸淫烧杀,再说,我们只要在马城一天,叛贼就一天也不能
南下,牺牲了我们,而保全了天下,这正是一个大丈夫应该做的。”接着他又吩咐
我和雷万春切勿把没有援军的消息透露出去,当务之急,是把全城老百姓守城的积
极性调动起来,加固城墙,准备抵抗叛贼的进攻。张司令还再三交待我们,你们出
去了,就告诉人们,狗城守备司令贺兰进明正在征调二十万大军,不久就要赶到马
城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