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年後
新阳上帘幌,东风流转,林莺轻唱。
晨间薄日几分寒,枝头夜露犹新沾。碧蝉拿著阅闭的奏摺斜倚长栏,注视著
在中庭里正在对招的凌崇之与纳蓝。
这是从纳蓝习武以来从不曾间断的早课,即便现在他的身分早已由皇太子转
成皇上。
也不知道纳蓝是觉悟了还是什麽,九年前起他突然转了个性子,开始勤於习
文练武。或许他先天资质极高,令众人惊叹的是,他竟然在短短几年内就通晓文
武,让原本就不喜理政的皇帝在他十五岁之年便传位予他,自己乐得逍遥清闲。
而纳蓝虽然年少便继位,但他天生的气势和後天的努力,让他在最短的时间
便获得了众人的肯定,也让嘉愚王朝就此进入另一个新局面。
如果碧蝉对自己诚实一点,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几年纳蓝脱胎换骨,就像是
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早就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空有一张出色外貌,但只会
生事的大草包了。不过,这种话只能在心中想想,打死她她也不会说出口,反正
就算没有她的称赞,他已经够自傲了,她可不想为他的自大再做背书。
一阵清脆龙吟交错,碧蝉抬眼而望,只见凌崇之素衣轻掠、眉宇温雅,手中
青芒灵若出洞狡兔;而纳蓝白衣俊逸、出手凌烈,回以如翔鹰迅捷之速。
两人一来一往在林间飞逐,灵动的身影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惊得枝头初
醒的雀鸟不时惊呜而逃,落叶纷纷而下。
「陛下的进步神速,短短几年已追上我的脚步。」凌崇之一收势,便从林间
飞旋而下,立定於场中,眉宇几分薄汗,显出方才一番较量的激烈。
「追上还不够,朕要嬴。」
纳蓝将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甩,剑身没入地面三分,这一手虽是霸气,但可
见在内功上,他也有不输剑法的修为。
「这是迟早的事,现下陛下与微臣已难分高下,这每日晨课也只是相互切磋。」
凌崇之诚心的说。
面对纳蓝日益精进的武功,身为师长的凌崇之只有满腔的喜悦,他不是个争
名好权之人,能得天下英才而作育,对他来说就是最愉悦之事。
碧蝉轻笑出声。这个纳蓝不管过了几年、变了多少,唯一不变的就是那霸道
和好胜,不管什麽样的事,总是输不得。
「你笑什麽?」纳蓝的话方落,整个人便如金鹏展翅的飞至碧蝉的面前。
他那突来的动作吓得碧蝉足下一阵凌乱,轻呼由喉中逸出,重心不稳的向後
跌去。
说时迟那时快,纳蓝大手一揽,碧蝉便整个人撞入了他的怀中。他温热的胸
口让她不自觉倒抽一口气,鼻中吸入的是他身上薄汗的男子特有气息,不该的却
也不由自主的,她的脸浮上一层薄晕。
「皇上。」她这尊称硬得令人难以下咽。
碧蝉直起身子让自己和纳蓝保持一些距离,微微行揖作礼,但心中可是老大
不情愿的。他以为他学了些武功就很了不起吗?要不是她过於瘦小的身子根本不
是学武的料子,哪容得了他在她的面前炫耀身手;除了面容外,这又是上天一项
不公平的地方。
「拿来!」纳蓝突然朝她伸出手。
「拿什麽东西?」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司农卿的奏摺,你不是看完了?」纳蓝长手一伸,奏摺已落入他的手中。
「你看了吧?有什麽想法?」
碧蝉没好气的皱皱鼻子。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麽非要她看这他早已批阅的
奏摺?他批都批好了,给她看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不是吗?而且,他又不是一
个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他应该也很明白什麽样的决定是最好的,那他这样的举
动,让她想来想去也只想出了一个原因
没事找事做!
反正他大概就是看不得她清闲,非得找个事来给她忙忙就是了。「和皇上的
看法一样,西边的水患是天灾和人祸,是以连著三年大水溃堤。」碧蝉微抚了抚
轻乱的青丝,一整心神之後正色而温驯的回答,一点也没有表露出心中的不耐烦。
「碧蝉也认为任淄河的河道过曲,如果皇上能降旨截弯取直,问题定可解决。」
「你的想法和朕不谋而合,朕已请左卿领命西去。还有,你别皇上皇上叫个
不停,朕不是准你直呼朕的名讳吗?既然没那个心就免了吧!」纳蓝皱起眉,表
达他对碧蝉口中「皇上」那两字的看法。
瞧她那声皇上喊得如此生硬,一不小心大概会让人噎死,哪个人听不出来她
心中根本一点敬意也没有,所以为了不想看她哪一天被自己的话噎成一翻两瞪眼,
他非常好心的免了她的礼。
「皇上是一国之君,直呼名讳乃大不敬之事。」话是这麽说,可碧蝉的心中
开始嘀咕。那声皇上可是看在皇奶奶的面子上叫的,他还有胆子嫌,他还真以为
她没事爱喊这恶心巴啦的称呼吗?
皇上、皇上!他做皇帝的是高高在上,那她就活该让他踩在头上吗?
「朕说可以就可以!」纳蓝没好气的道。
碧蝉微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除了脑子里多了些东西、身手好一些外,那任
性的性子根本就没变过,什麽事都是一意孤行,不许他人有一丝违逆他的意思。
「遵命,你说可以就可以!」她懒得理他,反正他高兴就好,而且可以不喊
就不喊,他还真以为她爱吗?
也许是她太过敷衍的态度惹恼了他,只见他俊眉一挑、星眸微瞪,没有预警
的将她拉入了怀中。
「做什麽?」碧蝉心儿飞跳,才退的红霞又起。
这一点也不能怪她,她是真的对他没有任何一点多馀的想法,只是任何人在
这麽近的距离看到这麽一张完美得令人想尖叫的脸,想不心中小鹿乱撞也实在有
些难。
她的眼光接触到站在纳蓝身後的凌崇之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目光,脸上的红潮
更甚,她用力由他的怀中挣出。
「别像只虫般的动来动去!」纳蓝低喝。碧蝉的挣扎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
他的大掌一揽,将她轻松举至和他平视。
碧蝉闪过他炯然如火炬的目光,偏过头去,没好气的闷声说:「做什麽啦!
放开我!」
这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比容貌,他一个男子比她还美上千百倍;比身材,
他俩初识之时才差半个头,而今他硬是比她高上尺馀,真是气煞人也。
「你是没有在吃东西吗?怎麽身上一点肉也没有?」纳蓝突然说道。
「要你管!我就是只长脑子不长肉,怎麽样?总比只长肉不长脑子来得好多
了吧!」碧蝉气红了脸。和他如此的靠近,他那俊朗丰采直教她心神难安,脑中
一片空白,只得闪避他的目光,让语气中的不悦硬是少了几分力道。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水仙前凸後翘的好身材,可她就是只长脑子,不行吗?她
也是很努力的在吃饭,可身上还是不长肉,她又有什麽办法呢?
纳蓝见她看左看右就是不看他,他倏地皱起眉头,脸色一沉,一把将她的头
转向他。「和朕说话的时候就看著朕!」
「我身上有没有肉关你什麽事,而且又不是我想找你说话的,为什麽我一定
要看著你?大白痴!」碧蝉没好气的狠狠踢了他一脚。
「该死!你竟然敢踢朕!」
纳蓝吃痛,松开了对碧蝉的箝制。
碧蝉乘机脱出他的掌握,连忙退了几步,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谁教你欠人踢,我可是警告你,我不吃你那一套的。」光看他扭曲的脸,
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腿踢得可重了,可是谁教他没事动手动脚的。
出乎意料的,纳蓝对她的无礼行为不怒反笑,一阵清朗而低沉的笑声由他的
喉头逸出。「这才像你,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
「有……有什麽好笑的!」该死!他笑得她怒火高涨。
纳蓝用拇指轻画过她的唇,俯身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记住,多吃点饭,不
然人家还以为宫中闹饥荒。」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颈边。「还有,朕喜欢猫!」
在碧蝉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纳蓝已飞快的轻咬上她的唇而後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她一阵错愕,直到被宫女的轻笑声唤回神志,她才红著脸以手背大力拭着还
留有他馀温的唇,忍不住咬牙切齿!
「天杀的大白痴!别拿我开玩笑!」
☆ ☆ ☆
彩蝶翩然,几株并蒂荷菡池中;风吹凌波,三两嬉水野鸭悠游。
碧蝉倚着栏杆,低头看著池中倒影,那每日均在镜中相见的身形让她轻叹了
一口气。
她的相貌并不难看,水灵灵的双瞳也算得上可人,但在这人人似天上谪仙的
宫中,她的样貌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平凡得一如百花园中的小野草。
她唯一自傲的也只有那满腹经纶和才思反应,可在这宫中,她的长处只是多
馀。若她是男子,或能成为国之栋梁,可身为女子,她聪明得足以知道牝鸡司晨
的危险。
在宫中的女人需要的不是聪明的脑子,而是出色的容貌;不是能言善辩的利
嘴,而是柔嫩多情的红唇。
或许纳蓝即位之初,她还可以从他阅毕的奏摺找到些许不周全之处,进而对
他有所提点,可他进步的速度令人膛目,短短时间他已能掌握全局。就近来他批
的奏摺看来,他的政治思维已不在她之下。
碧蝉叹了一口气。她愈来愈常怀疑自己存在於宫中是为了什麽?
一缕香气扑面而来,碧蝉微微蹙起眉头,因为这香味来自一个女人,一个让
她头痛的女人水仙公主。
从第一次见面,水仙似乎就打心底厌恶碧蝉,每每看到她不是冷言冷语,就
是不理不睬,只差掩鼻而过以表不屑;如今一过这麽多年,她对碧蝉的感觉好像
没有随时间慢慢淡去,反而像是根深蒂固,怎麽也化不开似的。
碧蝉不是个喜欢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人,虽然她也不想树敌,但几次示好
未果之後,她也懒得理这骄纵得过了头的小公主,顶多当她是烦人的蚊蝇就是。
不过,虽然对这小了她一岁的水仙公主无多大好感,但她还是不能不承认她
是个美得一如其名的女人。她和她的姊姊水芝,一动一静;一冶艳一优雅,堪称
大内宫中最美的两朵花。
「有道是美人沉鱼落雁,皇嫂嫂你这般看著水面,鱼都被你吓走了,这也是
沉鱼落雁的新解吗?」水仙红唇一抿,银钤般的清亮笑声中满是掩不住的浓浓恶
意。碧蝉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水仙这大半的恶意全是一个原因。这说穿了还
不就是为了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纳蓝,说白一点,就是少女情怀的嫉妒罢了。
如果说水仙客气一点,别总是找麻烦的样子,她或许会对这春心动过头的水
仙说明,她其实对纳蓝并没有更深的想法,而且她也会承认,纳蓝和水仙两人站
在一起相称得一如画中人儿,至少比她站在纳蓝身边相称得多。
「我是承认公主生得玉雪可人,但偏你就是得称我一声皇嫂嫂,不是吗?」
碧蝉轻勾起一抹微笑,看见水仙的嘴角扭曲。
「那还不是因为皇奶奶信了外人胡说,要不然凭你也配!而且,就算那说法
是真,堂哥也早过了十五,心性已定,根本用不著你这丑女人了,你要是识相点
就带著你那令人作呕的面皮自己早早离开,省得让堂哥以後休了,就很难看了。」
水仙此刻已气得火冒三丈、头顶冒烟,业已顾不得维持表面的平和,刻薄的言语
宣泄而出。
相较於水仙的激动,碧蝉只是淡淡的勾著嘴角,扬手贴唇,轻声的打了个呵
欠,彷佛眼前的一切无聊已极。
「你难道不明白,当年皇奶奶赐我玉扳指,就表示只有我休夫的份,除非你
那皇上堂哥真不当皇上,否则,他根本休不了我。」碧蝉不动声色的看著水仙的
脸因她的话而扭曲、双眼生火,彷佛恨不得手中绞扭的不是丝巾,而是她的颈子。
嫉妒实在不是一个好东西,即便如眼前这般天仙可人的玉人儿,一旦沾上了
嫉妒的边,仍不免显得俗鄙可憎、灵性全无。
「你骗人!」水仙欺身上前,凤眼圆瞪的样儿像极了吃人的夜叉。
碧蝉忍不住退了一步。倒不是她真怕了这刁蛮公主,只是水仙那健美高佻的
身段足足高上她大半个头,万一真控制不住自己,她可不想成为她长爪下的牺牲
品。
「我像是没事编话的人吗?不然,你以为依那个大白……皇上的性子,他真
会照著本子和我拜堂吗?要能休了我,他早八百年前就休了我,还会等到现在吗?」
想当年,为了让纳蓝乖乖的迎进碧蝉,皇太后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这法子,
否则,以纳蓝火爆任性的脾气,哪容得了碧蝉留在他的身边与他针锋相对,怕在
打一照面之时就一脚将她踢出宫门之外了。
碧蝉的话让水仙提不出任何一句反驳之词,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扬起头,
眸中满布寒光,说道:「你别得意,堂哥和你拜堂九年,从无一日临幸於你,你
若真不识相,就一辈子独守秋鸣宫吧!」
下人间的话一向传得快,在人多口杂的宫中更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皇上从
不曾夜宿秋鸣宫的事,早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婚嫁时两人年龄皆幼,不曾
洞房是自然之事,可这些年皇太子已登基为帝,又正值春青年少,这事便格外引
人侧目。
碧蝉好笑的道:「临幸?这事儿可不是他一人说要便可以的吧!」言下之意
被弃的人可不是她。
「你少自抬身价了,以你的姿色,堂哥要是看得上你,你怕不早爬过去了。」
水仙冷哼道。
碧蝉听这刁蛮公主愈说愈不像话,心中怒火陡生,也懒得和她客气了。
「水仙公主,我有手有脚,走路走得好好的,用爬的做什麽?难不成公主你
一向是用爬的,才会以为旁人和你一般,也爱在人家脚边来去?」
要比骂人,这花痴公主再回去练个一百年她也看不在眼里。
「你竟然敢这样说本宫?」水仙长这麽大,曾几何时被人这般侮辱过,她气
得那玉藕似的双臂不停的颤动,娇媚的大眼盈满水光。
碧蝉皱起眉头。这丫头还真禁不起骂,才两句话就哭哭啼啼,让她一点玩兴
全没了踪影。看来这对手还是旗鼓相当一点得好,和这种小女孩吵根本一点意思
也没有。
其实,她看得出这水仙公主人除了骄蛮些,倒也不是什麽坏心的人儿,只是
在这宫中的女子斤斤计较的不就是这几分姿色;以自己这般蒲柳之色却占了人人
求之而不可得的位置,难怪会招致水仙这般对待,此也是人之常情。
「若姿色真是一切,以你的姿色何止胜我万千,又何必找我的晦气?你信也
好,不信也罢,别说皇上要不要我了,就算他真要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是受宠
若惊或是心生惶恐。听我一个劝,若你真要他,就多用点心在他身上,是你的终
究跑不掉的。」语毕,碧蝉不多看水仙一眼,迳自潇洒转身而去。
她本无心染尘,奈何无事自招惹!或许她真该好好思量一番。
☆ ☆ ☆
揽经阁中,浑天仪一前。
碧蝉纤指轻抚这精巧的仪器,看著黄道十二宫、日、月、二十八星宿在她指
下不停的转动,就像光阴的流转,总不曾稍有停息。
第一次看到这灵巧设计的记忆在她脑中还彷若昨日鲜明,就在这儿,开拓了
她除了经、史、子、集之外的世界,让她接触了方技、数术、天文、地理的天空,
也明白了这宇宙之宽、天地之无穷。
也许是学得多了,她愈来愈不满足只是看著书中动人心弦的描述,她神往遥
远东方诗人笔下东去浪淘尽的气象,她渴望掬取天上而来的黄河之水……或许她
最想要的还是奔驰於天地苍穹之间,抛去一身束缚,自由来去大千世界……
「蝉儿,想什麽这麽入神?」
碧蝉这才发觉凌崇之的出现,不知道他已站在这儿看著她发呆了多久。
「崇之哥哥,你来了怎麽不出声唤我?」
凌崇之一袭青衫素衣,神态宁和的温和微笑,年近三十,他的俊逸儒雅仍一
如当年。只见他开口轻吟,「思之,思之,又重思之……」
「出自管子,内业篇。」碧蝉轻笑的接出凌崇之话语的出处与来源。这种玩
法原先只是想较量谁较博学广记,後来就成了他们一种对谈的习惯。
凌崇之点头称许,「蝉儿,你为学之精之深,放眼嘉愚王朝可能无人能及。」
「天地之大,博学善闻者不知凡几,蝉儿只是井中观天,算不上精学之人。」
碧蝉轻叹了一口气。
凌崇之俊眉轻拢。他早明白以碧蝉早熟的心性,这皇宫内院对她来说很难不
成为华美牢笼,但他不晓得这一刻会来得这麽早,她才十六岁呀!
「蝉儿,你太自谦了。」他笑道。
碧蝉摇摇头,「我不是自谦,只是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若不能印证书中之
所学,蝉儿又如何明白所学之正谬?如果可以,蝉儿真想游历四方,以秃笔书尽
天下奇事,这才不枉蝉儿所知所学。」说到神往处,她的星眸中净是兴奋之光。
「能印证所学是为学之人一大乐事,但你该明白,你现下的身分并不适合有
这般的想法。」凌崇之不得不提点她。身为一国之后,是没有任何八方天下的自
由。
「崇之哥哥,你又不是不明白,他和蝉儿的事只是权宜之策,若非皇奶奶的
促成,他和我根本是云泥之别,哪凑得在一起。」她轻声低笑,话中并无一丝在
意。「谁知道那逆鳞之说是否真有其事,说不定只是胡言乱语、穿凿附会罢了。」
「我倒不觉得。皇上这些年的改变是有目共睹。」凌崇之举手打断碧蝉欲出
口的辩驳,「我知道你想说,学武习文之事只是皇上自己想通了,可皇上那说风
是雨的性子,全宫里哪个人不明白,就只有你才制得住他。」
话说当年,碧蝉从盛怒的纳蓝手中保住了失职的御驷园总管太监,而且还能
安然全身而退之後,从此宫中只要有人惹恼了纳蓝,第一个动作就是找碧蝉去灭
火。经过几次屡试不爽,几乎所有人都把碧蝉当救命仙丹,对那近乎荒谬的逆鳞
之说,各个是深信不疑。
「崇之哥哥,一般人愚心愚性才会轻信鬼神之说,怎麽睿智如你也相信这种
话来著?蝉儿觉得他只是固执於我对他有救命之恩,才会特别容忍我。」碧蝉轻
抚著颈上颜色已淡但仍清晰可辨的伤疤,那往事又犹在目。
自从她受了伤之後,纳蓝对她虽然没事还是会摆出一张臭脸,可人人都感觉
得出来,他对她在各方面皆有著不同於他人的容忍。所以,要不是为了她身上这
道伤口,她相信那个大白痴在他十五岁一到的时候,就会想办法把她给踢出宫,
哪还会让她到现在还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其实她早就对纳蓝说过,这伤口根本就不关他的事,是他自己听不进去,又
怎麽怪得了她拿著鸡毛当令箭。她又不是白痴,他自己送上门的「武器」,不用
白不用,不是吗?
「你这说法,是说太皇太后愚心愚性了吗?」凌崇之用手中玉扇轻轻敲了一
下她的头。
「崇之哥哥,你说到哪儿去了,皇奶奶之所以会相信,只是病急乱投医,事
不关己,关己则乱。」碧蝉不赞同的摇摇头。皇奶奶是宫中除了凌崇之之外另一
个她尊敬的人,她对一向宠她的皇奶奶绝对没有一丝不敬。「而且,就算那逆鳞
是真有其事又如何?皇上早就过了十五,心性已定,有没有我在他身旁,早就没
什麽问题了,不是吗?」
「看来你有这想法绝不是一天、两天,你一定想了许多,才会有如此通盘的
思虑。」凌崇之轻叹一口气。他早该明白,蝉儿小小年纪就辩才无碍,经过这几
年,她的学问又不知精进多少,若她真下定主意,凭他根本是说不过她的。「你
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碧蝉问道:「什麽问题?」
「你对皇上真的没有一丝留恋?」
他的问题让碧蝉有些讶然,但都已到了口的否认却是迟迟说不出。
她真的没有一丝留恋吗?撇开纳蓝霸道任性、狂妄无度的脾气不说,他能文
善武,胸有才略,相貌俊美过人,更是堂堂一国之尊,这样一个难得一见的绝世
美男子,哪个少女不怀春?而她并非草木,怎能全然不动心?只是她是如此明白,
他之於她一如夜空皎洁皓月,她从不认为自己那微弱萤火能与之相匹。
她不是自卑,只是心中明白,宫中女子无貌便一如战场将军无刀。
「从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有何留恋可一一一一口?」她将眼光调回不停转动
的浑天仪,那一丝乍然而过的的心绪波动,随著规律的转动渐渐平息。
从不曾奢求,又何来强欲占有?
「你指的不会是皇上从不曾与你」凌崇之言语倏然而止,俊容陡染红云。他
虽然和蝉儿无话不谈,但这并不是他该与她能论及之事。
一般的女子在听到这样的事,定是面红耳赤、欲辩无言,可碧蝉生就不是寻
常姑娘,只见她抿嘴一笑,鬼灵精似的双眼闪著不怀好意的眼神。
「有道是「心中有山,眼前便是山」,崇之哥哥,你会转到这念头,不会是
思春了吧?」
凌崇之本是文雅之人,比不得碧蝉的古灵精怪,只是被她说得俊脸更红。「
蝉儿,为兄知道你嘴利,就别讥弄愚兄了。这帝王子息攸关一国存亡,身为嘉愚
臣民,哪一个人会不关心?」
「那也不关我的事呀,」碧蝉翻了翻白眼。她也明白帝王子息事关重大,可
那又干她何事?
凌崇之举步至碧蝉身前。「蝉儿,你是皇上唯一的嫔后,你是否曾想过,或
许你的存在对皇上来说是不同的?」他小心的看著她。
说真的,碧蝉这天生聪明的姑娘对任何事的反应都慧黠得令人佩服,可是和
她自己有关的事情,那可真是迟钝到了极点。
这整个宫中,除了爱慕纳蓝而不愿相信纳蓝心中只有碧蝉的水仙之外,大概
也只有碧蝉不明白纳蓝对她的用心。若不是真在乎她,以纳蓝与生俱来的霸道性
子,哪里容得了有任何的人冒犯他,更别说像这样和他唱反调了。
「崇之哥哥,你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挡住了其他女人接近纳……他的机会?」
碧蝉轻皱起眉头,她倒是不曾由此观点想过事情。不过,这话也不是不可能,那
水仙公主对她的不满,不就是由此而来?
「什麽?」凌崇之怎麽也没有想到碧蝉会把他的意思曲解至此。
「若真是如此,那蝉儿明白,这事不能再拖了,蝉儿早该在三年前他即位之
时就求去,也就不会白白蹉跎了这许多的岁月才是。」碧蝉咬著下唇点点头。
「你要离开?!」
凌崇之急得一把攫住她的肩。他在心中暗骂自己多言多事,无事偏偏搅乱一
池春水,这原是好意的话非但没帮上皇上的忙,反倒是愈弄愈糟糕。
「蝉儿,宫外的世界有太多的危险,你难道忘却身上的伤疤是由何而来的吗?」
他急急的想弥补自己的失言。
「那……崇之哥哥,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四方天下?你的武功这麽高,就不会
有事了,不是吗?」碧蝉直觉脱口而出。
「我?」凌崇之张著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瞪著一脸无辜的碧蝉。
「崇之哥哥,我知道你和蝉儿一般,是淡泊名利之人,蝉儿曾在你的话语中
寻及鸿鹄之志,除非你心中另有牵挂?」碧蝉若有所悟的打量著凌崇之。
「我?牵挂?」凌崇之的眼光穿过窗棂,落在庭中池里优雅绽放的清莲,蓦
地俊脸飞红。
碧蝉是个灵敏慧黠的姑娘,一看到凌崇之的反应,她的心中当下也有了底,
想来这一向清逸淡雅、不染俗尘的凌崇之,终也脱不了月老的捉弄。
虽然少了崇之哥哥结伴共游是有些可惜,但知道他心有所系却也是件喜事,
像崇之哥哥这麽好的人,是该有个完美的女子陪他共度一生的。只是她不免心中
好奇,不知道那位幸运的女子是何许人也?
「是哪儿的姑娘?为什麽没听崇之哥哥说过?要不要蝉儿帮忙,看你是喜欢
哪家的姑娘都没问题,赶明儿蝉儿请皇奶奶赐婚,让崇之哥哥一举抱得美人归。」
碧蝉热心的说。
「别说笑了!」凌崇之轻轻摇头。
「蝉儿是认真的!」碧蝉用力的点头,一脸的认真。
她和崇之哥哥只差义结金兰,而且她的命说穿了还是他救的,现下知道他心
中有佳人,她怎麽可能不帮到底呢?
凌崇之轻轻摇头,他将眼光由窗外莲荷调回碧蝉的脸上。「蝉儿,你听过「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句话吗?她值得比为兄更好的对象。」他嘴角的笑
容有些许苦涩。
「可是……」碧蝉还不死心。
「好了,别说了。」凌崇之轻摇手,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碧蝉微皱起眉头。她相信以崇之哥哥的人品、才识、性格,绝对是打著灯笼
也找不到的好女婿,到底是什麽样的姑娘会让他这般说?
不过不急,反正以她的聪明才智,她一点也不担心找不出崇之哥哥的心上人。
这事她是管定了!
-----------
浪漫一生OCR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