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璀璨的琉璃灯具倾泻出满室旖旎光华,今晚的“绝情苑”仍是京城里最耀眼的
一颗星子。
严情丝的绝顶魅力席卷全场,娇媚的眼波、万种的风情,她的一举手、一投足
俱是男人们注目的焦点。
尤其在发生梁府破产事件后,严情丝的强悍精明更成为全京城男子讨论的话题,
有很多人骂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蜘蛛精,但却有更多人涌进“绝情苑”,目的只为
一睹她的风骚劲辣。
因此进“绝情苑”,却不求得美人儿回眸一笑,反而大声叫骂的人就显得怪异
了。
上百只眼睛一起用讶然的神情凝视这名金玉满身、却口出秽言的中年男子。
只有严情丝明媚的秋瞳不怀疑惑,反而降起凄绝寒霜。那冷冷的眼瞪着无理取
闹的中年男子,神态是愤恨的、轻蔑的、鄙视的。
中年男子不觉越骂越小声,高官掌权十余年后,他头一回在一名未满双十的年
轻姑娘面前感到畏惧。
严情丝红艳的樱唇微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杜王爷难得
今日大驾光临‘绝情苑’,不知是为了何事?嗯……让我猜一猜,是不是为了您最
后一个儿子,在上个月游湖时,意外玩进龙宫里,至今未回呢?”
没错,这中年男子正是严情丝的生父,因贪图富贵、抛弃糟糠妻,进而害死发
妻,如今受封为南荣王的杜康宁。
也许是严情丝亡母死前的诅咒应了验,也可能是杜康宁一生为恶过多引得上天
降下惩罚,杜康宁这一生娶妻两名,前妻严雪如生下情丝,却不被承认;后妻升云
郡主育有三男一女,又先后夭折;其后杜康宁陆续纳进八名侍妾,再无所出;而被
他金屋藏娇在外头的十多名女性,也仅一人产下一子,放在外头抚养,多年来平安
无事,岂料一被杜康宁接回王爷府后,不出一个月,便坠湖身亡了。
杜家至此宣布绝后。杜康宁又气又怨,既担心他死后大把家产无人承继,又不
甘财产落入妻子娘家那批一直瞧他平民出身不起的亲戚们手中。思前想后,好不容
易总算给他想起还有一个情丝,虽曾被他逐出家门,但总算流有杜家血液,由她来
继承他的财产再适合不过了。
哪知派人寻找的结果,亲生女儿竟一直与他同城而居,还艳帜高张,开起了妓
院!丢脸啊!简直丢尽了他杜家祖宗十八代的脸。
“杜情丝,你敢跟我说这种话?”十年的时间让杜康宁从一名斯文的书生汉变
成一个肥肉满身的大胖子,一发起火来,那肥肉抖动的样子十足地令人作呕。
严情丝就当场给了他一个恶心的表情。“杜王爷,我恐怕你是说错了吧?我姓
‘严’,我的名字叫‘严情丝’,这一点你尽可问问场中每一个人,我想京城里不
认得我严情丝的人大概不多。”
当年娘亲含恨而亡后,她为什么不离开京城这伤心地?就是想留下来亲眼目睹
如杜康宁这般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会有怎生的好下场?
终于给她等到了不是吗?姓杜的子女接二连三地天折,杜康宁小妾一个接着一
个地娶,还是没办法给杜家传宗接代,眼看着杜家就要绝后了,他终于想起她这个
惨遭抛弃的女儿了。
她该感谢上天仁慈的,不是吗?可怜的娘亲受苦一生,总算得回一个公道了;
天下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当以此为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而她,当初被逼放弃“杜”姓,改姓“严”后,她就没打算再姓回“杜”去,
今生今世,她是注定姓“严”了;杜康宁活该无子,杜家理应绝子绝孙。
“你是我杜康宁的女儿,你怎能不姓杜?”为了不让杜家的香火断绝,杜康宁
是打定主意不择手段了。
“我是吗?”她纤指指着他,厉声怒问。“别忘了十年前是谁说我没资格成为
杜家子女的?”
“我……”杜康宁后退一步,不敢相信一名小女娃竟拥有恁般强盛的气势,足
以压倒他堂堂的南荣王。“情丝,当年我也是逼不得己的啊!恩师看中我,硬要将
女儿嫁给我,我没有反驳的余地,所以才会……”
“所以你就贪慕虚荣,抛弃曾救你于困顿、为了你不惜与家里决裂、陪你吃苦
受罪的糟糠妻,我那可怜误将狼人当良人的娘亲!”她大吼,声音远远地传出,全
“绝情苑”的人都听见了,杜康宁不觉羞红了脸。
啪!杜康宁一记巴掌扇了过去。
严情丝避都没避,梳整完美的发髻被打散了开来,半缕青丝遮掩住她艳丽的娇
颜。
她伸出红艳的小舌舔去唇边的血丝,媚眼斜勾,无限风情自然洒落。
“这一掌就当还我体内姓杜的一半血液。来人啊!”她两指轻轻交弹,被袁青
风留下来充作她贴身护卫的石头与大柱子立刻冲了过来。“将杜王爷请出‘绝情苑’。”
“是!”石头和大柱子恭身领命。
被两个大男人横架起来的杜康宁一张脸转红又转白。“你敢这样对我?我不会
放过你的,我要拆了‘绝情苑’,我非……”
严情丝只当他的恐吓是耳边风,她纤手撩起青丝,解开那半散的髻,如缎般的
发瀑泄了下来,在她的娇媚中再添入无限艳光。
“赶出去。”语毕,她转身出了大厅。
既然严情丝都不再保留情面了,石头和大柱子当然也不会再客气,一人揪住杜
康宁一只手臂,将他抬起来丢出了“绝情苑”。
“姓杜的,在拆‘绝情苑’之前,麻烦你去探听清楚,这座楼苑是谁罩的?咱
老大可是顶顶有名袁家四公子——风、雷、雨、电中的长公子袁青风;你要是有自
信挡得住咱老大的一拳,不妨来试试。”
杜康宁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袁家四公子的大名他早有耳闻,在京城,袁家是
一个传奇;而要说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臣下是谁?非风、雷、雨、电四兄弟莫属。
想不到严情丝居然与袁青风有关系!这样一来他更不能放弃这个女儿了,得以
成为袁青风的岳丈,虽然袁青风的亲娘,那位“私奔公主”早被贬为庶民,但血缘
关系总是抹灭不了的,只要情丝与袁青风成了亲,他也算与皇上攀上了亲,这可是
天大的光荣呢!他绝对要争取到底。
而倘若严情丝恨他的理由是因为他休了她的生母,另娶升云郡主为妻;那么他
不在乎再休升云,并将严雪如扶正,迁出她的骸骨,改葬到杜家祖坟里,让她成为
他杜康宁名正言顺的妻子,而情丝自然也可以认祖归宗了。
想到就做,为了杜家香火、和他一生一世的富贵荣华,他决定二次休妻。
*****
凭栏望明月,漆黑的天幕里,还有万点星子在闪烁,点缀出一番热闹缤纷的景
象。
轻风款送,也荡出了严情丝满腔无奈愁思。
十年了,时光的流逝改变了许多事,不禁让人有物是人非的感叹,然而杜康宁
却一点儿也不为时间所改变,还是一样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而他竟是她的父亲,想到自己体内流着如此肮脏的血液,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
想要飞出楼阁外、寻求解脱的渴望。
那个可恶的男人怕是到死都不会改变了吧?只是徒然牵累了她可怜的娘亲。
“娘……”孺慕的呼唤逸出齿缝。她恨害死娘亲的杜康宁,但没有人知道,她
更恨自己的存在,因为娘亲的死她最少得负一半责任!
当年杜康宁赴京赶考一去不回后,外公、外婆曾一度找到她们,希望娘亲能跟
他们回去。只要舍下她,凭藉着严府的财势和娘亲的美貌,要再重觅一份幸福的归
宿必不是难事。
但娘亲拒绝了,因为娘亲爱她,舍不下她。两母女只得继续守在乡下,痴痴地
等待杜康宁的归来。
一年、两年、三年……转眼八年过去了,外公、外婆已彻底放弃她们母女俩,
娘亲也等得青丝成白发。她再也看不下去了,遂鼓励娘亲上京寻亲。
结果……怎么料想得到,她们寻到的竟是一份再难堪不过的背弃,娘亲因此自
绝而死!
她永远也忘不了娘亲是如何地用生命下诅咒,要杜家绝于绝孙以验证她不幸、
遭弃的悲苦命运。
严情丝的纤指紧紧握着雕花栏杆,微启的唇吐出无声的思念。“娘啊!十年了,
你许下要杜家绝后的诅咒终于实现了,你……也可以瞑目了吧?”两行清泪夺出眼
眶,顺着她莹白的粉颊滑下,然后飘入夜风中。
幽黑的天幕中像是隐隐浮现严雪如愤恨、仇怨的面容,仿佛说着:她死得不甘、
死得不满,她的报复还没有完呢!
严情丝脚步一个踉跄,顿觉头重脚轻。“娘,你……”还不够吗?娘亲还想要
什么?杜康宁的死,还是……她的性命?
一阵阴森酷厉的女声倏忽响自她脑海。“情丝,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天下间的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离男人越远越好……不要相信男人……”
“娘……”娘亲临终前遗言抽痛她的心,然而袁青风清俊的脸庞却一直在她脑
海徘徊不去;他的体贴、他的守候,还有他甘甜如蜜的亲吻。他总是想尽办法在保
护她,连这样的男人也不可以信任吗?
“不要信任男、不要信任男人、不要信任男人……”那愤恨不甘的厉声将她的
心冻得越来越冰冷。
严情丝为幻象所迷,不自觉频频摇头。“不……娘,不要……”袁青风一直待
她那么地好,他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男人,他不是、他不是、他……应该不是吧?
她的心莫名摇晃起来。如果袁青风真的有情,为什么他到现在都还不回来?已
经一个多月了,他明明说过他会再回来的,可是……究竟还要她等多久,像娘那样
等到老了红颜、白了青丝吗?
“不要信任男人、不要信任男人、不要……”仿佛间,原本高挂天边严雪如恨
绝的容颜贴近了她的身子。
严情丝拼命往旁边退,一股恶寒自脚底升起窜遍她全身。“不要,娘……不要
……”
但幻觉化成严雪如的亡灵,紧紧地揪缠住她空虚无助的心。“情丝,娘不准你
违背承诺,不准……”
“不要!”袁青风的迟迟未归,杜康宁的无情无义,以及亡母悲惨的遭遇终于
一点一滴击碎了严情丝的心。“我会听你的话的,娘……我不相信男人、我不相信
男人……不要……娘,不要……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失足,她脚下一绊,半边身子倏地一疼,整个人就这样翻
出了栏杆。而严雪如的脸就紧贴在她眼前。“来陪娘吧!情丝,娘好寂寞啊!”
闻言,严情丝浑身一颤,伸出来准备握住栏杆的手登时松了开来。“娘……”
原来如此,娘亲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太孤独了,才会来找她相陪,所以她应该
去才对。毕竟娘是为了她才吃了这么多苦,她怎忍心弃娘而去,一人独享幸福?
况且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守住在娘亲死前立下的承诺——一生不接近男人。
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心在改变了,为了袁青风,他强壮的臂膀、温柔的对待
令她迷恋,就在不知不觉间,她让他走进她心坎,并将信任交付了他。
所以她才会不介意他的碰触,并且渴望他遵守诺言再度回到她身边。
可她害怕等待、也痛恨等待。万一他不再回来呢?万一他一直在说谎呢?万—
……
她连自己心里这份不安都觉得讨厌,因此……这样也好,结束等待,去陪娘亲,
她心里的苦也可以升华了,不再感觉痛,她得到了渴求已久的解脱。
然而——
“情丝!”一声熟悉的怒吼蓦地响起。
严情丝因绝望而紧闭的双眼立时睁了开来。是他吗?袁青风终于回来了,可是
……没有,盈满她目光的只有娘亲因憎恨而扭曲的脸。方才终究是她的幻觉罢了!
袁青风早就不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情泪滑下粉颊,她不再挣扎,任柔软的身躯往地面坠去。
沁凉的晚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了,人世间的一切
于她再无意义。
她在心里轻声念着:“娘啊,带我走吧!”随即,她的身子似落到了地面,轻
弹两下,下坠的感觉停止,她疲累的身躯改而被一股温暖给包围住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原以为会很可怕,想不到竟如此舒适,就好像……被袁
青风抱在怀里似,她感到无比的温馨与幸福。
不知不觉间,她微白的唇上弯、勾出一朵绝美的笑花,倘若这便是死亡,她心
甘情愿承受。
******
袁青风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
整整两日夜,他不吃、不喝、不睡,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赶路进京探望心爱的女
人上,好不容易,终于给他赶到“绝情苑”了,想不到迎接他的竟是从天而降的严
情丝。
天哪!那么高的楼阁,她要是摔下来……他不敢想,只吓得手脚不停打着颤儿。
“情丝——”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吼,同时全身功力提到极限,身形化成一枝
利箭朝她坠落的方向奔去。
老天保佑一定要给他赶上,她不能死,他都还没娶她为妻呢!她怎么能死?
他的手臂拼命地往前伸,只要能接住她坠下的身子,救她免于死劫,就算是折
了他的手臂他也无怨无悔。
“呃!”当他的手臂接触到她的身子时,一股激痛立刻自他的手肘处传遍全身。
果然,准备工作没做好的结果就是他的左臂给这股冲力撞得脱臼了。但没关系,
他终是接住她了,只要她没事,一切都值得。
可是他的左臂脱臼就没力气抱稳她。从他的怀里到地面上这一点点的高度是不
会摔死,但却会摔疼她,他舍不得,一个翻身,他让自己躺在地板上成为她坠落的
垫背。
“晤!”她瘦归瘦,还是压得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不过……他体内因思念而燃起的高热,却在她重回他怀抱后,全数消失了。
“情丝、情丝,你吓死我了!”他用完好的右手抱紧她,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老天,我再也不放开你了,我要娶你为妻,一辈子、永永远远与你在一起。”他
不停在她耳边说着,直到狂奔的心跳缓缓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他抬眼,遥望清幽怡人的“情丝楼”。她怎会从那上头摔下来?是意外,遇袭,
还是……自杀?
猛地一摇头,他不信她会自杀,严情丝绝非那种遇上难事就逃避的女人,他对
她有信心。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意外和遇袭了!若是意外,他没话说,但……谁敢妄想伤害
她,他绝对会让那个人后悔被生在这世界上!
“情丝……”他用布满胡渣的脸与她粉嫩的娇颜厮磨着,虽然那可能伤害她,
但他实在是太想她了,想得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可也幸好她昏了,否则又要骂他生得一张丑脸了。
一定要在她清醒前洗个澡、刮个胡子,他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
“唉!”苦笑浮上唇角,他低叹一声。原来不止女人会在喜爱的男人面前特意
打扮,就连男人也会在意这种事。
“我说大哥啊,夜风森寒,你皮粗肉厚是不在乎,但未来大嫂可就不一定喽!”
一阵带笑的调侃忽地在袁青风头顶响起。
他抬眼一看。“青雨!”这无事忙的老三怎会在这里?
“事实上摆平紫藤和仇段间的纠葛后,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了。”难得粗鲁得像
头熊的大哥会谈起恋爱,他不来看场好戏怎对得起自己旺盛的好奇心?
袁青风恨恨瞪他一眼。“不准破坏我的好事。”
“冤枉啊,大哥,我是那种小人吗?”
“你就是。”袁青风低啐一声。“我的左臂脱臼了,你过来帮我接回去。”
“大哥,我可以帮你抱起未来大嫂,然后你再自个儿接回手臂如何?”
“你敢碰她一下,我砍了你的手。”袁青风警告他。
袁青雨只得摸摸鼻子,乖乖地走过来帮袁青风接回脱臼的手臂。
只听得喀拉一声,袁青风倒吸了口冷气,袁青雨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啦,大
哥。”
动了动手,确定已无大碍,袁青风一个用力抱起昏迷不醒的严情丝。“唔!”’
他浓眉一皱,手臂果然还有些痛,但为了不让其他人碰到她,这痛他忍得。
“大哥,太勉强对手臂不好喔!还是让小弟帮个忙吧!”袁青雨跟在他身后好
心地建议着。
“少罗嗦!”拾阶步上“情丝楼”,来到严情丝的闺房,袁青风挡在房门外。
“再进去是闺房重地,男人止步。”
“大哥!”袁青雨暧昧地撇撇嘴。“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变成女人了?”
“我当然不是女人,不过我是她的男人,故不在此限。”他骄傲地说完,转身
踢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将严情丝送回床榻上。
袁青雨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很想进去,但袁家四兄弟里就属老大袁青风个
性最火爆,干起架来完全是不要命的招式,如非必要,他实在是不想去招惹他。
袁青风安置好严情丝后,走到门口,手插腰瞪着袁青雨。“还不滚?”
“大哥,我用一个消息跟你换一次参观花国状元严情丝闺房的机会如何?”
袁青风浓眉一挑。“说来听听。”
“未来大嫂坠楼前,我曾发现一条黑影在她附近鬼鬼祟祟。”
这么说来严情丝的坠楼既非意外、也非自杀,而是遭人狙击喽!袁青风一把揪
起袁青雨的衣襟。“你既然发现有人要对情丝不利,为什么没将人捉回来?”
“我追了啊!”袁青雨因为呼吸困难而胀红了脸。“只是不小心被他给跑了嘛!”
“笨蛋!”袁青风一个用力将他给扔了出去,反身锁上房门。
想不到大哥这么小人,得到消息就不守信用了!袁青雨不甘心地在门口叫闹着。
“大哥,你答应让我参观未来大嫂闺房的,开门啊!”
“我只说要听听你所谓的交换消息,谁答应让你进来了?识相的快点儿滚,要
吵着了情丝,我缝了你的嘴。”语毕,不理会门外烦人的三弟,袁青风放轻脚步走
回内室。
床榻上的情丝依然昏迷着,但从她唇边恬适的笑意看来,她应该是睡得很舒服
才对。
沉睡中的她少了清醒时的咄咄逼人,显得赢弱而清纯,但还是一样美丽。只是
谁也想像不到,这不足双十、娇美非凡的小女人其实有一颗精明过人的好脑子。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不知又招惹了多少人、扛下多少责任,才会闹得有人要
杀她!
不过现在他回来了,他会保护她,、任她要恶整哪些坏人都没关系,反正是那
些家伙后该,他会让她做所有她喜欢做的事,直到她高兴为止。
“放心吧!情丝,你尽管休息,等你清醒后,所有的麻烦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我保证。”轻轻的一吻印上她微凉的唇,引得她唇边的笑意更加灿烂。
袁青风依依不舍下了床,其实他也好累,好想躺在床上睡它个三天三夜,但是
不行,他还有很多事得做,包括这一脸纠结的大胡子都得在她醒来前整理完毕,他
没有时间休息了。
******
她好像置身在一个火炉中,热出了一身大汗。
“唔……嗯……”喘了几口气,她用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拜托,不要靠
得这么近,最近亡魂有这么多吗?到处人挤人的,挤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岂料才摆脱一只手臂,一条大腿瞬间又压了上来。
“唔——”她不足盈握的柳腰被压得差点断掉。“可恶!”低咒一声,她豁地
坐起,扯开喉咙大吼:“不要靠我这么近行不行?”
“什么?”一张迷糊不解的睡脸从棉被中探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西荻军
又打过来了吗?”
西荻军?什么玩意儿……等一下!这是男人的声音耶!而且就在她的耳边。严
情丝用力揉揉眼,定睛一看。
“袁青风——”天哪!他怎么也死了?
哎……慢着!她仔细瞧了瞧。周遭的景色好生眼熟,不正是她的“情丝楼”吗?
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她不是摔下楼了吗?那么高的高度不可能摔不
死人的。
她是不是在做梦啊?严情丝使劲儿拧了下自己的手。
“好痛!”闷哼一声,她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没死,而袁青风……
下滑的视线攫住他清俊的脸庞。难不成是他救了她?
记得昨夜摔下楼时,她曾听见他的声音,原以为是幻觉,如今瞧来,他是真的
遵守诺言回到她身边了。
缠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定在他布满疲倦的俊脸上。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瘦了,
领导四十响马劫掠西荻国粮草,以助北原行军顺利的日子很辛苦吧?
纤指不舍地抚上他的脸。这张男性的面容是惟一不会叫她反胃恶心的。他光滑
的面颊上有几丝新添的血痕,就在暗青色胡渣的下巴上,八成是他在刮胡子时不小
心弄伤的!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哽咽的声音一出口,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
粉颊。
原来她是如此地想念他,思念得心都揪痛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对亡母的承诺
言犹在耳,她不能对男人动情的;然而心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遗失在袁青风身上了。
看遍世间薄幸郎、经历生父的无情背叛,她还不怕吗?竟对一个男人动了情,
还是顶顶有名的袁青风!像这种出身皇族的男子怎可能娶一名青楼艳妓为妻?
别傻了,那是不可能的!仿佛可以预见亡母悲惨的命运在她身上重演,她与他
之间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一股寒颤打得她心魂俱碎。早知如此,上天又何必安排他们相遇,让各自过着
毫无交集的生活不是更好?
那么,她的心也就不会这么地痛了!“呜……”
那一滴滴冰凉的泪珠唤醒了疲惫昏睡中的袁青风。他本来是不想理的,以往睡
在野地里时,享受雾水的恩赐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才不在乎。
可是严情丝的啜泣声却不一样,她对外的表现向来是强势又凶悍的;他见过她
几次的软弱都是在身体不舒服、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那时她强烈的自制力会崩
溃,流露出符合她年龄的脆弱。
他并不希望她背负太多,毕竟她才十八岁,就得一肩扛起“绝情苑”里三、五
十人的生计,这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她偶尔哭一哭,平衡一下紧绷的情绪,他觉得很好,但绝不是这样压抑着、
像是要把心揉碎的哭法,太伤身了,他不准她这样伤害自己。
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他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怎么了,情丝?”他附在她耳畔温柔地低语。“见到我回来太高兴了吗?”
好温暖,他的怀抱是那么样地舒服,却永远不可能属于她。“呜……”难忍的
啜泣逸出齿缝,她不禁要怨恨起这股甜美的折磨了。
袁青风轻捧起她泪痕满布的娇颜,温柔的吻从她白皙的额头逐一落向她挺俏的
鼻、被泪水洗得莹莹发亮的粉颊,还有那花瓣般香甜柔软的樱唇。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不可能的,她的麻烦除了她自己,没人帮得上忙。她能告诉他,她爱上他了,
希望与他共度终生吗?不,她没资格。
她更不可能告诉他,她有畏男症;她不止痛恨男人,更害怕他们的碰触,所以
上回假采花贼对她的轻薄才会令她歇斯底里到近乎疯狂。
虽然面对他时,这种症状明显减轻了,但亲吻和轻微的爱抚已是她所能忍受最
大的限度,她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能有那种能耐与勇气跟他合而为一;因为她至今仍
然无法忘记娘亲临终前的遗言。
她只能不停地摇头,任泪水如清明的节的细雨,继续纷飞而下。
袁青风很清楚某些时候,她的顽固比他更严重,她不想提的事儿,就算拿刀架
着她,她也不会说。
“好吧!你不想提心事,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得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又招
惹了哪些人?”
她泪水氤氲的大眼不解地眨了眨,正沉溺于悲伤中的心无法在转瞬间就适应他
快速变换的话题。
“呃,该死!”他轻咒一声。她非得摆出如此撩人的姿态吗?他下腹部胀得快
要爆裂了。
“你说什么?”黛眉一凝,她劲辣的风情立现。“少在我房里骂脏话。”
“对不起。”知道是自己错了,他爽快地道歉。“我不会再犯了,现在你可以
告诉我,近一个月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俏眼横了他一记,她起身下了榻。“这与你无关吧?”爱他是一回事,她仍然
没有对男人交代自己有行的习惯。
“当然有关。”他坐在她床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那
里。
严情丝一时看傻了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要娶你,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一切都跟我有关。”
她目瞪口呆。他说要娶她!开什么玩笑?
“我不喜欢被人耍着玩。”
“婚姻是何等严肃的事,我会拿来玩吗?”
“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娶我?”
“为什么不可能?”在边关,他每天都想她想得快要高烧而死了,她居然不相
信他?这没良心的女人!
“我是‘绝情苑’的老鸨,一名妓女啊!而你……你是当今圣上的亲戚,我们
之间根本不相配。”她话一出口,才知道心有多痛,痛得几乎要碎了。
“我大妹袁紫藤,你晓得吧?就是上个月笨到被西荻国捉去,累得四位兄长千
里迢迢赶去相救那个人。不久前她成亲了,她的丈夫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屈无
常。”他认真的眼睛也不瞬地盯着她。“我不明白,紫藤都可以嫁杀手了,我为何
不能娶妓女?”
她全身不由自主地轻颤;并非感动于他的告白,而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招惹上一
个完全无法掌控又可怕的男人。
目中无人、又倔傲不可一世的袁青风根本不会管那劳什子身分匹配问题,在他
爱上她时,她就注定成为他的妻了,她没有选择余地。
但……他真的想要一个只能摆起来好看、却不能碰触的妻子吗?她很怀疑。
“我说我要娶你,就是要娶你,我相信你也不讨厌我,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挑
个好日子咱们成亲吧!”他自顾自地说着。
凭着严情丝的精明干练,她从未尝过哑口无言的滋味,但他却令她头一回品尝
了。
“既然你也不反对,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现在……”见她无言,他得意地续
道。“你可以告诉你的未婚夫,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又招惹了多少人吧?”
独身闯荡风尘多年,她并不需要一个男人来教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她
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对他说出了一切。
“梁员外不肯承认他请人陷害梁夫人的罪行,硬是要通得梁夫人出家为尼,我
一生气就……”她缓缓说出了自己对梁员外耍的诡计。
呼!待她说完,他吐出一口长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息在听她的杰作。
“想不到事隔不过月余,京城首富就换人了。”她的厉害手腕连他都自叹弗如。
严情丝微微胀红了脸。“那是梁员外活该,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我没说你错。”他耸肩,给了她一记赞同的笑。“你做得很好啊!”
她再度愕然。“你真觉得我做得对?”大部分的男人都欣赏她的美丽,但面对
她的强悍却是不以为然的,他怎会如此与众不同?这样……叫她如何对他死心嘛!
“路不平、有人踩,很正常啊!”他下得榻来,双手按住她的肩。“听着,我
认为你很好,不论是模样儿、性情、还是为人处事,我都很欣赏,你就一直保持这
样吧!当然,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时,不论大小。你都可以跟我说,别想一个人扛起
所有的事好吗?”
意思是她也有软弱、依赖的权利喽!怎么可能?偌大的“绝情苑”全靠她一个
人支撑,她若不担起一切,这座楼苑还维持得下去吗?
袁青风转身走到屏风旁拿起昨夜脱下的外衣穿上。“现在我终于知道昨夜是谁
推你下楼了。”九成九是那不甘破产的梁员外所为。
“我……被推下楼?”昨夜吗?她与杜康宁发生了一场冲突,得知杜家已正式
绝后,过往的悲苦一下子涌上心头,几乎压碎了她。期间,她虽挣扎、逃跑,却还
是难脱坠楼的命运。她还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呢,或者是……她被痛苦打败了,因而
选择最懦弱的自我方式逃避呢!他怎么会说她是被推下楼的?
“你不知道吗?昨夜你坠楼时青雨正好亲眼目睹,他告诉我当时曾有一名黑衣
人在你身旁鬼祟蠢动,没多久你就摔下来了,我猜是那人推你下楼的。”
“这是真的吗?我完全没有发觉。”她几时迟钝至此了,有人想对她不利都没
发现。
“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你的右肩。”他手指她右肩背的地方。“本来我也没发
现,直到昨夜搂着你睡时,每当我一碰到你的右肩,你就开始呻吟。我好奇查看,
才发现你的右肩整个肿起来了,那黑衣人显然武功不差,才会一掌就将你击下了楼。
不过昨夜我已经帮你擦过药,现在应该已经不肿了吧?”
轰的一声,她脸上冒出白烟。“你昨夜脱衣……你察看过伤势……我……”
“别紧张、别紧张!”他走过来轻抚她的肩。“又不是第一回瞧了。记得吗?
前阵子咱们落难山谷时,我还见过你全裸的出浴画面呢!相较起来昨夜的脱衣疗伤
只能算是小意思。”
她脸上的羞赧瞬间转为冲天怒火。“袁青风,你这个登徒子——”随着一声叫
骂,一张茶几朝他砸了过去。
“哗!”他利落地避开。“想谋杀亲夫啊?”
“你还敢说?”她跳起来,看到什么就捉起来丢向他。
“喂喂喂……”一来,他没有打女人的习惯;二来,他舍不得以蛮力制止她的
粗暴,因此他只能不停地闪躲着她扔过来的“武器”。“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啊?做
都做了,我又不是不负责任,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她尖叫。“既然你认为我发疯,索性我就疯个彻底给你看!”
她冲过去,抱住木制屏风,那东西重得让她连站都站不直了,她还是使尽吃奶的力
气将它扛起来砸向袁青风。
“哇!”女人爱发小姐脾气是一回事,但她这种作为未免也太悍了吧?他确定
他不想跟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一般计较,忙一个闪身跑出“情丝楼”。“我不理你
了,你自个儿疯吧!”
袁青风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留下严情丝在房里不停跳脚、摔东西出气。
“可恶的大色狼,竟敢……竟敢脱我衣服,还……”俏眼瞄向房里惟一完好的
家具——那张他俩同睡了一晚的床。喔!天哪,他们居然同床共枕了。虽然她很确
信他并没有占她便宜,但……总是羞人啊!尤其他又一点儿也不懂女人心,老是讲
一些丢脸的事儿,真是气死人了!
不过……溜眼四顾被她一怒之下砸毁的闺房。“我怎么会这么冲动?”俏脸埋
在双掌间,她羞愧地低吟。
实在是太丢脸了,枉她自喻精明过人、行事干练冷静,却为了这么一点儿芝麻
绿豆事就……喔!她怎么还有脸出去见人?
都是袁青风的错!没遇到他之前,她一直很自制的;能以十八岁之龄,名响风
尘界,她凭的绝不只是一张脸,她是有真才实学的。
可是面对袁青风,她会不知不觉卸下心防,产生一种依赖心,变回一般十来岁
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老天!为什么会这样?而她居然打从心底享受这份难得的轻松
……
完蛋了,她真的完蛋了!她爱惨他了,但她还是没勇气告诉他,她是个患有畏
男症的妓女。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男人愿意娶一名只能看不能碰的女人为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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