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的深处
小 紫
我秉着千古不变的信
条走上了一条情感不归路,
很显然,我走得很累,尽
管我追求的可能是一个根
本不会来临的春天,我还
是没有退却,是我愿意承
受这样的输赢结果,依然
无怨无悔。
我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一种暂时没有特定对象的爱情里边,直到有一天,涛进
入了我的视野。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涛该算是我真正的初恋情人。两人认识的时间地点再也
普通不过了:校园深夜的舞厅里。这绝对不是产生真正爱情的地方,更象一场游戏
一场梦。那时候的“鸳鸯蝴蝶派”充斥了大学的每一个角落,“玩的就是心跳”的
生活信条挂在每个学子的口边。我倒私下以为“心跳”没有什么不好,又有几个人
真正心跳了?我喜欢心跳的感觉。
可要命的是我由“心跳”渐至“沉迷”。
涛是特招生,打蓝球招进来的。他的入篮动作漂亮极了,反身扣球常博得众多
女生直勾勾的目光。同室的女友有一回感慨了一句:“大四那个打球的男孩挺鬼的!”
“鬼”在我们口中是一个褒义词,于是关于涛的议论持续到深夜,我未吭声。那时
候我和涛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迷糊阶段中,我认为挺美,保持着一份恬然的心境
和神秘的感觉,常常在梦中笑醒。
认识涛一月后才知他的名字。在此之前我叫他“莫名”,他叫我“小车”(我
常骑了一辆小车去校外租的小屋)。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求教他的大名,他一边唱
歌一边说:“你闭上眼睛,我要把我的名字写在你的脸上,等你晚上睡觉时脸贴着
枕头,好枕着我的名字入眠。”他的歌唱得挺捧的,有一幅好嗓子。
有一次约会,我涂了口红,对镜自视感觉良好。谁知他一见便皱了眉扔过来一
张纸巾:“擦掉”。我委屈地一边擦一边解释“人家是‘女为悦已者容’嘛!”他
揽过我的肩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喃喃念道:许多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爱慕你的
美丽与温馨/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末了,
他在黑暗中诡请地笑了:“这个人,便是我。”
此情此境,此时此刻,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完全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感动中身
不由己不可自拔。在深了,他要送我回宿舍,我撒赖不肯走,抱住小河边的树任他
扯也不肯挪步,最后提出要挟:“你再念那首《关于爱情》。”于是,诗使用那略
带暗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深情地直视我的眼睛深处念道:这个世界/什么都古老/
只有爱情/才永远年轻……黑暗中他的眸子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困惑于这样
的氛围和情境。
涛自己有过一次初恋,是他的中学同学,二人都极骄傲,成绩在班中的排名也
是数一数二,又都是班干部,可说话时双方都是气冲冲的,互相顶撞,有一次大吵
后二人反倒好了,这倒让同班同学们惊讶了大半年。后来那个女孩考上了武大,他
名落孙山。涛主动提出分手,他的自卑感占了上风。女孩不依,一封又一封的写信
倾诉衷肠,持续了两年,涛一直不回信,女孩的最后一封情是她和一位长得极帅的
男孩的合影。她的笑靥极甜蜜,男孩长得极象他,是该省副省长的公子,一位典型
的儒雅的高干子弟。
涛沉默了两年,痛苦了两年,接到这封信时便用打火机烧成灰和着酒吞进了肚
子,大醉了一场后便玩世不恭了。他常常很认真地告诫我:“你不要太较真,我不
会再与任何一个女孩倾心真爱了。”我不信,相信用真憎能够温暖他的心,以无法
回绝的温柔打动他,因为,我已经不可救药地深深爱上了他。
涛很自负,他说:“只要我愿意,我就是这个学校的青春偶像”。可他一直不
抛头露面,经常逃课。我就陪着他一块在校外疯狂,赢来了“逃课协会”秘书长的
头衔。我有天赋,也一直上进,为了涛,分数常在六十分左右徘徊,落下几门补考,
总算是摇摇摆摆通过了四级英语大考。
涛真的是很轻狂,有很多女孩迷他。他有时竟也当着我的面与她们谈笑风生,
喝交杯酒,跳恰恰舞,做时下电视里常出现的男女二人共吸饮料杯里水果的亲密游
戏,并且与她们拍肩搂背共唱一首情歌,我在一旁一边镇定自若地微笑一边心里滴
着血呼唤:涛,回到我身边来吧!
呼唤着的被呼唤着的总是很难互相呼应。
涛的轻薄也让我心碎神伤。有一次我和他,还有一位大姐在大厅里说话,他随
意地拍了几拍我的腿,我非常地恼羞成怒,感觉受了奇耻大辱,我反感这种公众场
合的放纵,他伤害了我的自尊,可我还是原谅了他,总认为他是无意的。再后来的
两次场合他在另两位女孩面前的行径又同出一辙,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也许是风月
场合中自己也未意识到形成的习性,一边坐着的我感觉周围好似有人用轻蔑的眼神
瞅着我们,也许他们在心中说:“这样外表清纯的女孩子怎么和这样的男人在一块。”
我的脸不自觉红了,感觉无地自容。为涛,也为我。
后来我暗示他是个“登徒子”,他未明白我所指何意。若在平常,我对这类人
是嗤之以鼻,敝之有若扫帚的。可对涛,我无能为力,爱情,你到底是什么?
我对涛的感觉是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当时被
那种浪漫与灼烤溶化了。直到他临毕业时,才知他和我们年级的级花,另一位美丽
天真的女孩好上了,那位女孩叫欣,象极了港台明星张曼玉,皮肤松白极细腻,一
看气质便知出身良好的家庭教养。大家都夸耀二人是极为般配的一时金童玉女。
记得在去他家的火车上,我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感觉受委屈,我是趁他回家时
从他的宿舍的一个哥们那儿打听来的地址。那位班长最了解涛的一切,他说涛够义
气,有钱了一同分享,千金散尽还复来。没钱时宁愿一个人趴在床上挨饿也绝不开
口向他人借一分钱,对女孩子更别提了,他的大男子主义极重。这也是涛的好人缘
能长久维持下去的魅力之一,可当时涛对我的绝情激怒了这位哥们,义愤填膺地把
我送上开往他家乡方向的火车上。
涛对我的到来很惊讶,一下子又泰然处之了。他有三个姐姐都己出嫁,这个周
末齐聚娘家。看得出她们都很爱这个唯一的弟弟,对我的突兀出现毫不意外,可能
习以为常,我当时听得见自己的心碎成一片片地挣然之声。中午的聚会很融洽,涛
一直在逗他那位众星棒月的小外甥女,对她百依百顺,极尽宠爱。涛,我也爱小孩,
我们为什么不能组织一个温馨的小家呢?我强颜欢笑,涛的父亲是一位高校的领导,
对儿子的事情也不愿多管,只是叹息着为我挟了一筷子莱,让我别生分。我的泪终
于夺眶而出,我恨自己的软弱,整个屋子当时都静默了。
涛皱着眉头把我带到了车站,我靠在月台的住子上泪流满面,涛为我擦眼泪,
怎么擦也擦不完,他说话了:“我这样的一个人,又值得你这样待我吗?当初我以
为你很单纯,谁知你内心太丰富。我承受不起这样的感情重荷,只有逃避。你的眼
睛使我痛苦,我太自私了——如果你要打碎我和欣苦心营造出的这一切假象也行。
欣很简单,适合我,也能够帮我,我决意娶她为妻。”我当时唯一的感觉是手中若
有一把刀便向他的胸口捅去,我宁愿与他同归于尽,涛好似明白我的心意,从口袋
中掏出一粑小刀和一张车票递给我:“我已准备好了接受一切,要么你忘掉我重新
开始生活,你太聪明,会有一番前程的;要么你把我杀了,我绝不怨你。”我握着
刀的手不住地颤抖,涛与我在风中僵持,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我冷笑着扔下了小
刀,撕碎了他买给我的车票,踏上了回校的火车。
涛就这样消逝于我的生命中。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认识了外校的阿丁。他是个典型的北方男孩,高大魁
梧,看见我们的人直乐:“你们俩一个虎虎生威,一个娇小玲球,就好象煤气罐和
热水瓶。”第一个这样比喻我们的人乐得直拍手,为她天才的有缺陷的比喻大喊“
乌拉!”于是“煤气罐”和“热水瓶”便成了我们的代号。
阿丁比我小两岁,从外表上绝看不出来。他很有才,一笔字龙飞凤舞,一口北
方标准的普通话通过他略带磁性的嗓音说出来动听之至,他能在一张纸上随随便便
地默写出金庸武侠小说中题头的诗文,一字不漏。对于查良镛先生的诗作是二人喋
喋不休的话题,我们相互引为“知心爱人”。我对自己一笔拙劣的行书常大言不惭
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并称若干年后焉不知会成为流传千古的新式字体。阿
丁便极为爱怜地笑笑,拍拍我的头像安慰一个小孩:“我的未来的大教育家以后怎
样对讲台下的孩子自圆其说呢?”我说那便谎称是“狂草”罢!后来又醍醐灌顶似
的对他频频暗示“我这是在练习甲骨文,你该感到庆幸,天下有几人有幸能欣赏到
甲骨文字体。”说归说,我爱极了他那笔字体,就凭他的字,我也会爱上他的,这
种感觉真是怪。
我和阿丁都极爱小孩,我们手挽手走在路上,若见了有一位伶伶俐俐、清清爽
爽的小孩出现,便眼不错珠地恋恋不舍盯着,末了上前引逗他们格格发笑,从中体
味出无尽的乐趣。经过了与涛的缠绵,我感觉心太累,再也受不了折磨,只想与一
个爱我的男孩组织一个幸福温馨的小家庭,并且实现我的教育梦。
那时候,满大街流行郑智化的歌曲。阿丁极为偏爱那首《星星点灯》,说这首
歌分为三小节,正好代表三个年龄段,也是他生命履历中的三个不可或缺的阶段,
他一听到这首歌便沉默不语,有时跟着唱,唱时特别优伤,他那歌声中的忧伤,浓
烈的忧伤、沉重的优伤、热烈的忧伤,紧紧攫住了我的心,有一回怪怪他说:“多
年以后一场大雨惊醒沉睡的我,突然之间都市的霓虹都不再闪烁,天边有颗模糊的
星光偷偷探出了头,是你的眼神依旧在远方为我在等候——你会等我吗?”我惊然
一惊:“阿丁,你在暗示什么?”他回过神来笑一笑:“有几个女人是为了她灵魂
的美而被爱?我爱你的灵魂,真的。”我不依不饶让他解释开先的话是何用意,他
便不停的插科打浑引开话题,最后招驾不住便捉住我的手臂坏坏的笑“你再顽皮下
去,我就要吻你了。”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我有点迷惑了。
我承认一开始并不爱他,只想早日抚平伤口,象他这样的男人就象旷野的风,
叫人难以抵挡。当他颤抖的手掌轻柔得象一阵微风掠过我的面颊,他湿热的气息停
留在我的唇间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的抚慰都在这里面了。一种纯然的快乐情绪就
象酒精在血管里燃烧一样开始在体内汹涌,我有一种兴奋的晕眩感。
我承认现在对他最主要的感觉就是依恋,他是我第一个用“家庭”这个字眼联
系起来的男孩,为了他我甚至毫不留恋我的家。当母亲在我年少时因弟弟夭折忧伤
而死时,当父亲在我成年后娶了后妈进门时我很少正眼看过他们,他们也对我视若
路人,家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我要陪着阿丁去他北方的家。我要为他生一个孩
子,我甚至偷偷地想。
阿丁推迟了归期,可终于还是回校了。我激动得扑进他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的身体颤栗了一下,我抬头仰望他,迎接我的是一双意味深长的目光,我一下子
察觉出了距离。当天晚上他提出了分手,那种坚决摧垮了我的一生,紧接着的诉说
又让我痛苦得难以自持,阿丁,你又何苦爱上我?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他是个同性恋者,在老家与另一个男孩相好,他知道这会毁了自己,想逃避,
想用另外一个异性来填补内心的煎熬。他也努力了。可是寒假回家,当他向那人袒
露心迹时,那个男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快速向自己的心口插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那个男伴是早已预感到了他的心思,用结束自己的生命又
一次挽回了他的心,他彻底屈服了。
接着,阿丁掏出一张纸唰唰唰地笔走龙蛇写了几句话折叠好搁在泥塑木雕的我
手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走,便是永别。
我展开了他留给我的字条:
上帝悄俏来到我身旁
他要和我谈谈理想
我说既然一切你都可自作主张
又何必和我细细商量
爱情已远走他方
她说不愿看到我孤单凄凉
生活无非是大梦一场
醒后无所谓黑暗曙光
让我寂寞独坐一会儿
只依赖于一支烟的光亮
看不清许多旧情过往
看不清许多未来希望
我不知周围是不是还有别人
就象我一样坦然地等待死亡——
一切
我已不愿有人来分享
爱,对于我已是奢侈的希望。
其实,人不容易忍耐的是日常点点滴滴、琐琐碎碎的烦恼,却比较能接受一场
巨大的哀痛,因为它会在心上撕开一个裂口,直接钻进心底里去隐藏起来……
时间是最伟大的伤痛消除剂,现在,我常常有一种淡然的心情,在事情发生时,
也许惊愕了一下,随后就心湖无波,什么都犹如行云流水。
事隔两年,我已在一家外企任行政主管,认识了一位香港人,二人的相识很巧,
在楼梯拐角处二人相撞碰得个落花流水,东西滚得满地,之后,我便叫他“碰碰”。
在愚人节那天,我和碰碰向对方表白了各自的心情,上司常说我俩是绝配,成天争
执成为公司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的事实,就象上次同时病倒,偏偏病房也是对着的,
一人躺一床打点滴成为医院一景,护士们也觉得好笑,隔着开了门的我们还在互相
争吵。终于在情人节这天我们友好的分手了。他送了一大捧我最钟爱的黄玫瑰并附
了一张卡:我想试着对你微微笑/又怕他人对我跳/今日祝你身体好/叽叽喳喳枝
头闹。他与我相拥而别时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我给你开了药方却未能使你身体
好起来,我很难过。答应我,未来的日子,一定要爱护自己。”关于我的病弱体质,
他曾经说“我给你开一剂单子吧,药只有一味:爱情。相信我,爱情能使你身体胖
起来。”也许我和碰碰的相识,一开始便是美丽的错:定情于愚人节,分手于情人
节。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姗姗来临,在这个妩媚的季节里漫步在阳光下,微风拂过,
带来花香,带来一种温暖的爱意融融的感觉。这时,我的心里那根柔软的弦便拨动
了一下,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一些往事:涛、阿丁、碰碰……踽踽独行的我一抬头便
看到街头的一张电影海报“春天的狂想”,我不由自主步入影院,情节是什么我忘
了,只有一段台词让我久久回味“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那是假的。
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
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是吗?难道我苦苦追寻的只是那不断
凝聚的、一直不曾显露的、狂乱的忧伤。
一个人站在深夜京城西三环的立交桥上,不由得再一次泪流满面,我用手作杯
对天上的月亮邀了邀:
谁能与我同醉?
亦凡书库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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