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轰隆隆的流水声,奔腾的瀑布像匹练也似地从天而降,强劲的力道足以劈山
裂石。水花四溅中,一道七彩炫丽的虹在潭中建构出一幕超脱世俗的美景。
也许就因为太美了,反而显得残忍、没有人气。几乎可以断定没有任何生物
能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存活,但柳绝色却已经在瀑布下坐了四年。
打十四岁那年,她因一时莽撞、与功力超过自己数倍以上的人硬碰硬而招惹
来一身严重内伤後,袁青雷便打定主意严格训练她,务必改正她容易意气用事的
缺点。
接受流云瀑布的灌顶,即是袁青雷给她最基础的课程。
她还记得第一天被丢在瀑布底下的痛苦,大水冲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不过
眨眼时间,她整个人便被压困在潭底,连动一下都无能为力。大口大口的水灌进
她嘴里,挤压著她的内腑,她无法呼吸,以为大水会硬生生磨碎她的身躯。
结果内伤才好不到几个时辰,她便又躺回床上,整整病了三天,给梦魇纠缠
得痛不欲生。可是袁青雷却还不肯放过她!只要她能下床!他便又拎著她丢进瀑
布,直到她再次病倒!如此周而复始。期间,她几度哭著想放弃,他却无视於她
的眼泪,一迳儿残忍到底。
可是也因为他的执著,她终於修练出一身不逊於他的好武艺,足以在瀑布底
下稳坐数个时辰了。
袁青雷说!只要她有本事破水而出,要与他一决雌雄当不是难事。但!她可
以吗?
头顶是重如千斤的大水不停冲刷而下,不论水流的力道有多强劲,她一身高
强的内力都足以抗拒到底。
而今天,她觉得体内的真气流窜又更顺畅了。
自丹田处涌出一波紧接著一波源源不断的内力,一半在对抗大水下消耗了,
另一半却不停地累积著在她体内奔流,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蓦地,那多出来的真气在丹田处汇集成一波涛天巨浪,威胁著要爆出她身躯。
「啊——」悠扬嘹亮的啸声似祥凤嘹呜,拔尖儿直冲天际,又迂回缭绕於大
地之上。
「成功了!」始终守在流云瀑布旁、为柳绝色护法的袁青雷睁开一双精亮闪
灼的黑眸,明显的愉悦显示在他那两片扬起的唇瓣上。
一条嫩黄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划开整座瀑布!笔直冲向蓝天。
一丈、两丈、三丈……身影直冲了六丈高,顿了一下,叫人以为这便是顶点
了,想不到另一声轻脆的凤鸣又适时响起,停顿的身影复再冲高两丈。
目睹此景,袁青雷双手握拳,兴奋得全身发抖。好一个柳绝色!每每令他以
为就到此为止了,她却又再创奇迹,彻底震撼他的心灵;不枉他将她列为人生中
最大的对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起初!柳绝色的身影迅疾若流星泄地,但降下来时,她体内充沛的内力却自
然调节,任身躯轻飘如鸿毛,缓缓降落水中。
袁青雷再度颔首。不错,她若冲得上去,却得笔直摔下,那也不够格当他的
徒弟了,能上能下方是一流高手。
不过……锐眼一眯,他身形化做一阵轻烟掠向她。
他想干什么?柳绝色以为他又不安好心眼,在他接近之初,三掌四腿便攻了
过去。
「感激师父教导有方的作法不是这样的。」他邪笑!侧身下腰,轻易地避开
了她的攻击。
「我们不是师徒,是仇人。」他的笑让她头皮发麻。
「即便是仇人,对你有恩还是应该谢恩啊!」他大掌往前一捞,锁住她的腰
杆,大大的身体将她整个包了起来。「我教你正确的谢恩方法吧!」说著,他双
唇吻住了她的嘴。
她身子一僵,什麽武功招式都记不起来了,只能依著本能胡乱推抵他的胸膛。
他吻了一会儿,咋咋舌。「在瀑布底下冲了一上午果然有影响,你的唇变得
又冰又凉。」
那他可以不要吻啊!她眼眶含泪、羞愤地瞪著他。
「不过我喜欢你的味道。」轻邪的笑容一绽,他在她唇上轻轻地吸了一下!
又缓慢地舔吮起来。
彷佛间,有一股电流窜过她背脊。「唔!」她闷哼一声,抵抗的力道不觉减
轻了些许,任他的舌闯过她齿列,纠缠住她的丁香。
舌与舌的厮磨比什麽都刺激,催化得她的身子骨都要酥了。
他满意地看著她情欲嫣然的秋眸,水灵灵的,像是有一层桃红色的雾笼罩其
间,叫他忍不住又连偷了两、三个吻。
然後——
他突然伸出食指点中了她的麻穴!微一使劲儿将她整个人推入水潭里。
「唔!」乐极生悲,她差点儿淹死在水中。「袁青雷——」可恶!这小人居
然使这种卑劣手段暗算她?
柳绝色挣扎著解开麻穴,迅速自潭底浮起,想去找袁青雷算帐。忽然,一件
白色外衫从天而降罩住了她的头。
「不想被太多人看光你的身子就穿好衣服再上来!」袁青雷轻邪的声音幽幽
响起。
「咦?」难道有人躲在这附近偷看她练功?该死!接受瀑布灌顶时,她通常
只著一件肚兜与亵裤,虽有袁青雷在身旁,呃……他也是个男人,照常理判断!
她是不该在他面前裸露身子,但打四年前起,他就强硬地逼她如此练功了。四年
下来—也没出过任何岔子,不知不觉间她便忘了要防他了。
可袁青雷是一回事儿,其他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她到底是未出嫁的黄花
大闺女,岂能在人前任意裸身?
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她带著一身的水步出水潭,迎面袁青雷左手、右手分别
拎了两个人,兰陵女王与颜俊郎。
她悄脸酡红瞪著他们。再没知识的人也晓得愉窥人练功是违反武林大忌的,
轻者挑断手脚筋,重则丧命;他们没事跑来偷看干麽?
「此处是我兰陵国的领地,我身为女王,到此一游有什麽不对?」兰陵女王
说得振振有辞。
无奈袁青雷猛烈的火气炽热依然。
「那……那我也是女人啊!女人瞧见女人的身体,有什麽大不了的?」兰陵
女王抗辩的声音小了点儿。
可惜裒青雷脸上的寒冰还是没有消融的迹象。
「我说袁兄!」颜俊郎拍拍他的手。「流云瀑布没挂著只准你和柳姑娘到访
的牌子吧?既然没有,为何我和女王就不能相约在此私会?」
「私会?」柳绝色来回望著他俩。「你们……」
「不行吗?」颜俊郎挥开袁青雷的手,顺便救下兰陵女王搂进怀里。「为了
避开皇宫里那些烦人的苍蝇!我们已经尽量找偏僻的地方相聚了,谁知还会撞见
你们,这又能怪谁?」
柳绝色能体会与女王相恋的难处。毕竟兰陵国的下一任王储至今犹虚,朝中
大臣莫不紧张万分,随时紧迫盯人。难怪他们要到处躲。
「算了!」在既同情这对前途多难的情侣,又觉让人瞧见身体十足尴尬的情
况下!她索性转身飞掠个无影无踪,眼不见为净。
「绝色!」袁青雷来不及阻止她,只能将阴鸶的眼神投射在颜俊郎与兰陵女
王身上。「我不管你们两个想搞什麽鬼,最好别玩到我头上来,否则休怪我不客
气!」
什麽「私会」嘛!白痴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偏就有一个小笨蛋上当了。真
搞不懂,她都跟在他身边几年了,怎麽就是学不会使阴耍诈呢?
袁青雷飞快的步子追逐著她的方向离去。固执又善良的柳绝色,在他的恶意
耍弄下,竟然还能长久保持本性不变,该说是她太厉害?还是他太逊?
无论如何,他只知这小姑娘是合了他的胃口了,他越来越欣赏她、越来越…
…喜欢她——或者该说是爱她?!
没错,原以为逗她乐趣只能维持个一年半载,岂料这份真心至情却持续了六
年!
他爱她!非想个办法得到她不可,就算他们之间隔著一层险峻难渡的关卡也
一样。
***
兰陵女王和颜俊郎四只眼睛目送袁青雷冒火的身影消失。
「他不相信你说的话。」她有些不安。
他轻耸肩。「那些话本来就不是要说服他的。」
她将疑惑的眼转向他。
他扬眉一笑。「我只是想让柳姑娘同情我们,再经由她的帮助,护我们脱离
袁青雷的魔爪。」
「你利用柳绝色!」她娇颜惨白。「你想死不成?青雷最恨人家利用他的心
肝宝贝了。」
「我知道啊!」他神秘地眯起眼。「不过我有另一项护身法宝,保证袁青雷
接下来会忙得连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名字都忘了,更遑论来找我们算帐了。」
「什麽法宝?」
「我接到消息,袁家的小小姐袁紫葵跷家,正往兰陵国而来,结果在半途上
被柳姑娘的仇人给擒住了,而那些人正等在慕星楼里,要求以柳姑娘交换袁小姐
的安危。」
「也就是说接下来青雷会为了救小妹而忙得没空理我们?」
「正确答案。」颜俊郎一弹指,眉眼间的笑意像春天的百花一样灿烂。不是
他没有同情心,幸灾乐祸於袁紫葵被擒,实在是他不相信有人扳得倒袁青雷。那
些家伙以为捉了一个袁小姐就能威胁袁青雷,恐怕最後会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我应该为遭擒的袁小姐表示一点担忧之意的。」兰陵女王装腔作势地拭著
没有泪的眼角。「不过我更同情那些惹上青雷的人,上天保佑他们还能留下一条
命。」
「我倒希望袁兄弟能够给他们一个痛快,毕竟被整得生不如死的滋味绝对比
死还惨。」颜俊郎谑笑。
兰陵女王媚眼斜勾,四道轻邪的目光一接触上,她再也忍不住地以手掩唇、
吃吃地笑了起来。
「的确,惹上青雷绝对是比得罪阎王老爷还惨。」
「所以喽!愿上天能留给那些误惹邪神的例楣鬼一具全尸。」
「不过柳姑娘镇日里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去哪儿招惹来这麽一大群仇家。
还不惜绑架袁小姐以求得向她复仇的机会?」
颜俊郎转开视线假装没听见她的问话。
「颜俊郎!」兰陵女王瞪著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居然还有事瞒著我?」
「我说女王大人、女王陛下,有些事儿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要真想知道就
自己去查嘛!」
「你怎麽说这种话!当初我们明明说好要合作整倒袁青雷一次的!结果现在
目标还没达到,你就想抽腿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唉!那件事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麽?」
给她缠得没办法,颜俊郎倏然沈下脸来。「事关柳姑娘身世,非比寻常!你
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我顶多只能提醒你,仇人不是柳姑娘招来的,那是
她父亲的错!剩下的事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他转身离去。
兰陵女王对著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声。「哼!有什麽了不起!凭本宫的能
耐还怕查不出真相吗?我这就去查给你看。」在意气用事之下,她根本不知道自
己将查出一番怎生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
还真是给颜俊郎说对了,袁青雷一回慕星楼立刻面临了严重的考验。
如今想一想,还真後悔没有对来向柳绝色要求父债子偿的那些家伙赶尽杀绝。
那时他只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家园为柳枭所灭,想找柳枭报仇,又被他先一
步夺去了机会,因此只好将寻仇目标转向柳绝色。
他一时心软,纵虎归山!不意那些人早被仇恨磨去了正直的心志,全然沦为
仇恨的使者,满脑子除了血腥报复外,再也装不进其他东西。
这样看来。他又不得不更欣赏绝色了,同样以仇恨为养分、在荆棘地中奋力
成长,柳绝色硬是咬牙驾驭了仇恨,而下等人就只有被仇恨驾驭的分儿了。
「别作梦了,我袁青雷是从不接受威胁的。」他嗤声道。
「袁青雷,为了一个贼人之女,你当真连妹妹也不顾了?」
「你们要敢动紫葵一根寒毛,别怪我心狠手辣。」袁青雷冷道。
「你要担心妹妹,就交出柳绝色,我们绝不会再为难袁小姐。」
「我说过了,我不接受威胁。」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屈服袁青雷的意
志。
一群自以为手中握住决胜关键的人面面相觑。袁青雷高效的态度已经叫人分
不清楚,在这场谈判中究竟谁才是赢家?
「交出紫葵。」袁青雷身形一闪!条然扣住一名马脸大汉的颈子。
场中霎时静默无声。每一个人都被他鬼魅般的身法给吓住了。
「你……你敢乱来……我们的人就先杀了袁紫葵……」马脸大汉吓得声音都
抖起来了。
耳里接收到一阵细微的足音,是先行绕路回内室换衣服的柳绝色正往这里行
来了。袁青雷不愿拆穿她的身世!手掌在马脸大汉颈上轻轻一理。「三天後,相
思林里一决胜负。」他手一推!马脸大汉的壮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弧,远远地
跌出了大门外。
其馀前来挑衅的人吓得不约而同地拔剑相向,有几个人甚至慌得连剑都拿不
稳,哐啷哐啷的,地上顿时多出了三、四柄长剑。
「你……你你……别乱来喔,我们……」
「少罗嗦!」袁青雷带著一身煞气步步进逼,将那些人给逼出了大门。「听
著,三日後你们若胜了,我无条件奉上柳绝色!反之!你们就得将紫葵还给我。」
一群人慌张又不满地瞪著他。哪有这麽便宜的事?筹划了多年的复仇大计,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诛尽柳枭最後一点血脉,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袁青雷眼中寒光毕露。「你们若敢在我的地盘上胡
来,别怪我心狠手辣。」他手一挥,慕星楼沈重的桧木大门应声关闭,挡住所有
的麻烦,还回一室的清静。
几乎是大门阖起的同时!换好衣服的柳绝色款步进了大厅。「听说有人来找
麻烦?」
「赶走了。」袁青雷负著手走过她身边。
柳绝色疑惑的眼光一路跟著他。「什麽人竟敢上慕星楼找麻烦?」
「一群不开眼的鼠辈。」他轻哼了声。「你的武艺已成,可以想想什麽时候
要向我挑战了。」
她膛目结舌望著他的背影离开。
终於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吗?他与她之间终有一个人必须面对死亡。
早在六年前她就知道有此结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心里的动
摇还是如天崩地裂。
从痴恋他、仇恨他、怨怒他,到寻找出某种诡异的平衡方式和平相处!她看
到了一名不世奇才的狂妄、机智、武艺与远见。
英俊的、邪气的、无情的、聪颖的……不论是哪一番面目,都是最真实的袁
青雷;越与他相处,她就越受其吸引;年少的痴恋逐渐累积成真爱,刻划入心,
在她的骨血中奔流著,成为成长之後的柳绝色的一部分。
还是爱他,而且有增无减。虽曾学著抹杀这份情,但随著岁月的流逝!她终
於学会,感情是只能面对,而无法忽略的。
但她却必须亲手杀了最爱的男人——
她的心在滴血;她知道当她杀了他之时,她身体中的某一部分也将随之死去,
可为了报父仇,她没有选择的馀地。
做人真难,不论如何取舍,总是有得有失。捧著片片碎裂的心,她告诉自己:
倘若有来世,她绝不再做人,而愿成他园里的寒梅,日日夜夜件著他!岁岁年年,
却不再存有半丝情仇纠葛。
***
四面墙壁的木架上,放置了近百尊形态不一的观音像。雕像的面容有喜、有
怒有嗔、有悲,神情不一,但温柔却是相同的。
这是雕刻者将自己的心融入其中所细琢出来的精品,每一件都是宝贝——是
袁青雷心目中最最重要的珍宝。爱抚著每一尊观音像,回忆从指尖流入心坎,雕
刻时的感动再次复苏,震荡著他的血脉。
活了近三十载,人人说他冷酷无情,他从未否认过,因为这颗心确实不曾为
人动摇过,但柳绝色却打破了这项惯例。
他为她而心动,不知从何时起的,但爱意已深扎心底却是事实。
他确信她也是喜欢他的,因为这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以著各式手段在她心
中烙下自己的身影,断不准她遗忘。
如今检视成果!他的努力是成功的。
可是他要得到她,仍须超越一个难关——柳枭的死。
她誓言杀他以报父仇。他相信以她的执著与单纯,说过的话绝不会打折扣!
他与她这一战是势在必行;否则无法消除她心中的疙瘩!他就算使强得到她,也
只有人、没有心。
但袁青雷只要最好的,仅剩一半的东西他不要;柳绝色是他看中的人!就得
全心全意想著他、爱著他,半分异心都不准有。
因此他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抹消她心中对於柳枭的记忆。
取下一尊观音像细细抚著。观音在笑,笑容纯真而腼腆。一个「偷心计划」
慢慢在他心中成形。
要抹消一份难以忘怀的回忆,就得用更震撼的东西去刺激。如果柳绝色以为,
父亲死在她面前就是人生中最大的风浪!那她就大错特错了,他会送她另一份大
礼,让她别说今生,就算再投胎转世三遍也遗忘不了的深刻烙印。
袁青雷轻轻地将观音像放回架上。凡事都在他的掌控中,国事、家事,连情
事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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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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